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秋風吹過,枯萎的白楊樹葉子一片片撒落下來,路面和池塘邊鋪上了一層黃不黃、綠不綠的顏色。操場上的青草也開始枯黃,涼颼颼的風吹得枯葉在空中飛舞起來。天陰沉沉的,夾在風中的秋雨不時地打在臉上,冰涼冰涼。
李華這幾天像在解一道代數難題,反覆琢磨周斌在班會上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還是初一上第一堂英語課的時候,他對ABC這些英文字母便有了一種新鮮感,也許正是這種新鮮感促使他對英語有了濃厚的興趣,他把大部分時間用在了這門課程上。上課時他聽得很用心,課堂上未搞清楚的內容,下了課也要到教工宿舍去找苗老師,直到苗老師耐心講解弄懂為止。為了記英語單詞,他特意到商店買了一本小小的日記本做英語單詞本,上一課就抄一課的單詞在上面,帶在身上隨時看隨時背。苗老師對這位對英語情有獨鍾的小同學也漸漸喜歡起來。
在跟苗老師的交往中,李華髮現苗老師是一位才思敏捷、博學多才的人。他擔任初中兩個班的英語課,卻還在自學俄語和日語。他的案頭枕邊總是放著一大摞一大摞的外文雜誌和期刊,辦公桌上幾本外文詞典已經被翻得捲了角。他驚奇地發現,這些雜誌上發表的翻譯文章中有幾篇竟是苗老師的署名!有一次,李華幼稚地問苗老師為什麼要學幾種外語,苗老師笑笑說,這還算多呀,知道周總理懂幾門外語麼?傳說有十二門,我估摸著最少也有七、八門!現在世界科學技術發展得很快,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蓬勃發展,需要大量借鑑國外的先進技術和先進經驗,不掌握好外語這個基本的交流工具,能趕上人家麼?
苗老師的話在李華心中產生了很大的震動。是的,將來要像父親那樣投身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去工廠當工程技術人員,或者去科研部門搞科學研究,甚至到農村人民公社去搞農業機械化,哪樣工作不需要先進技術呢,而學好英語就是為今後借鑑、引進國外的先進技術打基礎的!從初一開始,他的英語成績就躋身班裡的前列。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跟苗老師的耳濡目染,他心裡也萌發了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像苗老師那樣能直接看懂外文雜誌,甚至能將這些文獻譯成中文在雜誌上發表,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貢獻自己的一點微薄之力,那該多好啊!
正當他躊躇滿志朝這個目標努力的時候,周斌一番莫名其妙的指責像潑了一盆冷水,澆得他透心的涼。難道向苗老師請教學習上的一些問題也會犯錯誤麼?
“嗨,你的眼睛看哪兒啦?”
李華和來人碰了個滿懷。
張偉笑容滿面地站在跟前。
工友老黃又開始作勻速運動了,從傳達室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拉響了下午第三節課外活動課的鐘聲。
校園頓時熱鬧起來,蕭瑟秋風擋不住囚禁了一天的中學生們,他們從教室蜂擁而出,走廊裡、樓道上處處是中學生們年輕的身影,他們高聲喊著,嚷著,有的人抱著藍球、排球急速地向操場上奔跑,有的人拿著乒乓球拍去教導處大樓那邊的乒乓球室——,女同學們則回到寢室,不一會兒,便端著臉盆提著鐵桶全部彙集在高中部與食堂之間的浴室和水井旁邊,洗頭洗澡洗衣服,做她們最喜歡做的事情。
張偉見李華臉上寫滿哀怨,說:
“走,找個地方聊聊!”
他們沿著操場的旁邊走著,最後,在靠圍牆邊一個避風向陽的地方停了下來。
開學後的第三個星期,李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向團支部寫了入團申請書。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支部委員會把他列入了培養物件。按照慣例,要求進步的積極分子應該主動定期向支部委員會彙報自己的思想情況。李華年紀小膽子也小,又靦腆,從來不敢找支部書記和支部委員。現在,支部書記同志主動找自己談心,李華真有點受寵若驚。他直竹筒倒豆子——把自己這幾天的委屈和鬱悶一古腦兒全倒了出來,向支部書記作了一個全面系統的彙報,尤其對支部委員兼學生會主席周斌同學在班會上指桑罵槐的無端指責是如何想不通,全部和盤托出。
張偉一直耐心地聽著李華的傾訴,不插話,也不打斷他,直到李華淋漓盡致地將滿腹牢騷發洩完畢,才微笑著問李華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避而不談李華所提的問題。
李華有點羞赧地把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告訴張偉:政治56分,語文72分,代數53分,平面幾何75分,英語95分,物理61分,化學60分。
“你對自己的考試成績滿意嗎?”
李華臉紅地低下了頭。
“兩門主科不及格,一門拔尖,發展很不平衡哪!”張偉感概地說,“你想想,按你目前這種狀況發展下去是個什麼結果?能升高中考大學麼?能全面發展麼?在初中就偏科這麼嚴重,將來怎麼辦?知道嗎,我們現在所學的各門功課都是基礎知識,各門功課都必須打下紮實牢固的基礎,才能談得上下一階段的學習!這和蓋房子差不多,基礎打得不牢,再巨集偉的高樓大廈也是會搖搖欲墜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坍塌下來,其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也知道偏科不對,心裡也挺著急。不知為什麼,上起這兩門課我就頭痛,聽不進打瞌睡,越想弄懂越聽不懂,心裡真煩。”
“你上英語課怎麼就沒有這種感覺呢?我覺得呀,這裡有一個培養學習興趣的問題。比方說,你和周圍的同學相處,性格與你合得來的共同語言就多些,你就願意跟他們來往,交流學習經驗啦,一塊玩啦,聊聊天啦,互相幫助啦,總之,就有在一塊的興趣,好像你和吳才順就是這樣吧?而那些性格跟你有差異的同學,你就與人家老死不相往來,接觸少,交往少,自然互相瞭解得也少了,你們之間就會變得越來越陌生。這學習呢,也有點像這個道理,不感興趣的課程你越不願碰它,對它就會越來越生疏,前面的章節還沒有理解清楚,後面的新內容又跟上來了,讓你喘不過氣來。久而久之,你就對它厭煩甚至懼怕起來,還可能會產生乾脆放棄的思想,你說,這樣怎麼能學好呢?”
支部書記推心置腹的話說到李華心坎裡去了。過去朦朦朧朧還不太清楚的東西,似乎漸漸清晰起來,心裡頓時豁亮了許多。他真的打過幾次退堂鼓,想放棄政治和代數。當時想,反正怎麼努力還是學不好,還是別浪費時間!
支部書記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學習不能偏科,處理同學之間的關係也不能搞親親疏疏,拉幫結派。我們初三(4)班是一個整體,全班同學都要團結友愛,互相幫助才對。當然,周斌同學那天在班會上是說了一些過頭的話,我已經找他個別交換了意見,他也感覺有些不妥,我看你不必在這件事上產生過多的想法。有什麼話你們之間可以直接交談嘛,都是同班同學,能在一起學習也是一種緣分啊!”
支部書記息事寧人李華完全可以理解,但要自己主動去找周斌,心裡一百個不願意,事情是他惹出來的,他又是團幹班幹,球在他那邊!憑心而論,李華還揣度不出周斌說這番話到底抱什麼目的。張偉指出偏科的嚴重後果倒是引起了李華的警覺。這樣看來,對自己目前的學習方法進行一次認真的調整勢在必行、刻不容緩!
他選定代數作為突破口。
班裡郭祖康的代數最好,歷次考試穩拿第一。有一次因為圓周率的問題與一位同學爭得面紅耳赤,後來,他竟把祖沖之求得圓周率是在3。1415926到3。1415927之間的情況都清清楚楚地說了出來,弄得那位同學瞠目結舌。打那以後,郭祖康便有了“數學王子”的美稱。
“數學王子”年齡比其他同學大,成熟比別人早。他的父親是一位舊商人,一生在商場的驚濤駭浪中搏擊。他經常諄諄教誨兒子在學校學好功課是最最主要的,別的事情不要去多管。他列舉了自己因為沒有文化在商場爾虞我詐的爭鬥中,如何被別人暗算吃虧受窩囊氣的慘痛教訓,反覆闡述“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至理名言,最後的結論是“家有良田萬頃,不如薄技在身。”只要有了知識有了學問有了一技之長,哪朝哪代都是管用的都能出人頭地立於不敗之地。郭祖康在這種嚴格的家教下,從小就養成了死啃書本的習慣。三歲開始背唐詩宋詞,七、八歲開始涉獵中外名著。他父親還親自手把手地教他撥拉算盤,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小九歸”和“大九歸”就打得十分嫻熟。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裡他總是書不離手,有時連走路上廁所都看書。小學開始他的各門功課在班裡都是名列前茅。他家家仙桌上面的正牆上,貼滿了郭祖康獲得的各種獎狀。還在讀二年級的時候,他就開始看三年級的書;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就接觸了初中的課程;現在,他又在自學高一的功課了。
四盞日光燈把教室照得如同白晝,中學生們的筆尖在練習本上劃出“沙沙”的聲音,與日光燈鎮流器裡電流的“嗡嗡”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道學府之夜的特別風景線。
“郭祖康,對不起打擾一下,請你能跟我講講這道題目麼?”
李華拿著練習本,悄悄走到“數學王子”的桌子旁邊,有點謙卑地說。
郭祖康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一本物理課外書,思緒突然被打斷,心裡很是不悅,臉上寫滿了慍色。他的眼睛在李華的練習本上溜了一下,拿起一支藍色的元珠筆就在李華的練習本上飛快地演算起來,幾步簡捷的列式,一番準確的運算,答案很快就出來了。
李華如墜入雲霧之中,懵懵懂懂看不出頭緒來,直到郭祖康把練習本遞還給他時,才想起了要問問這幾個步驟的來龍去脈,這些列式是如何演變過來的?郭祖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自己去思考,課本上的例題寫得很清楚,老師上課時講得也很明白。”說罷,不再理會李華,又埋頭看起書來。
李華尷尬地拿起練習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裡很不好受。這個該死的郭祖康,時間摳得這麼緊,佔用他一點時間要他的命似的,一點面子也不給!不是實在想爆了腦殼也想不出來,才不去碰你這個臭釘子,真是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真壞,壞死了!李華在心裡詛咒了“數學王子”一陣子,才覺得痛快了些。一想到這道題目,心裡不禁又有點悲哀:唉,有什麼辦法呢,人家“財(才)大氣粗”哩,都怪自己這死腦殼笨,丟人現眼!
坐在郭祖康鄰桌的周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一陣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