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夜的火焰(下) 悠二透過頭頂的彩霞,仰望陰暗天空。
夏娜呵呵輕笑並回答:“有什麼關係,到目前為止,每天晚上的特訓都只是你看我表演而已。這麼一來,白天晚上你都是當事人,每天的日子就不無聊了。”
“呼——好吧,總比自己摸索,捅出無發彌補的紕漏好一點吧。”
“沒錯,今天就好好感覺我如何運化力量。”
見夏娜挺起胸脯,驕傲的擺架子,這次悠二調皮地笑著回道:“昨天你明明還說不怎麼順手。”
“羅嗦、羅嗦、羅嗦!安靜下來好好感覺!”夏娜大吼著站起身來,炎發與黑衣隨風翻飛,以緊緊夾住手指的動作牽著悠二的手保持原狀。
這一個月來,夏娜與悠二在罩著封絕的坂井家屋頂上方,持續進行火霧戰士的特訓。目的是為了讓身體習慣,並將一個月前的戰鬥當中覺醒的全新力量不斷磨練到足以隨心所欲運用。這段覺醒的全新力量在悠二眼前燃燒起來。
“——喝!”
隨著尖銳的吆喝聲,夏娜的背部噴出織紅的火焰,化為一對展開的羽翼。形容成天使太過氣勢磅礴,形容成惡魔又太過耀眼華麗,那正是戰士的形貌。悠二再次從牽著的手,傳輸自己的“存在之力”進入她的體內,可以感覺到力量轉換成不同的形貌。感覺到自己……並非身體,而是自己被削弱一般略顯心寒的失落感,以及被削弱的自己成為她的羽翼這種近似安穩的一體感。人類是不可能像這樣將“存在之力”傳輸給他人的,真要這麼做,那個人將從此消失。
(只有我,只有我辦得到。)
意思就是,現在保持著這種奇妙滿足感的“這個坂井悠二”,並不是人類。正確說來,他是曾經人類的坂井悠二的殘渣。在一個多月之前,真正的坂井悠二的“存在之力”遭到“紅世之徒”的啃食,已經死了。然後,“使徒”利用殘渣製作出已死之人的替代品“火炬”……也就是“現在的坂井悠二”留了下來。火霧戰士感受到世界因存在的消失所產生的遽然扭曲後,將其作為追蹤“使徒”的線索。火炬則是緩和火霧戰士所感應到的扭曲,專門擾亂其追蹤行動的道具。保有生前記憶與人格的火炬,慢慢消耗身上盡存的“存在之力”。即使一如往常過著遭到啃食之前的生活,但自身的力氣、存在感,與周遭的聯絡以及容身之處都會逐漸消失。於是,當人們已經習慣不需要這個人時,這個人就會悄悄消失。周遭人們的記憶、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全部都會消失。而且周遭的人並不會察覺出任何異狀。或者可以說是,比死亡來得更可怕的、不留痕跡的消滅……這就是遭到“紅世之徒”啃食的人類的結局,火炬最後的下場。
現在站在這裡的悠二,也是火炬之一。不過,幸運的是(他自己覺得),他是所謂的“密斯提斯”,也就是體內寄宿著“紅世使徒”寶道的特殊火炬。而且,他體內的寶道名為“零時迷子”,可以干涉所有時間現象,堪稱“紅世使徒”祕寶中的祕寶。這是很久以前,一名愛上這世界人類的“紅世魔王”,為了讓對方成為“永恆的戀人”所製作的永久機關,具有讓火炬日漸消耗的“存在之力”在每天零點時分恢復原狀的力量。全託這個要是寄宿在凡人體內,力量顯得過於龐大的寶道之福,悠二得以保持原有的精神與人格,繼續過著正常的生活。甚至可以像現在這樣……在半夜零點之前,使用自己很快就會復原的“存在之力”。幫助夏娜進行特訓。
“呼恩,已經可以讓羽翼在一瞬間具體成形了。”
亞拉斯特爾給了個及格分數。夏娜臉上才剛掠過喜悅的表情僅僅一秒,羽翼便化為火粉四處飛散。於是她再度繃緊表情答道:“由於曾經在實戰當中使用過羽翼,身體還記得那個感覺,其他部分,到學成像你那樣的光度之前……可能還要再花一些時間。”
“不用著急,慢慢來就好。”
“恩。”
不同於奪取他人“存在之力”來使用的“紅世使徒”,夏娜這群火霧戰士的活動力是來自於消耗身為“魔王”器皿的合約人體內的力量。也就是跟體力消耗差不多,休息之後就會恢復,不過對於形同隨時身處戰場的她們來說,毫不節制地消耗自身力量是最糟糕的下下策。因此夏娜與亞拉斯特爾才會讓具有完全復原能力的的悠二,在前一刻傳輸力量以幫助特訓進行。幾乎是把他當成取之不盡的油箱,事實上也的確幫了夏娜非常大的忙。
(恩,既然覺的方便,儘量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悠二也看開了,他已經可以完全接受自己的存在。牽著的手再次流出微量的力量。這股力量在夏娜體內不斷攪動、交織。悠二集中注意力,準備抓住變化的感覺。
“……恩……”
夏娜低吟了一聲,另一隻空著的手往前伸出。手臂四周開始飛舞著與構成羽翼相同物體性質的織紅火粉。如同火焰旋渦一般包圍在手臂四周的火粉,沿著同一方向朝向空中飛舞,持續往前膨脹,火粉的密度也跟著變薄,立體環繞著逐漸成形的輪廓,有如織紅的紙糊道具一般。就這樣,在暗夜中隱約浮現的是全長約有十公尺左右的巨大手臂。指尖伸出尖銳的鉤爪,外形讓人分不清是鎧甲抑或肉身。悠二記得這個由火焰所形成的龐然大物。以前曾經看過一次。“紅世”的“魔神”——“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顯現之際的樣貌……不過,在悠二的記憶當中,那是更為巨大,火焰密度之高根本無法比擬的壯觀景象。現在夏娜所進行的,是與織紅雙翼一樣的特訓,目的只與徹底駕御亞拉斯特爾的力量。在此之前的夏娜,幾乎只用單純的肉體能力作戰。若是能夠使用這股力量到收放自如的地步,戰鬥方式想必會變得更為多樣化。事實上,在使用簽訂合約的“紅世魔王”所擁有的特殊力量時有所限制這個事實,似乎讓夏娜私底下頗感自卑。一個月前的戰鬥之後第二天晚上開始,她便積極努力地學習使用這股力量。目前的成果是能夠在一瞬間化出羽翼,然後現在,接下來的步驟,就是努力讓亞拉斯特爾的一部分顯現出來。
“比我看過的來的小。”
聽了悠二坦率的感想,夏娜沒好氣地答道:“因為我刻意控制顯現的規模,如果單以一隻手臂顯現出原本的形貌與力量,你大概一瞬間就被消耗殆盡了。”
“是……是嗎?”
悠二臉頰抽搐。暗地覺得他的模樣很好笑的夏娜將手臂用力一揮,隨即表情不變,眉頭擰緊,嘴角抿起。
“……果然,還是不行。”
巨大的手臂無法跟上夏娜從肩頭處轉動的手臂動作,無數火粉紛紛脫落,整個癱軟下來。這個狀態看來就像真的紙糊道具一樣。
“你尚未練就保持構成形體的力量。”
亞拉斯特爾這次給分嚴格許多。
“恩……我會努力。”
夏娜略顯沮喪,位在伸直的手臂前端的手掌握拳,火粉構成的紙糊道具也同步握拳。
“我說過不用急,今天先嚐試以‘贄殿遮那’化出形體看看,讓我的力量穿過武士大刀,這樣感覺因該會比較習慣。”
“恩。”
夏娜頷首,緊握的拳頭整個張開。巨大的火粉紙糊道具也配合這個動作,一起在半夜之中散開來。當悠二的目光被怒放的火粉狂舞吸引之際,身旁的夏娜從黑衣左方腰際,抽出理應不可能收納的大刀。那是她防身的寶具——所向無敵的武士大刀“贄殿遮那”。也是悠二以“夏娜”這個名字命名的由來。刀長足足與主人的身高差不多,細長卻厚實的刀身散發殺戮的光芒,往前刺出。
“——喝!”
受到夏娜的吆喝聲所牽引,悠二的手再次輸出力量。與剛才使用手臂的時候不同,這次掠過一種尖銳的感覺。這個感覺具體形成,火粉一口氣團團圍住直指前方的“贄殿遮那”前端,沿著刀身形狀延伸。
“果然,以武器集中力量比較快速。”
夏娜滿意地說道。甩動從原來刀尖伸出的火粉武士大刀,往上揮出。“啪”的一聲隨著空氣引燃的聲音,巨大的武士大刀也以相同動作直指天空,雖然刀身略顯鬆垮,跟隨武士大刀的速度也比較慢,不過比起剛才使用手臂時,看來形體保持的穩定度要來的高出許多。
“亞拉斯特爾拿過刀嗎?”
悠二回溯起自己的記憶。因為,上次看見的時候,自己已經奄奄一息,根本無法好整以暇的仔細端詳。
“這也是我的存在所包含的特質之一。”
“……?”
亞拉斯特爾按照慣例,用著對悠二而言稍嫌難懂的措詞,本人完全不同於“天壤劫火”這個聽起來十分轟動的名號,其實是個熱心親切的好人。不過,自從發生某件事之後,有時對待悠二的態度會非常嚴格。
“我們‘紅世使徒’顯現之際,會對一己存在的特質轉換成適合這個世界的形式,你所見到的‘**的爪牙’也一樣,在我們‘紅世’並不是呈現巨狼的形貌,主要是為了讓一己存在的特質顯現於這世界,才會轉換成那種形貌。”
說法有點複雜,簡單說來就是“‘紅世使徒’的本質顯現在這個世界之際,會轉化成符和自己特質的形貌”吧(法利亞格尼最後化為小鳥被吹散,那也是他的本質?),大致理解之後,悠二抬望直指天際的火焰大刀。
“那麼,這把大刀也是魔神‘天壤劫火’的形象之一嗎?”
“正確說來,是我對亞拉斯特爾的想像之一吧。”夏娜說道。
“意思就是,我的存在當中,包含了武士大刀那般的攻擊特質。只要位於那個範疇之內,形貌便能‘自在’顯現。”
“呼~恩,確實只要一提到與火有關的魔神,通常都回帶著刀或劍。”
悠二煞有其事地說道,不過他對於‘魔神’的印象頂多是來自在國營電視臺看過的不動明王,或者是過去不知名的特效電影中所出現的陶俑那一類的程度而已。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口袋傳出鬧鈴聲,於是便從口袋外面輕敲攜帶式鬧鐘(為了這次特訓練購買的)讓它安靜下來。
“呃……時間到了。”
凌晨零點快到了。
“是嗎?那今天就到此為止。”
夏娜放開悠二的指尖,如同頂天支柱的火粉大刀隨之散開。她靈巧地反轉“贄殿遮那”的刀尖,收進黑衣左側腰際的位置,使其消失於內。
“……”
甚至沒有發出一點風切聲,她揮動大刀的幽雅動作,讓悠二看得入迷。同時,放開的手也讓他感受到每晚分離的寂寞。
這一個月以來,對其實頂多只有旁觀的特訓,悠二一直樂在其中。他並未深入思索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的理由。這種事情反正就是那個嘛,我又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呃,當然也是覺得夏娜很漂亮啦絕對不可能討厭——
“——恩……哇啊!?”
位在接近悠二的鼻尖位置,不知何時再次坐好的夏娜,以灼眼目不轉睛納悶的窺探悠二的表情。見悠二一臉驚訝,於是微側著頭。
“怎麼了?一臉呆呆的?該不會是消耗太多‘存在之力’了吧?”
“因該不至於如此……恩,難道你……”
亞拉斯特爾身為夏娜監護人的直覺靈光一現。啊哇哇!要問我為什麼?該怎麼躲開?驚慌失措的悠二體內,冷不防湧現力量。
“!——哦哦!零……零點到了。”
位於體內的密寶“零時迷子”會讓今天一整天消耗的“存在之力”恢復原狀。原本感受不到的這個恢復之際的感覺,因為這段期間陪伴夏娜特訓,不斷使用‘存在之力’之故,終於可以明顯分辨出來。
“……”
或許是這個模樣讓人打消了念頭,亞拉斯特爾不再繼續追究。悠二方面為了模糊焦點,也抱著順便詢問的動機,於是開口說話:“那個,關於這個‘零時迷子’……”
“怎麼樣?”
被詢問的夏娜迴應的語氣顯得冷淡。早已習慣她這種態度的悠二不以為意的繼續說到:“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
面對這個無法立即作答的重大問題,夏娜默不作聲,靜靜等著悠二的下一句話。
“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觀察自己,能夠感覺得到‘存在之力’,也是這個害得……託這個問題的福。”
悠二本想隨口詢問的語氣中,卻帶有些微的強硬。沉浸在他內心深處的情緒,以這個問題為切口,一點一滴表露出來。
“我體內的‘零時迷子’每天都會讓‘存在之力’復原對不對?但是昨天為止的事情並沒有跟著重新設定,回到前一天的狀態。我可以清楚記得上課是念過的內容,早晨的特訓也有所進展。”
一如夏娜方才的特訓一般,悠二早上也是在庭院學習她所謂的“基本戰鬥方式”。最近終於可以感覺得到她所形容之“殺氣”的產生。不過,只是能夠感覺而已,完全不知如何面對。
“到現在,終於可以就像剛才那樣,感受到‘存在之力’的流動,也可以隨心所欲地驅動,這代表‘這樣的我’,多少還是有些成長對吧?”
悠二雖然沒有吼叫,聲音之中卻帶有殷切的語氣。他藉由聲音的傳達,慢慢理清隱藏埋沒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情與捫心自問的問題。那是,原以為早就已經坦然接受的“對於自己未來的恐懼”。
悠二似乎是受到催促一般,探出身子詢問道:“體內擁有永久機關‘零時迷子’的‘密斯提斯’會長大變老嗎?”
面對眼前的他,夏娜一動也不動,一如往常給予明確的回答:“不知道。”
不過,她也明白說出自己所知道的事實。
“據說在你之前,體內擁有那樣祕寶的‘永恆的戀人’直到下落不明為止,已經與‘魔王’一起生活了三百年之久。”
“是這樣嗎……”
感覺距離面對恐懼的那一天變得遙遠,悠二放鬆的吐出一口氣,以壓低聲音的語調詢問道:“你沒有直接見過他們嗎?”
夏娜感到不悅。
“怎麼可能,對方下落不明以後已經過了上百年之久了耶!?”
意思似乎是想說:我沒那麼老好嗎!
那現在到底幾歲?悠二本想開口詢問,隨即打住。亞拉斯特爾代替蹦著一張臉的夏娜答道:“由於那對‘約定的兩人’向來彼此交換‘存在之力’,並未對世界的平衡造成危害,此外;兩人均是實力強大的高手。你明白,這些訊息意味著什麼嗎?”
對於這個問題思索了一秒鐘,悠二立刻恍然大悟。
“恩,因為他們不吃人,所以火霧戰士不會採取殲滅行動,再加上實力高強,‘使徒’也不會冒著危險攻擊他們……由於根本不會被注意,才無法取得詳細情報,對嗎?”
(……真是的,這小子……到底是大笨蛋?還是聰明人……)
聽到悠二以得意的語氣說出無懈可擊的答案,亞拉斯特爾不悅的默認了。接下來輪到夏娜說道:“可以確定的是跟我們火霧戰士一樣長生不老。”
“那麼,我也會長生不老嗎?”
“不如花個三百年尋找答案好了?”
面對這個聽起來荒誕不經的玩笑,悠二不禁發出乾笑……
“三百——”
感覺得到背後驚人的廣闊,不由地僵住。長生不老聽起來很好聽,事實上,如果連外表也一直沒有成長的話。就算不是三百年這種完全無法想象的單位,十年……不、五年好了,自己一直保持原來的外貌,周遭的親朋好友對自己會作何想法?爸爸、媽媽、池、佐藤、田中、吉田同學、同班同學、鄰居們及所有人,會如何看待自己呢?自己已經能夠接受,現在站在這裡的“成為火炬的坂井悠二”這個存在。然而,周遭的人卻不一定如此。事到如今才明白這一點……或者因該說,之前一直沒有多少時間去思考太多。無論如何,自己絕對“無法過著”正常人的生活。已經過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耍賴使性子的階段了。然而,一旦決定好好活下去,卻完全找不到門路。沒錯,剛才自己所感覺到的“對於未來的恐懼”,並非針對能夠理解並接納、關於自己的生命或存在這件事。而是對於更漫長、遙遠、不確定的、現在活著的自己,今後因該前進的方向……也就是對未來的不安。能夠為現在的自己指示一條道路,抑或是,也許能夠繼續並肩前進的少女,就在眼前陪伴著他。
(……啊……)
悠二突然發現一件事。自己感覺對未來的不安,與這個名喚夏娜的少女存在是一體兩面的。或許無法跟夏娜在一起……才是自己最害怕的一點。這股恐懼是來自——假設自己到最後連唯一的選擇也失去的情況嗎?或者是一種仰賴她、依靠她的心情?有或者是,認為她的價值等於指引道路的指南針?
(不對。)
不是這種無聊的算計。只是想跟她在一起,如此而已。剛才的對話之中,令一名少年滿懷憧憬的句子——“約定的兩人”——“永恆的戀人”——在腦海浮現,充滿天真的妄想。
突然間,摻雜在其中的一個想法引發強烈的衝動,悠二開口發出聲音:“夏娜。”
永遠,跟我在一起。這一段,沒有化為言語的部分,全部以清晰的心靈感應傳達出來。“————!!”
夏娜彷彿被這句心靈感應打醒一般,直到此時終於明白悠二的焦慮所透露出的含義。她一臉驚訝的與悠二四目交接。她無法回答。猝不急防的聽到如此認真又重大的請求,彼此之間的準備、覺悟、條件、信心、除此之外還包括了許多方面,一切的一切全部不足。
“……”
“……!”
沉默停滯在彼此凝視的兩人之間,接下來很快的,承受不住這股沉重氣氛的夏娜別開視線。她迅速站起身,揪住悠二的衣領,縱身飛起,降落在他房間外面的陽臺。
“唔啊!”
夏娜故意用力將悠二拋下,自己則坐在陽臺的扶手。雙腿伸出外緣,背對著悠二。
“好痛……”
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呻吟的悠二,感受到包圍住坂井家的封絕正在解除之中。彩屏與地面的文字列逐漸轉淡消失,因果關係與外部銜接,開始運作。感覺不像處於暗夜之下的城市動靜與聲響從遠處返回。混雜其中的一個微弱聲音傳來……
“我想……”
夏娜背對著他說道,炎發不知不覺轉黑冷卻,她嬌小的背影與黑衣一起融入黑夜。
“現在還是別談這個。”
簡短的拒絕。悠二彷彿被潑了一桶冷水,從虛幻脆弱的妄想當中清醒過來。
“——呃…………抱、抱歉……”
“沒關係,明天見。”
夏娜好似將剛才的沉重對話完全付諸流水一般,輕聲道別。悠二也簡短答道:“……恩,晚安。”
夏娜伸手一撥,梳理長髮,不待發絲歸位隨即躍入黑夜,消失不見。悠二感覺似乎從撥動飛揚的髮絲之間,看見她的朱脣微啟。
(是在跟我道晚安嗎……)
他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狼狽模樣,愣愣的望著夏娜離去的夜空。她是假冒成平井緣也就是悠二同班同學身份,居住在這個城市。平井全家人都遭到“使徒”啃食,成為火炬。她置換這個家庭的獨生女的存在,作為暫時的容身之處。然後,目前已經停留了一個月以上,現在雙親火炬已經熄滅,住家所在的那座公寓剩下她一個人而已。親戚們早就遺忘平井夫婦的存在,只當這名少女“因該是遠親”。高中生一個人居住在公寓裡,這種不自然又不合理的情況,除非出現某個契機讓人察覺,否則大家都是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大家只會認為“事情就是這樣”,不至於抱持太多疑問。這種事在已經有多人遭到某個“紅世魔王”啃食的御崎市中,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其他還有,失去父母的小孩,失去小孩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孕婦,失去照料自己的家人的老人失去上司、部下、同事的工作職場等等,在這個城市裡隨處可見。雖然火炬會設法緩和對外界的影響直到最後熄滅,不過若是在同一個場所出現大量熄滅的火炬,社會活動自然會產生障礙。事實上,城市到處不斷髮生大小不一的亂象。最後只留下,原因與發生過程均模糊不清,莫名其妙的“事實”而已。冷不防面對毫無異狀,在不知不覺間演變成不自然又令人百思不解的狀況,任何人都會感到手足無措。而且這個情形根據消失的人數與混亂的規模而有所不同,並不只限於御崎市。
世界從以前就一直包含這種由“紅世使徒”所散佈的扭曲現象,嘎吱作響的運作至今。火霧戰士的使命正是盡力扼止這個扭曲現象,並驅逐“使徒”。身負這個使命的夏娜之所以留在這個城市,理由是為了觀察悠二這個“密斯提斯”的情況。不過這應該是表面上的名義,事實上是出自她個人的意願——雖然沒有清楚表示出來,但悠二明白。
(……當時以那麼堅決的意志所做下的決定,我也無法好好遵守……)
一個月前的事件讓自己決定,不要再給她添麻煩,不要造成她的捆繞,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努力變強,不要再讓她變成那樣。那是……該怎麼說才好?自己抱持一時的衝動與焦躁的心情,對她提出那麼沒大腦、沒神經、沒良心的要求,造成她的負擔與捆繞。其實他早因該明白才對。
(為什麼,還會做出這種事。)
悠二覺得自己那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是一種近似恐懼的倉皇失措。胸口好似放進一條即將彈出的彈簧一般,隱隱作痛,無法剋制。這因該不是“零時迷子”的效果吧。
(還是說……)
要怪就怪自己太天真——“某個人”曾經如此批評——正如同對方的這個說法嗎?再次心生衝動,“喀咚”一聲,一頭往身後的牆壁撞去。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他心想。
“……怎麼搞的啊,真是……!”
對一個平凡的小鬼來說,這個世界充滿了他無能為力、無法理解的事情。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