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下得真大啊,房頂,路面,操場,樹木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白皚皚的一片,天地間沒有了界線。
中學生們早上一起床,就一片驚呼:“哇,好大的雪呀!”食堂水井旁邊已經圍了一大群中學生,一個個都拿著臉盆和搪瓷茶缸,等著舀剛從井裡吊上來的新鮮井水,因為新鮮井水是熱的,剛吊上來時還冒著熱氣,洗臉漱口都不會冰。
這是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元月三十一日的早晨,吉縣中學的校園裡。
工友老黃聽見汽車喇叭的叫聲便趕忙打開了鐵門。幾輛用綠色篷布搭好車棚的墨綠色解放牌汽車魚貫而入,在一位老師的引導下駛進了南操場,整整齊齊地一字兒排開。
汽車停穩後,那位老師立即跟幾位早已等候在那裡的老師一起冒著凜冽的北風,將幾張紅紙貼在車箱板上,這些紅紙上面分別寫著“水南片”“八都片”“水西片”“白沙片”——
早飯過後,揹著行李,提著旅行袋的中學生們紛紛在這裡聚集起來。每輛汽車的後車箱門都打開了,濃濃的汽油味夾裹在寒風之中,使那些暈車的女同學聞到之後就想吐,特別是那篷布搭起來的悶罐車,看見了心裡就發怵。
中學生們的神情都很肅穆,凝重,很少有人說話,但從不斷交換的眼神裡,分明感受到了離別前那種難過和眷戀的心情。
鐘山一隻手提著一隻用席子包起來的行李捲,一隻手拎著一隻裝了書本、衣物和臉盆等雜物的網兜,氣喘吁吁地擠到了最前面那張貼了“水南片”的汽車旁邊。
“你先上去!”
他轉過臉對空著手跟在他後面的李華說。
在車上一位同學的幫助下,李華艱難地爬上了汽車,鐘山隨即將行李和網兜遞了上去。
李華放好東西轉過身來,突然發現,除了鐘山,霍萍、羅素芳、肖樸田、趙小燕等同學都站在了車箱邊——他的車最先開,同學們都送他來了!他的眼圈霎時紅了起來。
他發現,同學們的眼睛裡也都噙著淚水。
素芳已經偷偷地背過身去擦眼睛。
鐘山大聲地說著話,要李華回到家裡以後常寫信加強聯絡,並一再囑咐開車的時候不要看後面,以免暈車。他說,人在心情不好時坐這種悶罐車是最容易暈車的。李華突然想起鐘山和霍萍帶他們坐拖拉機去大串聯時的情景,他也是這樣一次次地關照這些第一次出遠門的小同學,頭和手不要亂伸,要注意安全——多好的大哥哥大姐姐啊,多麼值得回憶的歲月啊,可這一切都將要成為過去,一去不復還了,只能留在記憶裡,李華的心亂如麻。
人群突然一陣**,校革命委員會第二副主任馬文華來到歡送畢業生的現場。
有人宣佈請馬副主任講話。
只響起了幾聲零星的掌聲。
馬文華沒有計較這些,仍然躊躇滿志地站在了中學生們的前面,拉開架式,像一位指揮千軍萬馬即將開赴前線的指揮官,揮著手作起了戰前動員講話:
“同學們,你們用實際行動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即將奔赴農村這個廣闊的天地,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我代表校革命委員會及全體留校的革命師生,向你們表示熱烈的歡送,並向你們學習,致敬!
“同學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一切可以到農村中去工作的這樣的知識分子,應當高興地到那裡去。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你們這幾屆高中畢業生經過了**的戰鬥洗禮,經歷了階級鬥爭大風大浪的嚴峻考驗,是具有高度的階級鬥爭覺悟和路線鬥爭覺悟的,農村這塊廣闊的天地,有你們的用武之地,在那裡是可以充分發揮你們的聰明才智的,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同學們,偉大領袖毛主席還教導我們:‘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人民好比土地。我們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同那裡的人民結合起來,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我希望每一位同學都是一顆革命的種子,在我們吉縣這塊紅土地上遍地生根、開花、結果——”
馬副主任充滿**的講話仍然沒有引來多少掌聲。
鐘山他們要送其他同學上車了,同學們再次緊緊地握手告別。素芳是最後過來的,她緊緊地拉著李華的手不肯松去,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她那清澈明亮的眸子裡,透著眷戀、信任與期待的光。李華的目光很快被她的目光套住,四目相對,默默無言,該說的話都說了,此時,他(她)們都是在用心去感受對方,為對方祈禱,為對方祝福,衷心地期待對方在今後漫長的人生旅途中珍重,平安,一帆風順!他們不知道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還有多少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但他們都堅信,兩人都有勇氣去面對,因為,他們小小年紀就已經經歷過幾次苦難的磨練!
一陣鞭炮聲驟然響起,汽車“隆隆”地發動了。
汽車緩緩地移動著,他們不得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手,素芳終於哭出聲來,李華強忍著的淚水也潛然從面頰上流了下來。汽車緩緩地從高中教學大樓前駛過,李華忍不住朝這座熟悉而又變得陌生起來的樓房張望起來。他要多看它幾眼,把它永久地定格在自己的記憶裡,因為,他可愛的中學時代,他寶貴的黃金歲月,他一段閃光的年華都是在這裡度過的啊!忽然,他看見大樓樓下走廊出口的階梯上站著周斌和劉嬌花,他們都伸長著脖子像在尋覓著什麼,當他們看見第一輛汽車上的李華時,兩人突然異口同聲地喊起來:
“李華同學,再見啦!”
李華的心震撼了!他來不及思索,向他倆熱情地揮著手喊:“周斌同學,劉嬌花同學,再見!再見!!”
過去的恩恩怨怨在這一聲珍重的道別聲中煙消雲散。
汽車轟鳴著,一輛接著一輛駛離吉縣中學的大門,車輪在厚厚的積雪上輾下兩道深深的印子,從吉縣中學的校大門無限地延伸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