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列北去的列車賓士在千里鐵道線上。
正是午餐的時候,餐車裡坐滿了用餐的旅客。李華獨自一人坐在一張餐桌的窗子旁邊,一邊大口大口地嚼著米飯,一邊觀賞著車窗外面的景色。
列車經過武漢長江大橋後,窗外的景色就漸漸變得灰暗起來。越往北走,顏色就越顯得單調。他心裡想,北方就是北方,春天的步伐總是姍姍來遲!
“李華!”
突然,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著自己!李華有點愕然:這麼巧,在這趟車上還能遇見熟人?
一位臉色黝黑,中等身材的男子正笑眯眯地站在自己跟前。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怎麼,不認識啦?”
“——,你,你是?——哦,吳才順!”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這是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在開往首都北京的列車上。
畢竟過去二十年了,他們都由少年進入了而立之年,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久別重逢後的喜悅和興奮。二十年的歲月,在兩人的臉上都鐫刻下了許多年代的印記:少年時代乳臭未乾的茸毛,已經變成了黑不拉茬的鬍子;那滿是稚氣的臉蛋,已經換成男子漢那種陽剛之氣的國字臉。兩人的額頭上,眼角邊不徑意地都可見些許細微的紋溝——“嗨,你長高了不少啊!”
“你也是嘛!”
兩位好朋友會心地笑了起來。
是啊,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二十年在歷史的長河中只不過是短暫的一瞬間。然而,在人生的旅途上,二十年卻是一段漫長的歲月,人生的艱辛,世態的炎涼,給這些走出校門進入社會的中學生們留下了多少生活的印記——他們都急切地想知道對方這二十年是怎麼過來的,都急切地想了解班裡其他同學的下落。
一番推讓之後,吳才順先談起了自己這二十年來的經歷。
他說,初中畢業後(其實他連初中的畢業證書都未拿到),他先是跟父親在縣城呆了一段時間。後來,“清理階級隊伍”時,造反派們翻出了父親五十年代在《紅旗》雜誌上發表的幾篇文章,雞蛋裡面挑骨頭,從裡面找到“共產黨的官太多了”這句話,便如獲至寶,作為父親反黨的“鐵證”,把父親再次揪了出來,給父親戴上了“漏網右派分子”的帽子,從此,厄運再次降臨這個不幸的家庭。
鄔鳴作為階級異己分子被清理出黨組織,開除公職,下放農村勞動改造。
吳才順說,這次下放跟上次不同,連老家也不準回,我們全家被趕到公社一個偏遠的小山村。那時,家裡真窮啊,生活極端的艱苦,窮到沒米下鍋的地步!我們一家人挑了一些鍋盆勺碗之類的生活用具來到了這個小山村,將僅剩的一點米用來熬粥吃,善良的大娘大媽們看不過去,紛紛到自己的家裡拿來些米,我母親不敢要。大娘大媽們說,我們這裡連豬都是吃這個,你們大人可以抗得過去,孩子們吃不飽怎麼行啊!他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要害他們一輩子呀!母親感動了,含著眼淚收下了鄉親們拿來的米。後來,這件事傳到了隊長的耳朵裡,隊長親自來到我家,看過我家的情況後說:挑兩擔籮到倉庫去稱幾百斤谷,先吃飯!我們全家以為這是在做夢!多麼純樸的村民!多麼善良的隊長!就這樣,我們一家人在小山村的領導和群眾的關心和照顧下,勉強地生存下來。
吉縣文化館的造反派們對我們一家似乎要趕盡殺絕,即使我們在這樣的窮山僻壤,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的父親。除了經常抓我父親回去批鬥,還聯絡村裡幾個造反派企圖對我父親下毒手。一天早上,隊長的愛人急匆匆地來到我家,問我母親“老吳婆俚(老婆),老吳婆俚,老吳在屋裡嗎?”聽到我母親告訴她我父親在家裡,她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副石頭落地的樣子。她告訴母親“你不曉得,村裡咯幾個打短命個,前幾天說要把老吳活埋了!我警告我屋裡個不準去,這是造孽呀!老吳以後可要小心點,冒啥個事不要隨便出去!”我們全家聽後目瞪口呆,打心眼裡感謝這位心地善良的好人!
有一次,父親被造反派們拉去批鬥被打得七孔流血,臉部、頭部腫得像只籮,村裡人勸我母親要讓我父親去治。那時,縣裡來了一位公安局長,母親流著眼淚苦苦地哀求他,興許這位局長動了惻隱之心,居然同意了母親的請求。我們先是將父親抬到鄰村一個郎中家裡,那郎中看了看父親說,他的傷我完全能治好,但是,我跟他治好了他們又會抓去打,治了也白治,你們不如到縣人民醫院去住院治療,那裡條件好,住進去了就再也不會捱打了。我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決定把父親送到縣人民醫院去。小山村離縣城幾十里路,那時沒有公路,我和母親硬是用擔架將父親一步一步抬到縣人民醫院!直到一九七八年,我父親才再次“解放”。李華關切地問,吳伯伯現在還好嗎?才順欣慰地告訴李華,他父親早已退休,跟他一起生活,安度晚年。
談到自己,吳才順感慨地說,我父親是這個樣子,可想而知我是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的。他說,為了生計,我到公社的磚瓦廠打零工,這一干就是八年,真正是“八年抗戰”哪!他不願意回顧這段令人心酸的日子。談到學習的時候,他的情緒顯得激動起來。他說,打倒“四人幫”②以後,國家一九七七年恢復了高考。父親對我說,書還是要去讀,不讀書這個國家怎麼搞建設啊!於是,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到公社去報名。那個負責登記的人問我有沒有高中畢業證,我說連初中畢業證也沒有。旁邊有人說,這是鄔鳴的兒子!那人立即指著我的鼻子說“你這樣的傢伙還想報考?貧下中農的子女都要畢業證,不準不準不準——”被他辱罵了一頓回來,我心裡氣憤得很。
父親安慰我、鼓勵我,要我仍舊複習功課,他說,將來總有機會參加考試的,如果現在不把功課複習好,將來有了考試的機會,怎麼能夠考得上呢?
於是,我橫下一條心,一邊打零工一邊複習功課。沒有讀過高中,我就借了高中的語文、政治、數學、物理和化學來自學。那時真苦,我住在磚瓦廠十分潮溼的棚子裡,用松樹棍子打了四個撐,再架上幾根棍子,鋪上稻草就算是床了。好在這裡有煤油燈(家裡窮得連煤油燈也用不上!),天天晚上堅持看。春夏蚊蟲多,為了防止蚊蟲叮咬,我就用鈣鎂磷肥的袋子包著兩隻腳(李華想,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一九七八年父親“解放”後我再到公社去報考,又是這個人,這次他的態度大轉變了,讓我填好了各種表格,還介紹我到公社的中學去補習。這時遇到幾位好老師,教化學的老師是我最難忘的,他每次要我把作業送到他屋子裡,當面改,當面訂正,並詳細告訴我哪些地方容易錯,有時要改到凌晨兩、三點鐘。
後來,又有人介紹我到縣裡的中學去補習,那裡的條件更好,有教室、有電燈,師資力量雄厚,老師工作認真負責,作業批改得更加仔細認真,我就這樣複習了一個多月。
他欣慰地告訴李華,那年高考他的化學考了94分,物理88分,語文84分,政治80分,數學70分,大大超過了當年重點院校的錄取分數線,被錄取在地區師專學習。
他說,命運給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酷愛文學,報考的也是文史類的專業,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學校把他調整到數學專業。他沒有什麼怨言,服從組織安排。他想,只要有書讀,有大學上就心滿意足了。他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一頭扎進書堆裡,經過幾年的勤奮努力,他的學習成績名列前茅,被學校破格留校執教。
他說,去年下半年,北京大學一位資深的老教授帶了一個考察團來地區師專考察,老教授獨具隻眼看上了吳才順,十分賞識他的才華,非要帶他到北京大學去深造不可。過完春節開學不久,校領導就作出了吳才順赴京學習的決定——“老同學,衷心祝賀你!”
李華的眼睛有點溼潤,感慨萬端,想不到這二十年來,才順經歷了這麼多的坎坷和苦難!他想起十九世紀法國偉大的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巴爾扎克說過的一句話“苦難對於天才是一塊墊腳石,對於能幹的人是一筆財富,對於弱者是一個萬丈深淵。”才順是好樣的,不敢說他是天才,他起碼是一位生活中的強者!苦難沒有使他倔服,厄運未曾將他擊倒,他在逆境中頑強地生存下來,並創造了奇蹟——不是麼,一個連初中的課都未上完,高中的門坎也沒進過的人,居然在短短一年的時間裡,透過自學在高考中考出如此驕人的成績,這不是奇蹟是什麼!
這二十年來,李華也經歷了人生的幾個轉折點,度過了一段令他難以忘懷的歲月。
無論生活環境和工作性質如何改變,他都不改初衷,從未放棄過中學時代樹立的人生奮鬥目標,時時刻刻都在作著不懈的努力,朝著這個目標奮進!
一九六九年高中畢業回鄉後,在家裡勞動了半年,那年國慶節的前夕,他被招工進了一家生產炸藥的三線工廠。
一九七三年,他又經歷了他人生的一個里程碑。
那年,是全國招收工農兵學員的第二年。同樣是在工農兵中推薦優秀分子“上大學、管大學、用毛澤東思想改造大學”,所不同的是,這年在推薦的基礎上增加了文化考試。考試是簡單的,只考語文和數學兩門功課。
考大學,這個多年來縈繞在李華腦子裡的夢,眼看就要成為現實!李華既激動又有些緊張,雖然只考兩門功課,畢竟有幾年沒有摸過書本了啊!他不敢怠慢,從工廠的子弟學校借來了高中的課本,在一位老大學生的指導下認真地複習起來。畢竟在中學時代他透過自學打下了比較牢固的基礎,複習起來輕車熟路,得心應手,結果,他以每門功課都在90分以上的優異成績,考入了南京一所國防系統的最高學府,學習他從事的炸藥專業。
就在那一年,在工農兵學員的文化考試中,遼寧省出了一位交白卷的“反潮流”英雄。此人面對試卷上的題目一籌莫展,卻在試卷的反面寫了一篇冗長的文章,歇斯底里發洩對文化考試的不滿。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樣一個跳樑小醜竟成了“四人幫”向黨和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發難的棋子,後來竟也堂而皇之地進入了遼寧省的某個農學院學習。李華不為報刊上連篇累牘攻擊學習文化知識的言論所動,對這位白卷“英雄”更是嗤之以鼻,十分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他或在寬敞明亮的大小教室裡聆聽老師們精彩的講課,或在裝置完善的實驗室裡認真地做著各種試驗,更多的時候他是帶著筆記本,帶著強烈的求知慾,帶著心中的那個人生奮鬥目標去上圖書館,徜徉在浩瀚的知識海洋裡——四年後,李華回到了廠裡,如願以償地做起了工藝技術員。
於是,他開始書寫自己嶄新的歷史,開始創造自己一段輝煌的人生,開始向自己心目中的那個人生奮鬥目標發起衝擊!
粉碎“四人幫”後,國家步入了正常發展的軌道,工廠也漸漸走上正軌,為了配合廠勞動人事科對全廠工人進行技術等級考試,他翻資料,找資料,繪插圖,將自己從學校學到的理論知識與工廠的生產實際結合起來,編寫了一本《硝銨炸藥及其輪輾法生產》教材,填補了該廠建廠以來技術學習無教材的空白。
該廠的硝銨炸藥製藥工房有毒有害粉塵多年來危害工人的身體健康,工廠大多數職業病患者都是這個工種的工人。李華懷著深厚的階級感情,運用自己在學校學過的化工知識,精心設計了一個除塵系統,在工廠幾位老工程技術人員的配合下,該系統很快建成並投入使用,工房內的有毒有害粉塵大大降低,達到了國家排放標準,職業病患者大幅減少,工人同志們的身體健康有了保障。該除塵系統使用一段時間後,李華將設計的有關資料和測試的有關資料進行整理,形成一篇《硝銨炸藥製藥工房除塵》的技術報告,寄給了《爆破器材》編輯部。該文很快得到採用,在雜誌上發表了。看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被鉛印出來,李華心裡萬分激動,他的信心倍增,向心目中那個人生奮鬥目標發起衝擊的慾望也越來越強烈!
該廠生產的硝銨炸藥防水能力差,李華三上北京,找到部裡的研究所,引進了一種抗水效能強的乳膠炸藥——他一邊工作,一邊涉獵國內外同行業的報刊雜誌,終於有一天,他發現美國人HarveyC.Hornsby等人發表的《製備乳膠的連續混合器》很有借鑑價值,他想起了中學時代在苗老師宿舍看到苗老師翻譯文獻的情景,遂動了將該文翻譯發表的念頭。經過幾個夜晚的努力,他終於將該文譯出,整理後又寄給了《爆破器材》編輯部,很快收到編輯部的回信,同意該文獻發表——,看著編輯部的回信,李華的眼睛溼潤了,此刻他最懷念的就是英語的啟蒙老師——苗耀武老師,敬愛的老師啊,您在哪裡?您的學生多麼想向您彙報,他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李華沒有停頓,更不固步自封,強烈的事業心促使他更加全身心地投入到這火熱的工作和學習中去!
以後,他又翻譯了《乳膠炸藥的迭層塑膠包裝》等文獻在《爆破器材》上相繼發表——有一次,他從部裡的一個研究所得到一本英國人S.福德姆著的《猛炸藥與火藥》一書,該書從最簡單的爆炸現象開始,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地對爆炸理論,炸藥的分類、組成、作用、設計、製造及測試作了詳細的介紹和論述,書中圖文並茂,很適合從事炸藥專業學習的大中專學生、教師和科研人員,也適合從事礦山爆破技術研究的工作者。該書的應用範圍如此廣泛,使李華對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經過一段時間的閱讀與思考,他決定將該書翻譯出來,為祖國的炸藥行業作出一點微薄的貢獻!
於是,除了上班,他把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集中到了該書的翻譯之上。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閉門謝客,查字典、找資料、描插圖,潛心地翻譯起來。有志者,事竟成,經過兩年的努力,該書終於翻譯完畢。當李華懷著十分激動的心情將該書的原文和譯稿寄往北京國防工業出版社時,他的心也隨著譯稿飛向了北京,他中學時代的夢想也隨著譯稿飛向了北京!
幾個月後,北京國防工業出版社回信了,同意該書出版!
李華是懷著萬分激動的心情,看完編輯部那位負責該書編輯的女同志來信的。
前段時間,那位編輯同志來信邀請李華親自赴京一趟,商談該書出版發行的一些具體事宜——李華的執著追求,深深地打動著吳才順,這對中學時代的好朋友,都久久地凝視著對方。四目相對,那漸漸變得陌生起來的面孔上,還依稀可見少年時代的那種倔強與堅毅!是啊,他們從中學時代一路走來,這一路上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他們都走得這麼艱難,這麼辛苦,可是他們沒有退卻,沒有屈服,他們坦然地面對苦難,面對厄運,默默地承受著、抗爭著,踏踏實實地工作,嘔心瀝血地學習,生活考驗了他們,也成就了他們!
李華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訴才順,他跟羅素芳結婚了。羅素芳到地區共大(共產主義勞動大學)讀了兩年書,回到吉縣當起了小學教師,現在縣城文峰小學任教。為了照顧孩子,已經擔任了廠級領導的李華調回了吉縣工作,現在擔任該縣文化局局長。
他說,每天忙完工作回到家裡,看著素芳哄著小傢伙睡覺,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們可愛的中學時代,想起中學時代度過的那段美好時光。一種衝動,一種慾望總是在我的腦海裡縈繞著,後來,我自己終於明白,那是自己想透過什麼形式來記錄下我們曾經走過的這段不平凡的路程啊!
於是,他開始將這種強烈的願望付諸實施。他拿起了筆,回憶,整理,撰寫——一篇以他們中學時代的生活為題材的長篇小說《難忘的歲月》已經初見端倪——吳才順再次為老同學這種始終如一的執著追求精神所震撼!
“寫是這麼寫,能不能發表還是另一回事呢!”李華謙遜地說。
“你呀,真正叫做”有志者,事竟成“哩!你看你,從雜誌上發表文章,到發表翻譯的文獻,最後出版譯著,不都成功了麼?我相信,憑你這股鍥而不捨的治學精神,你的著作問世是遲早的事情!”
“感謝老同學的鼓勵,我這叫做班門弄斧,關公面前耍大刀啊!”——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列車發出有節奏的聲音行駛著,兩位老同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們在緬懷逝去的中學時代,在思念著分別二十來年的同學們。
李華告訴才順,張偉已經是吉縣園藝科學技術協會的主席,在吉縣園藝界名聞遐邇,他用自己辛勤的汗水,在園藝領域開創了自己的一片新天地,實現了他的理想與抱負。
周斌畢業後參了軍,由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在部隊時不時還幹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後來被發現開除了軍籍,遣送回吉縣,現在什麼工作也沒有了。有人看見他經常揹著袋子往鄉下跑,據說是下鄉上門攬些家電修理之類的活,籍以養家餬口。
肖樸田如願以償地幹起了放電影這個行當,現在是縣城電影院的經理,跟在縣文工團工作的趙小燕結為伉儷。
霍萍也是跟李華那個時候招工進廠的,現在縣造紙廠工作。
劉嬌花畢業後有過一段好日子。先是在文峰人民公社廣播站當播音員,後來,攀上了吉縣某公社一位叔叔在部隊當大官的人,那人託他叔叔的福走後門參了軍,當上了營級幹部。但是好景不長,那位大官跟上了“四人幫”,粉碎“四人幫”後,他作為“四人幫”的爪牙也被關了起來,劉嬌花和她丈夫的好日子就此結束了。後來,她丈夫退了伍,被安排在地區一家工廠工作,劉嬌花也跟著去了工廠,在廠裡的子弟學校找了一個代課老師的差事做。
吳才順也介紹了幾位在地區工作同學的情況。
他說,鐘山頂替他的老子做了地區郵電局線務段的工人,那幾位推薦到地區幾家三線廠的同學,在工廠的技校畢業後都留在工廠裡當了工人,其中一位姓李的同學還跟在地區第二人民醫院工作的那位女同學結了婚。
談到郭祖康時,兩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郭祖康的家住在圩鎮上,父親是個舊商人,解放前靠自己的打拚積攢了一些錢。在國民黨統治的最後日子裡,到處都是兵荒馬亂,舊商人怕有不測,遂將這些錢換成金條和銀元放在瓦罐子裡埋藏起來。這些金條和銀元是他的精神支柱和生命的寄託,平時不要說拿出來用,就是連老婆孩子他都沒有告訴。**中,舊商人作為剝削階級分子屢屢受到批鬥,造反派們一次又一次地逼他交出他的“不義之財”,他總是死死咬定自己沒有錢。後來,造反派們從電影《地道戰》裡得到啟發,高家莊的地道不是挖地三尺把它挖出來的麼?於是,造反派們也來了個挖地三尺,把郭祖康家裡挖了個底朝天,終於挖出了一罐子金條和五罐子銀元,舊商人一下子癱了下去,在造反派們歡慶勝利的凱歌聲中倒了下來。插秧時節的一個清晨,有人看見他從舊時的一個老相好家裡醉酗酗的走出來,口裡念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毛主席語錄,踉踉蹌蹌地走到瀧江河的木橋上,只聽“卟嗵”一聲,舊商人很快消失在茫茫混濁的河水之中——過了幾天,有人在下游二十多里處的沙灘上發現了他的屍體。
父親的死,對郭祖康不啻又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他的眼睛中沒有了陽光,沒有了雲彩,一切都變得灰濛濛的,他承受不了這種雪上加霜的沉重打擊,生活對他實在太不公平了!
就在他父親死後不久的一個早晨,人們發現他直挻挻地躺在自己**,全身已經冰涼。他的母親,這個接連失去兩位親人的不幸女人,不斷地用頭往牆上撞,她也要隨他們而去,幾個勸她的人都泣不成聲——兩位老同學心裡都在哭泣,在流淚。多麼好的一位同學啊,他聰慧、睿智、勤奮、好學,是一位學習十分優秀的學生,是全班同學中的姣姣者。如果能夠活到現在,他一定是一位才華橫溢的棟樑之材!可是,蒼天卻是這樣的無眼,讓他這麼早就夭折,悲慘地離開了人世!——
最後,他們談到了苗耀武和馬文華兩位老師。
李華告訴吳才順,苗老師已經榮調省城他的母校外語系任教去了,據說,已經評上了副教授職稱,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馬文華在“四人幫”倒臺後被停職審查,後來,調到一個所偏遠的鄉村中學任教去了。
吳才順感嘆地說,真是大浪淘沙啊,是金子,永遠都會發光的;是沙子,終究是要被淘汰的——時間,能檢驗一切,也能證明一切的!
李華頗有同感,他想起了鄔伯伯被造反派們打得遍體鱗傷,李華去看望他時說過的一句話“共產黨就是共產黨!人民就是人民!冒牌貨遲早要現原形的,別看他們暫時不可一世!”是啊,幾十年來,為了在中國這個佔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貧窮落後的國家奪取革命的勝利,建設一個新社會,我們黨創造過許多舉世為之震驚的人間奇蹟,當然,黨也會有犯錯誤的時候,十年“**”的內亂就使國民經濟滑到了崩潰的邊緣,國家的發展遭受了嚴重的挫折,但是,共產黨就是共產黨,在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帶領下,我們黨透過撥亂反正,及時地改糾正了錯誤,不管什麼困難和挫折,都阻擋不了她前進的步伐!黨在鬥爭中鍛鍊得愈來愈堅強,愈來愈成熟,而那些形形色色不可一世的“冒牌貨”們,連同他們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遲早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嗚——”列車高鳴著汽笛,全速向北京飛馳!
完於2008年5月11日于吉水注解1吳南星——**前,北京市委理論刊物《前線》雜誌《三家村札記》欄目三位作者的筆名。
吳——吳晗,時任北京市副市長南——鄧拓,筆名馬南邨,時任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星——廖沫沙,筆名繁星,時任北京市委委員,統戰部部長。四人幫“指的是江青、張春橋、姚文元和王洪文四人。中共十大後,王洪文任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張春橋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解放軍總政治部主任;江青與姚文元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
(全文完)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