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中學大門與後門之間的林蔭道是校園內惟一的一條林蔭道,從大門走去,林蔭道的左邊依次是高中部、理髮室、浴室、學生食堂兼大禮堂、教工食堂;林蔭道的右邊則是南操場、大池塘、教導處大樓、學生寢室、圖書館。最北邊兩排新建的平房便是教工宿舍,一左一右分別排列在後門的兩邊,後門出去是學校的北操場。左邊的教工宿舍與教工食堂之間有一口小池塘,小池塘裡種了荷花,岸邊栽著柳樹;右邊的教工宿舍與圖書館中間有塊空地,空地上長著一些不知名的參天大樹,把教工宿舍掩映在綠蔭之中。春天到來的時節,垂柳吐絲,小鳥啁啾,池塘裡的荷花爭奇鬥妍,和風習習,一派鳥語花香春光明媚的動人景象。
苗耀武老師住在西邊那排宿舍,房間的窗子朝北。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虛掩的門縫裡透射出明亮的光。
李華推門進去的時候,房間裡空無一人。這是一間普通的教工單身宿舍,房間佈置得很樸素:一張木板床,一張五屜辦公桌,兩把木椅子,一條雙人板凳,靠東面的牆邊放著一隻用竹子做的四層書架,算是房間裡最豪華的陳設。辦公桌上的檯燈亮著,桌子上有一本翻開了的外文雜誌,一支擰開了筆帽的黑色“英雄牌”自來水筆靜靜地躺在一沓稿紙上。
“來啦?”
苗老師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李華身邊。這是一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教師,他的身體略顯瘦,一套藍卡嘰中山裝,一臉未修邊幅的連腮鬍子,兩隻烏黑的眼睛烔烔有神,閃著深沉睿智的光。
苗老師邊熱情地招呼李華隨便坐,邊去收拾桌子上的東西。
周斌在班會上無端的指責使李華十分氣憤,但他繼續請教苗老師學英語的決心卻絲毫沒有動搖。現在,坐在這位尊敬的師長面前,忽然覺得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卻一時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他真想將心中的委屈一古腦兒全部渲洩出來,這樣也許自己會更痛快一些,但是,苗老師呢?如果老師知道班會上有人指桑罵槐撿那些陳穀子爛芝麻,他一定會傷心的!李華努力剋制自己,到了口邊的話變了詞:
“老師,想請教你一個書本以外的問題,行麼?”
苗耀武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小心翼翼地說:“什麼問題?只要我能解答的,當然可以。”。
大學畢業分到吉縣中學教書以後,他就形成了十分謹慎的習慣。還在省裡一所重點大學讀書時,他是外語系的高材生,他才思敏捷,智力過人,特別是他的記憶力堪稱驚人——無論什麼書只要瀏覽一遍,裡面的內容就能記個八九不離十,重要的章節甚至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誦下來!天賦加勤奮,他的學習成績在班裡、系裡乃至全校都出類拔萃。正當他的學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年輕氣盛的他遭遇了終生刻骨銘心的挫折。一九五七年暑假他從家鄉返回學校,將家鄉發生的一些實際情況在政治學習會上作了介紹,針對這些所發生的事情提出了積壓在心中的一些疑問,沒想到,他在會上的發言竟在當年的反右鬥爭中定性為“右派言論”,畢業分配的時候,原來內定留校任教的他被送回原籍吉縣,後來分在吉縣中學教英語。從此,那位躊躇滿志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緘默持重未老先衰的小老頭兒。“一朝被蛇咬,見了草繩就怕”,他把自己禁固在一個人的小天地裡,每天四點一線:宿舍——食堂——辦公室——教室,睡覺,吃飯,備課,上課,週而復始地重複著這些單調而又枯燥的內容,幾乎不跟任何人來往,偏偏跟前這位年少幼稚、酷愛英語的中學生不知天高地厚,不怕閒言碎語,三天兩頭到他宿舍來請教這個題目那個問題,成了他這裡不可多得的常客。對這位虛心好學的中學生,他既不好拒之門外,又不得不格外小心提防。一般情況下,除了學習上的問題他從來不談別的,免得惹是生非。
“我這次期中考試除了英語考得好些,其他各科成績考得都不太理想,還有兩門主科不及格。”
“是嗎?”
“我都快急死了!班長批評我偏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苗耀武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開始對這位中學生的提問認真思考起來。根據平時的接觸和觀察,李華確實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用在了英語上。作為任課老師,誰不希望學生重視和青睞自己所教的學科,在自己所教的學科上多花時間呢?誰願意“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喜愛自己學科的學生往別人學科上趕呢?
聽完李華通報的各科成績後,苗耀武的眉毛不由得緊緊地蹙起來。看來,這的確是個不容忽視的問題,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孩子非毀了不可!他讓李華把自己平時學習的情況作個介紹,於是,李華將自己對英語是如何感興趣,上英語課簡直就是一種享受;而上代數課面對那些X、Y心裡就如何泛味、厭煩;此外,化學的反應方程式,物理的定律、公式,平面幾何各種圖形的性質、求證,也產生不了什麼好感;尤其是政治,什麼商品呀,價值呀,剩餘價值呀——淨是一些抽象難懂的術語概念,怎麼記也記不住。中學生和盤托出了自己學習上的困惑,兩隻幼稚的眼睛撲閃撲閃著,似乎要從老師這雙睿智的眼睛裡找出答案來。
苗老師沉吟片刻,站起身來給李華倒了一懷開水,信手從桌子上拿起一本英文雜誌遞給李華:“你學英語有兩年多了吧?喏,這是一本英文雜誌,你在上面隨便找一篇文章,看看能不能把它翻譯出來?”李華欣喜地接過雜誌,饒有興趣地翻起來,才看幾頁,眉頭便皺起來,羞赧地將雜誌還給了老師。
“都是生詞、長句子,看不懂!”
“豈止生詞多,句子長,還有很多的語法知識你根本還未接觸過,你怎麼能看得懂呢?”老師笑了。接著,老師走到書架旁邊,從中找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李華,“你再看看這個!”
這是一本英漢註釋讀物,每篇的篇幅都很短,而且大部分單詞都學過,不認識的生詞和未學過的語法知識均有註解,句子的意思一看就懂,甚至可以直接閱讀下去。看完第一篇,李華就有點愛不釋手了,要苗老師借給他看。
“當然可以。你想想,同樣是英語課外書,為什麼你對那本雜誌不感興趣敬而遠之,而對這本小冊子卻愛不釋手呢?”
“雜誌看不懂,註釋讀物生詞少,看得蠻有意思,越看越喜歡看。”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苗老師此時才把話題切入主題,“李華同學,你看啊,無論學習哪門功課都有一個學習興趣的問題。你想想看,不感興趣的事勉強你去做肯定是做不好的,學習也是樣的,沒有興趣的功課你就不會有學習的積極性和主動性,相反,對其產生厭煩情緒,更談不上多花時間去刻苦鑽研,自然什麼也掌握不了,功課也就越來越生疏。當然,我不是說這樣就不存在個人愛好了。個人愛好和全面發展並不矛盾,也許你鍾愛的這門課程會比其它功課學得好一些,但像你這樣幾門功課懸殊這麼大卻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你想想啊,這樣發展下去不要說將來考大學,就是升高中也很成問題的。如何來培養自己對各門功課的學習興趣呢?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的模式,只能靠自己平時的修養和努力,自我挖掘,自我培養。比如,代數解未知數,平面幾何求證,一個題目有多種解法,有複雜的也有簡捷的,具體用哪種方法因人而異,但使用的公式和定理都是一樣的,其結果也應該是一樣,這叫殊途同歸。你可以把這個解題的過程看成是一種別具一格的遊戲,這些公式呀,定理呀就是遊戲規則,看你能不能用好用活這些遊戲規則去找到捷徑,既快捷又準確地將題目解出來。倘若你經過一番認真的思考和努力而完成一道具有一定難度的題目時,你心裡該有多高興啊,一定會有一種成就感般的喜悅——”
李華心裡激動起來,苗老師的話句句說到心坎上,上星期天解出的這道代數思考題,不就體驗到了這種感受麼?他感到苗老師的話跟團支部書記張偉的話有著驚人的相似,他們講得多麼好啊!
“偉大的革命導師馬克思在寫《資本論》這部鉅著時,常常用做高等數學來放鬆自己的腦神經,我認為這其中不泛也有一種興趣的因素。再如物理的電子,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微粒,作為一種物質確確實實存在於微觀世界之中,由它而產生的電能給人類的生產和日常生活帶來了不可估量的貢獻,促進了工業、農業和科學技術突飛猛進的發展,你不想揭開它的神祕面紗麼?還有,一種物質的分子或原子在一定條件下與另一種物質的分子或原子進行了新的排列組合,生成了一種或幾種性質與原物質完全不同的新物質,這種奇特的變化你不覺得挺有趣嗎?探索這些微觀世界的奧祕,你不覺得會耳目一新嗎——”
“老師——”
“別急,我只說了一半呢。除了培養學習興趣,還有一個學習方法問題。學習方法也沒有什麼固定的模式,因人而異,是根據自己個人的特點逐漸形成的。不過,有兩個共同的特點我認為應該是一致的,那就是一要弄懂概念,二要多看、多做、多寫、多練,做到熟練生巧。古人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大抵就是這個道理。平時學習中要善於總結思考,你感到什麼方法效果好、見效快,你就多試幾次,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學習方法。郭祖康同學用迴圈記憶法記英語單詞,吳才順同學博覽群書,多看多寫多練,這些學習方法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嘛,你不妨借鑑借鑑。”
李華心裡很激動,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暗暗責備自己怎麼早沒有向苗老師請教這個問題呢?
最後,苗老師語重心長地對李華說:“李華同學,看得出,你是一位學習用功的好學生,希望你從現在起就要樹雄心、立壯志,制定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有了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你就能時時刻刻促使自己始終不渝地去努力,去奮鬥!這人生呀,總是要有一點追求才有價值,蘇聯偉大的文學家高爾基說‘讓整個人生都在追求中度過’,就是說只有追求的人生過得才有意義。你現在是初中畢業生了,明年就要畢業和升學考試,進入高中年級學習,將來,還要考大學,去學習更多的文化基礎知識和專業知識,去掌握更多的本領,去建設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中學時代是黃金時代,‘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啊!老師真誠地希望你能抓緊時間,把各門功課都學好,不要把時間都放在英語這門功課上,那些差的功課要多花一點時間補上去!我相信,只要你刻苦努力,持之以恆堅持不懈地用功學習,就一定會有成效的,老師靜候你的佳音啦!”
夜深了,一股涼風吹來,李華滾燙的臉頰竟未感到絲毫寒意。他的腦海如波濤翻滾,心潮起伏,苗老師的肺腑之言和諄諄教誨在他心靈上產生了從未有過的震撼!是呀,自己年紀也不小了,是初中畢業生了,應該像老師說的那樣要樹雄心、立壯志,制定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了!只有這樣,活得才有意義,人生才有價值——他忽然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應該認認真真地思考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設計自己的未來了!
圖書館早已關了門,一盞裝在圖書館牆角上的路燈在瑟瑟秋風下搖曳著,發出忽明忽暗的光。一條黑影幽靈般地從另一排教工宿舍裡悄悄地溜出來,只一閃,便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背影好像很熟悉,沒錯,是周斌,馬文華老師就住在那排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