第170章 浮生若夢
葉皓幽幽轉醒,他躺在軟軟的草地上,周圍瀰漫著春野的芳香。
他茫然站了起來,下一瞬,他的瞳孔驟然擰緊。
遼闊的天地,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藍天如洗,無數只飛鳥展翅,片片翎羽承載著美夢和噩夢的重量。
數之不盡的嬌豔無雙的女子飛天而過,她們衝著葉皓揮手,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恨,還有無數聽不清的吶喊。
葉皓耳朵一動,他聽到天邊傳來激昂的戰鼓,重甲加身的沉重腳步,宛若雷神捶打的轟雷隆隆滾過。
回頭一望,巍峨的通天第一峰沉陷成一汪湖泊,黃金融化成洪流從建鄴城的大門裡奔流出來,萬萬百姓跪伏下來,衝著他高呼萬歲。
葉皓呼吸一窒,他抬起手,繁花隨風從他的指間滑落,掉落在一襲破舊的裙襬上,他聽到悲哀的嘆息。
無盡的風塵湧來,遮蓋住了繁花和裙襬。
黃金鑄就的洪流衝到了葉皓的面前。
萬萬子民高呼萬歲的聲浪充盈了他的雙耳。
葉皓,光華尊貴,唯吾獨尊。
他漠然地揚起視線,任風塵徹底淹沒地上的繁花和裙襬。
他張開雙臂,迎接黃金的輝澤映照在他威武的面孔上。
他走上前,收納無數臣民的如同浪潮般的朝拜歡呼在他的嘴角上雕刻出一抹強大的微笑。
一襲花瓣從他的腳邊翻滾而過,覆蓋住了他身後的影子,如同埋葬了他那撕裂的靈魂。
葉皓徹底屏息。
“看到了吧,這就是你的夢。”幻夢的聲音在葉皓的耳畔響起。
葉皓猛然轉頭,他看到一位身穿漆黑道袍的年輕人立在不遠處,遙遙招手。
這位年輕人男女不辨,長著一張雕塑般夢幻而完美的面孔,你若把她當成女人,她就是瑤池裡的仙女,你若把他當成男人,他就是風度翩翩的絕世公子。
“幻夢前輩!”葉皓訝然變色。
他走到了幻夢面前,瞥了瞥周遭瞬息萬變的旖旎光景,道:“這些都是我的夢?”
幻夢點了點頭,用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道:“夢有三品境界,真相、*、**。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曾經在你的心間閃過的夢,可能是轉瞬消失的夢,也可能是決不放棄的夢,有真相,有*,更有無盡的**。”
黃金多如狗,紅顏遍地走。
富貴不嫌多,權傾覆天下。
葉皓點了點頭,坦然道:“這些的確都曾出現在我的夢中,財富、女人、名聲、勢力,我想擁有整個世界的繁華,直面滿朝天下的喧譁,渴望萬載起伏的興衰。”
幻夢怔住了半響,吃驚道:“你還是本尊遇到的第一個如此坦白的人。”
葉皓笑了笑,道:“若對自己的夢都不坦白,那豈還能活得舒心暢意?”
幻夢啞然失笑,凝視著葉皓,驚歎道:“自身練就意志的人就是不同,無論遇到什麼,意志堅定如山,毫不動搖,本尊越來越欣賞你了。”
葉皓一本正經,榮辱不驚。
幻夢滿意的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身後突然浮現三座石門,全部通向一片莫名的虛無,道:“本尊承諾過,將賜予你一場好夢,現在你要做出選擇了。”
葉皓望著三座石門,詢問道:“這三座石門通向何處,有何妙用?”
幻夢解釋道:“本尊所說的賜予你一場好夢,並不是指要你做一場便宜大美夢,而是讓你去做別人的夢。”
幻夢指著三座石門,“本尊乃是夢的化身,融萬夢於一身,本尊可以將一個個夢獨立出來,鑄就成一座座通往不同夢境的石門。”
“你進入石門的同時,也將進入別人的夢,換言之,在夢裡,你將變成另外一個人,體驗另一個人的一生,偷窺另一個人擁有的一切。”
葉皓恍然,震驚道:“前輩的意思是,如果我進入了一位天魂境魂師的夢,那麼就可以藉此偷窺到這位魂師所有的修為感悟,是麼?”
幻夢點了點頭。
葉皓心神狂喜。
這無異於獲得他人傳承的妙法,做一場大夢,將他人一生嘔心瀝血的修煉心得不勞而獲,從此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修為自然日進千里。
幻夢指著第一座石門道:“這座石門的後面是一位凡人的夢,他一生乏味無奇,他的夢就如同他本人一樣普通尋常。”
幻夢指著第二座石門道:“這座石門的後面是一位魂師的夢,他最強盛的時期,修為破入了第五重境界鬥魂境,妻妾成群,家族興旺,豪極一時。”
說到這裡,幻夢就停頓下來。
葉皓瞥了一眼第三座石門,問道:“第三座石門的後面呢?”
幻夢的面容上突然浮現狡黠的笑容,道:“按照妙品樓的規矩,第三座石門乃是一座祕密之門,後面究竟有什麼,有無數種可能。”
“可能也是一位凡人或魂師的夢,也可能是一位修為在第六重霸魂境之上的大宗師的夢,還有可能是一場一無所有的空夢,總之,進去之後會得到什麼完全看運氣了。”
“那就是抽大獎看人品咯。”葉皓瞭然,不禁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幻夢不再說話,飄然退到了一邊,把三座石門全部展露在葉皓的面前。
葉皓沉思半響,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了第一座門前,跨門而入。
幻夢驚呆了片刻,然後夢幻的面容上浮現深深的笑意,眼神也變得如同常洛一般充滿了無盡的期待。
“葉皓居然選擇了第一座石門!”
幾乎在下一瞬,常洛渾身一顫,眼眶不可置信的放大,錯愕道:“凡人的夢不過是朝夕日落,五穀雜糧,雞毛蒜皮,葉皓能從凡人的夢裡得到什麼,難道他是要放棄麼?”
院長聽到了常洛心跳如鼓的聲響,他轉過頭,神祕地笑了笑,勸慰道:“不要急,在等一等,我覺得葉皓非常實際,他只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那座石門而已。”
“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面帶笑容的副院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葉皓出身卑微,還做過奴僕,選擇凡人俗世的夢,未必是壞事。”
“成事在人,轉機只在瞬間。”枯寂如木的副院長,簡單地道。
常洛屏住呼吸,慌亂的情緒再度恢復平靜,他這才發現,因為太過緊張,他的手心浸出了許多汗水。
咣的一聲震響,葉皓從瞌睡中驚醒,他急忙抹掉嘴角的哈喇,開始繼續拉動吹風箱,將鍊鐵爐裡的火撩地更旺了一些。
葉皓抬頭看向父親,他粗壯有力,肌膚黝黑,此刻正站在鍊鐵爐旁,舉起一柄大錘,起起落落地捶打一塊頑鐵。
父親曾經是一位鑄劍師,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打造一柄超越所有名器的神劍,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父親鑄劍的手藝非常粗糙,天分欠缺,勤奮不夠,只學到了一點皮毛打鐵功夫,鑄成的劍不堪入目,更在而立之年到來之前,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經不起風雨的父親就這樣一落千丈,雄心不在,淪落到一個小城鎮上唯一一間農具作坊裡,打造鐮刀、鋤頭、飯鍋之類的日常用具,潦倒度日。
“火在旺一些。”父親喝了一口清酒,摸了摸額頭上的汗珠,對葉皓吼了一嗓子。
葉皓此時的身份就是這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打鐵匠的兒子,年齡只有七歲,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在火光的炙烤下格外耀眼。
他看了一眼門外,一群和他一般大的孩童歡笑著從打鐵鋪前跑過。
他趕緊收回目光,嘆了一口氣,繼續拉動吹風箱,吹得炭火呼呼燃燒,火光溢滿了他的瞳孔,像一滴滾熱的淚宣洩慾出。
其實,他也想起去私塾讀書,像其他孩子一樣。
因為唯有讀書識字,才有機會成為魂師,離開這個讓他厭惡的鐵匠鋪,離開這充滿炭火焦味的世界。
可是,父親的鐵匠鋪日漸衰落,難以為繼,他不得不成為父親的助手,幫忙幹活,並開始學習打鐵的技藝。
父親說,將來這個鐵匠鋪是他的。
孩童總是要聽從父親的教誨,他亦是別無選擇。
一晃十年過去了。
葉皓在這十年的歲月裡,陪著這個少年一點點長大,看著他被人欺負、嘲笑,感受他第一次打造成功出一把鐮刀的喜悅,刺激他第一次****的好奇和興奮。
歲月無比可怕,十年裡,葉皓漸漸的失去了自我,在夢裡,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他長大成為一位壯實的小夥計,他把父親所有的打鐵技藝全部學會,並在三年前接替了父親,成為打鐵匠真正的頂樑柱。
而父親徹底沉淪,每日醉酒,還經常在這個小小的城鎮上醉酒鬧事,惹得人人憤怒,他和母親也備受牽連。
十八歲那年,母親託了許多關係,終於為他定了一門親事。
女孩是一位富裕人家的二閨女,聽說因為她做了一些醜事嫁不出去了,這才不得不願意下嫁給他。
可是,他一直沒告訴母親,他真正喜歡的是住在小鎮另一頭的一位姑娘,在母親給他定下親事的那一天,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害怕。
他向母親坦白了心事,然而母親告訴他,那位姑娘甜美可人,早就與一位少爺定親了,他根本就沒有希望。
他心死如灰,他想要大哭一場,但他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整天呆在鍊鐵爐旁的他,眼淚早就在炭火裡烤乾了。
大婚在半年後終於到來,他走入洞房,掀開了新娘子的紅蓋頭,他看到的是一位胖嘟嘟的姑娘,還有她冷漠而冰冷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心裡,卻還在想著那位已經嫁給闊少爺的心上人。
媳婦出身富貴人家,好吃懶做,婚後對他頤指氣使,盡情使喚。
他出身卑賤,也只得百般忍受,逆來順受,除了經營打鐵鋪,他未來的人生又多出了一樣伺候老婆的重任。
母親也總是教導他忍耐謙讓,夫妻和睦是福,然而換來的是,媳婦囂張而惡毒的欺凌母子倆。
他心傷欲碎。
他根本就不愛這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老婆,他的人生是悲觀而絕望,正如那永遠也打不完的鐵,在烈火中受盡煎熬。
這就是他的命,平凡的命,掙扎不脫,也無路可逃。
葉皓沉淪入他的命裡,失去了自我的意識,宛若徹底沉睡一般,葉皓變成了絕望的他。
某一年,絕未到而立之年的他,兩鬢卻已多出了許多白髮。
媳婦染上了打麻將的癖好,早出晚歸,有時甚至徹夜不歸,坊間裡竊竊私語,街坊鄰居都在傳說他被戴了綠帽子了。
他的心在滴血,在憤怒,在燃燒。
一位面色蒼白的年輕人走到了打鐵鋪前,交給他一把斷成兩截的劍,請求他把這劍接好。
他說:“我不會鑄劍。”
年輕人冷峻地說道:“我只求你把劍接在一起而已,沒有鑄劍那麼難,你是鐵匠,鐮刀都能鑄造,一定也能把斷劍續上。”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試試,但搞壞了,你不能怪我。”
年輕人點了點頭。
他接過了劍,他的手第一次觸控到了劍,冰冷而肅殺,他的心中驀然蓬起無盡的凶煞,這一輩子的不甘和痛苦轟然爆發。
年輕人看著他的眼神,冷冷地笑了。
他成功接好了斷劍,遞給年輕人,道:“五兩銀子。”
年輕人舉起劍,凌空揮舞一番,揚起冰寒的面龐,冷笑道:“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說著,年輕人突然用劍抵住了他的喉嚨,道:“但是,這柄劍是值錢的,我死了以後,這柄劍就是你的。”
他驚駭欲絕,道:“你怎麼會死了呢?”
年輕人哈哈一笑,道:“有位實力強大的魂師搶了我的女人,我這就去找他報仇,這一去,我必死無疑。”
“為什麼?”他驚疑地問了一句。
年輕人道:“因為我天分太差,沒有成為魂師,所以我根本就打不過那人,這次去,只求能與他同歸於盡。”
他愕然,逆來順受的一顆凡心作祟,勸解道:“好死不如賴活著,何必為了一個女人丟了性命,忍一忍,也就算了。”
年輕人哈哈大笑起來。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嘲諷的笑,****而血腥,徹徹底底的不屑和鄙夷,難言的羞怒在他的心中蠢蠢欲動。
年輕人轉身離去,笑聲一直未斷,道:“你要是想要報酬,就跟著我,給我收屍即可。”
他深深的蹙起眉頭,看著年輕人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背影,看著這個圈牢他一生的打鐵鋪,他陷入了艱難的抉擇中。
人生中的某一次抉擇,或許將決定以後的人生,即便我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那一次抉擇的重要性。
他陷入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