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中學大門外的大路兩旁是菜地。農戶們不知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的斷磚和碎塊石,精心地壘起一道道有一米多高的矮牆,把菜地一塊塊地分割開來。於是,長方形的,正方形的,三角形的,多邊形的,圓形的,還有許多圓不圓方不方的,毫無規律地分佈在大路兩邊。菜園裡長著各種各樣的果樹,有桃樹、梨樹、李子樹、枇杷樹、橘子樹,還有柚子樹——,五花八門,有的樹又高又大,樹蔭把路面也遮蓋起來了;有的剛栽不久,單薄的枝頭上只掛著幾片葉子,在蕭瑟的秋風中毫無生氣地搖曳著。
讀小學的時候,周斌這個孩子王就領著肖樸田這幫小兄弟們到處玩耍,足跡踏遍了這座小縣城的每個角落。他們穿果樹林子,翻菜園的矮圍牆(有人乾脆惡作劇地把圍牆踢倒!)捉迷藏,用腳踏車的舊內胎做彈弓打鳥,或者上樹掏鳥窩。到了果實成熟的時節,他們就幹起了偷摘果子吃的勾當,縣城有果樹的地方他們幾乎都光顧過。吉縣中學大門口這片果樹林子範圍大,果樹多,品種齊,離鑑湖又近,被人發現了好逃逸,因此這兒來得最多。上了中學,這二位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上學放學每天來回幾趟經過果樹林子,看見那些血紅的李子,黃澄澄的枇杷,沉甸甸的橘子,大個大個的柚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晃來晃去,心裡直癢癢,免不了心動起來重操舊業。
一天,放學以後,兩人磨磨磳磳故意走在最後面,一出校大門,他們就躡手躡腳溜到左面的鑑湖旁邊去了。那裡,有一棵他們常去光顧的橘子樹,這樹果大,味甜,而且離學校又遠,旁邊也沒有人家,偏僻,理想。
他們輕車熟路,很快來到這棵橘子樹下,老規矩,肖樸田上樹,周斌放風。
只見肖樸田像只猴子“哧溜”一下子就爬上了樹,動作敏捷地在樹上跳來跳去,把樹枝弄得“嘩啦嘩啦”響,他的這張破嘴還不時地驚叫著,媽呀,這個真大,不不不,那個更大,那個更大——“你有完冒完?”周斌一邊小聲地訓斥著,一邊皺著眉頭焦灼地東張西望,不耐煩地連聲督促他快點快點,時間忒長了怕會有人來!
“姆——媽——!”一隻小牛犢突然從周斌身後竄出來,把周斌嚇了一大跳,樹上的響聲也嘎然而止,空氣頓時凝固起來!肖樸田一動也不敢動幾乎連呼吸也屏住了,心裡“呯呯呯”像揣著一隻小兔子。一位社員肩扛著一張犁牽著一頭老黃牛慢悠悠地走了過來,小牛犢歡快地在老黃牛的前後左右跳來跳去,還不時調皮地鑽到它母親的肚皮下拱幾下。周斌低聲警告肖樸田沉住氣不準弄出響聲來!正在這時,一隻倒黴的小蟲子鑽進肖樸田的後領子慢慢地往背上爬去。大抵這蟲子覺得那是一個好去處,暖洋洋的還有誘人的肉香味兒,竟用小嘴在那香噴噴的肉上啃起來,肖樸田只覺得一陣陣奇癢難忍,渾身頓時起了雞皮疙瘩,即便這樣,他也不敢動彈,咬著牙任憑那蟲兒肆虐。
周斌若無其事慢吞吞地迎著那位社員走過去,在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對著寬闊的鑑湖“啊——啊——啊——啊——”一聲比一聲高地吊起嗓子來,小牛犢受到突如其來的驚嚇“呼”地一聲朝前竄了過去,老黃牛似乎怕它的寶貝有什麼閃失,放開四蹄急起直追。這下可害苦了這位社員同志,只好扛著犁跟在老黃牛後面小跑起來,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肖樸田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到背後捉住了這隻罪惡滔天的傢伙,惡狠狠地將它捏成了漿,還破口大罵說你這混帳東西差點壞了我的大事!他從樹上跳下來的時候,手裡摁了一大兜用他的衣服包起來的橘子。於是,兩人自鳴得意地在鑑湖旁邊找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開始美滋滋地享受他們的“勝利果實”。
秋天的原野一片寂寥,一丘丘收割過後的稻田裡,全是密密匝匝的禾蔸。一群覓食的白鷺在遠處的田坎上站立著,不時展開潔白的翅膀搧動幾下,給荒涼的原野帶來一些生氣。
“你說說看,班裡的女同學誰長得最漂亮?”
周斌邊吃橘子邊問肖樸田,他們兩人在一塊的時候最喜歡談論女同學。
“趙小燕最漂亮,小巧玲瓏惹人喜歡,還有一副好嗓子。她的歌聲真讓人心醉。”
“哈哈,真個是‘情人眼裡出西施’耶,哇得咯肉麻,你喜歡她吧?”
“她真實,不像劉嬌花那樣做作,喜歡穿著打扮,搽脂抹粉!”
“瞧你說的,人長得不美光靠打扮能漂亮麼?”
“其實,霍萍雖然沒什麼打扮,長得還是蠻經看的,就是風風火火的,沒有一點女人的溫柔。”
“羅素芳呢?表面上不吭不哈,靦腆害羞,該不是故意裝的吧?”周斌突然想起了什麼,“你有沒有發現她私下跟李華有什麼來往?”
肖撲田瞪著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周斌:“沒什麼私下來往吧,李華家不是搬到北門新農機廠住去了麼?”
“傻瓜,咯你就不懂了,藕斷絲連嘛,藕斷絲連知道不?他們小學的時候就同住在一個屋子裡,咯叫從小青梅竹馬嘛。嘻嘻,他們就不會有點那個那個什麼的——,你呀,多琢磨著點吧,我就不信李華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周斌用手指頭在肖撲田的腦袋上戳了一下,肖撲田正忙著把幾辨橘子往嘴巴里塞,大抵這橘子有酸,他的眼睛都斜起來了,邊吐邊喊酸。他對周斌的話有點不以為然,說沒這麼邪乎,《學生守則》明文規定學生在校學習期間不準談情說愛,發現談戀愛雙方都要開除學籍,他們不是不知道的。何況我們的年紀都還小,還是初中生哩。拿他來說,他是喜歡趙小燕的,看見她的身影聽見她的聲音心裡就有一種特別的好感,尤其是她唱起歌來,更令他有一種餘音繞樑、神魂顛倒的感覺——可這一切都僅僅是一種好感而已,他從來也沒有往深處想過。
“你不信?”周斌的臉色突然嚴肅起來,“肖樸田同學,我現在以組織的名義要求你(儘管肖樸田連入團申請書都還沒有寫)隨時觀察李華和羅素芳的一舉一動,發現他們之間有什麼不正常的舉動,要隨時向我彙報。雖然你目前還不是共青團員,但應該積極向團組織靠攏,及時向組織反映同學們的思想動態,對違反《學生守則》和校紀校規的行為,要作堅決的鬥爭!”
肖樸田的舌頭有點打結,不知道自己笨嘴拙舌地吐出了幾個什麼單詞,心想,周斌這傢伙怎麼啦?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