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夏炎炎,綠蔭清涼,夏至剛至,京都城家家戶戶為避暑而熬豆糕,降火消夏,熬得豆糕來再以水桶置於冰涼的井水中,放半天,那糕便成了塊狀,拿上來切成小塊,當作了填飢的小點,或是茶餘飯後的甜食。
念慈將那紅豆糕與綠豆糕以顏色相間,待由老井中取出時,一塊塊通透如碧似玉,紅的甚比瑪瑙,煞一看,已是喜不自禁了。再花一些心思,將糯粉加以清水搓軟,澆以蔬菜汁水,捏成一枚枚碧色的葉子,又以小刀刻成葉莖脈絡,一枚枚放在盤中,再將摻加了胡蘿蔔汁水的糯粉又捏成一片片花片,再將花片捏成一朵牡丹,襯以綠葉,放在蒸籠中熱熱一蒸,出來的便是極美的小點,因著這些出其不意,素菜門生意又迅速紅火,獨擋京都城飯館生意。
念慈負手而立,見堂上食客無不對現今的齋品讚不絕口,直是喜形於色。陳掌櫃拔了拔算盤,對念慈道:“嚴公子,如今的銀兩進帳可比以前翻了倍了,公子真是天下神廚也!”正說著,忽聽得夥計在大聲招呼:“公子,裡面有請!”
念慈朝那門口望去,只見來人身形挺峭,一襲綠羅寧絲納裳,灑然倜儻,如此器宇非凡,丰儀卓犖,待那人走近,卻見他風風流流的一雙眸子直直看住自己,念慈無由地一窒,如空氣凝固,銀河傾流,那星光一般的眸,教人無法迎目對視。
那人卻是輕輕一笑,對著念慈作了一揖笑道:“公子,竟想不到在這裡遇見你!”
念慈恍惚中回神,那眉那目,果然有熟悉的影子,卻一時又不知何處所見,只得怔忡著。那公子見念慈並無反應,便笑道:“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若有機會,在下定要與公子一決高低。”
念慈聽罷,才忽地想起,原來竟是那日在竹臺上踢蹴鞠的那位寶爺,便不由忽地想起由臺上跌下時被他一手託在腰間的一幕,這一想,雙頰無由赧然,直如芙蓉初開在雲霓之下,念慈忙是低頭回他一揖,道:“原來是公子!卻不知公子來素菜門是吃飯麼?”
寶爺見念慈面含春色,不由一笑,道:“不,只最近聽聞素菜門換了新當家,且齋品如今是天下無雙,恰逢家中老母過壽,我便來看看尋尋,不知素菜門可有最佳齋品,可讓我奉與老母祝壽的?”
念慈道:“這好辦,請公子稍等片刻,我做了壽桃與你奉來?”
寶爺卻笑道:“壽桃卻是俗了,但凡富貴人家壽桃自是缺一不可,不知可還有其他?”
念慈聽罷,不由細作思想,祝壽總是離不了蟠桃牡丹等吉物,若他嫌俗,有了,念慈便笑道:“公子,保你滿意。”
廚房中自是忙得熱火朝天,念慈尋來來旺兒,兩人動手,不多時便將一盤祝壽齋品做好,待奉也與寶爺一看,寶爺果然看得喜不自禁,只見那大盤中所置無不奇花異果,仙桃數只,牡丹花束束如若碗盞,金錢堆上,又見趴著一隻碩大的蟾蜍,通身金黃,栩栩如生,寶爺看罷,笑道:“只不知這蟾蜍可作祝壽之物?”
念慈笑道:“蟾蜍壽命極是長,可以活到三千年。得金蟾者,無不大富。民間不是有傳說月中有蟾蜍,而這隻蟾蜍是嫦娥所變。原來,嫦娥的丈夫后羿原是一個射日英雄,他從西王母請回不死藥,準備夫婦同吃,嫦娥卻偷偷地把藥吃掉,奔月而去,誰知她一到月宮就變成了蟾蜍,所以,直到現在還有人稱月為蟾、蟾宮等。以此金蟾蜍祝壽,正是富貴延年之意,甚於壽桃,且看以壽桃牡丹作襯,如是蟾蜍立在一叢奇花異果之中,莫不是令人賞心悅目。”
寶爺自是不住點頭,又道:“看似無可挑剔,卻不知味道如何?又為何物何製成的?”
念慈笑道:“說來也無妨,皆是甜糯所捏成的,不過加了蔬菜汁或是紅茄水南瓜汁,以取其顏色,而滋味如何,寶爺你看素菜齋如今紅火生意也便知其一二了吧?”
寶爺朗聲大笑:“好!”說罷,不禁步近念慈身旁低聲了道:“真想看看你是如何纖手搓出玉色均,碧油煎出嫩黃深。”
念慈一聽,不由又是一窒,窘迫了道:“寶爺卻是說笑了,寶爺所道的應是女子方才是。”
寶爺不由朗笑,道:“對對,說的便是女子,倒是我用錯了詞兒。”
寶爺甚是滿意那一盤金蟾祝壽,付了一錠黃金,念慈直是詫異不己,出手如此闊卓,果然是富家子弟不假。那寶爺一走,念慈不由揣測,那詩句他說得突兀,莫不是……念慈不敢再作細想,而他究竟又是何人?上次蹴鞠之時便聽得小候爺尊稱他為爺,可見身份不是一般。
正待念慈細想時,陳掌櫃的忙是找來唸慈道:“綢緞莊的段爺與萬隆米行的莊老爺來了。”如此大戶人家自是不可怠慢,更且那個段爺,念慈忙尋來那肚兜,揣在懷中便出了來迎道:“兩位老爺大駕光臨,令我素菜門逢壁生輝呀!”
如今素菜門不可同日而語,段爺與莊老爺這般富貴人家也是上門之客,自然也便衝了素菜門盛滿都城的美名而來,待兩位爺吃得高興不己時,念慈方才拿出肚兜詢問那段老爺來,段老爺與皇宮素有相交,自知此物出於何處,便道:“這等綢料是當初波斯王國進貢的貢綢,叫軟煙羅,平常人家裡絕是不可一見的,唯有皇家才有這般的綢緞,而這種綢緞所做的肚兜,想必是宮中的娃兒所穿戴的了。”
念慈聽罷,不由當下怔住,宮中的娃兒所穿戴之物?那麼,那算命先生可是卜對了?出身帝王將相之後,而情字難纏,緣亦難為,且是什麼生離別,命相剋,爹爹,孃親,又是什麼原因將她棄之荒野,置之不理?
而那日所去朝天門所見的皇宮,裡面果真曾有過自己的故事,如同深宮祕歌,無人聽起?那宮闈城牆高聳之地,恐是cha翅亦難飛進,念慈自始有了心思,縱然煙籠寒宮,縱然迢迢跋涉,她亦要化身為燕,一試宮水寒曖,去尋那爹爹孃親的身影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