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是一箇中學生們難以忘記的日子。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又一次播發了“重要新聞”，紅色電波從首都北京傳來了“最新最高指示”，播音員凝重、充滿**的聲音在“東方紅會場”正門上方的大高音喇叭裡一遍又一遍響亮地播送著：“偉大領袖毛主席向全黨全軍和全國人民發出了最新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說服城裡的幹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來一個動員。各地農村的同志應當歡迎他們去——’”
吉縣中學的校園沸騰了！中學生們從教室、寢室、圖書館，從學校的各個角落蜂湧出來，聚集在南操場。
“熱烈歡呼毛主席最新最高指示發表！”
“堅決響應黨中央毛主席的號召，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向貧下中農學習！向貧下中農致敬！”
“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勝利萬歲！”
“偉大的領袖毛主席萬歲！萬萬歲！”——
中學生們激昂的口號聲排山倒海，此起彼伏。
校革命委員會決定立即召開慶祝暨誓師大會。
大會由校革命委員會第一副主任田瑾主持，校革命委員會主任、駐校工宣隊梁隊長髮表了簡短的講話，畢業班的一位同學代表全體畢業生在大會上表了決心。
會後是慶祝遊行。中學生們排成方隊，五人一排，浩浩蕩蕩從校大門出發，遊行的隊伍像一條緩緩滾動著的巨龍，從吉縣中學的大門逶迤而出，前不著頭，後不見尾。
這是“復課鬧革命”以來一次規模最大的遊行。
一年來，中學生們名為“復課鬧革命”，實際上還是以鬧革命為主，上半年，中學生們參加了由革命領導幹部、人民解放軍和紅衛兵小將組成的“三結合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分赴全縣二十四個農村人民公社、國營墾殖場，協助當地抓公社和生產大隊兩級班子的建設。中學生們與貧下中農同吃、同住、同勞動，一下去就是兩三個月；爾後，又是搞“三查”、開展“鬥、批、改”——運動一個接著一個，“復課”只得兩天打魚三天晒網，斷斷續續，弄得中學生們有點無所適從。
李華在家鄉經過一年來的自學，學習上各種酸甜苦辣都嘗過。因此，無論環境如何變化，都能把學習堅持下去，他想，學校總歸是學校，家裡畢竟是家裡，學校有老師，有同學，有圖書館，有能解開他學習上各種疑團的地方和去處，比家裡的條件好多了。他坦然地面對一個接一個的政治運動，見縫插針地合理安排時間，有條不紊地按照自己制定的學習計劃循序漸進地進行學習，向他心目中的那個人生奮鬥目標一步步地前進。每每想起張偉、吳才順和郭祖康這些失去學習機會的同學們，他就倍加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各門功課學習好，等待高中畢業考大學時刻的到來！
一想到考大學，他心裡不禁又沉了下來：現在，包括“紅衛年級”在內，學校已經滯留了三屆高中畢業生，李華他們是六九屆，過半年也要畢業了，這樣就有四屆高中畢業生了，可是，怎麼總是聽不到大學何時招生的訊息呢？
心照不宣的中學生們，個個像熱鍋上的螞蟻，心裡越來越著急，也越來越不耐煩。
有時，李華想，如果大學不招生，這麼刻苦認真地學習有什麼用呢？這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麼？這個念頭起初是稍縱即逝一閃而過，隨著離畢業的時間越來越近，這個念頭像壓不住的彈簧一樣，一次次頻繁地在他的腦際裡彈了出來，攪得他心神不寧。
“最新最高指示”的發表，使他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目前大學肯定是不會招生了！“——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送到鄉下去——”還會有大學考麼？李華滿腔的學習熱情被潑了一盆冰涼的冷水，他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癱了下來，思想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惆悵和失落之中。
肖樸田在“最新最高指示”發表後的日子裡顯得特別活躍，訊息也特別多：
一會兒說，我們六九屆的也要跟“紅衛年級”和六七、六八屆的大哥哥大姐姐們一塊畢業啦；
一會兒說，畢業要提前了，馬上就會走，不會等到放暑假，過年前就要離校；
一會兒說，畢業生搞四個面向：面向工廠，面向農村，面向礦山，面向邊疆——
一波接一波的訊息和傳聞，像瘟疫一般在中學生們中間漫延開來，搞得人心惶惶。
天色漸漸昏暗下來，天空的四周黑黝黝的，只有贛江對面太陽下山的那座山頂上空還有一片紅彤彤的晚霞。晚霞中有幾朵灰色的閒雲，開始時像一個柱著柺杖的老人，一會兒又變成一條狗，仰頭吠著。江水在晚風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像一塊不斷漂動著的綢緞。晚霞下面那群宛延起伏的山巒，像一條巨蟒悄無聲息地蟄伏在大江旁邊，給傍晚的江岸增添了一種神祕的色彩。
李華和素芳默默地坐在靠縣糧食局的城牆上。這裡再往前走便是縣城的北郊，城牆內都是菜園，來往的人很少。李華剛從鄉下到縣城的時候，素芳經常帶他到這裡來挖野菜，那時，國家遭遇三年自然災害，蘇聯老大哥又來逼債，國民經濟處於非常困難時期，這些野菜還真解決了不少的問題呢。小夥伴們一邊挖野菜，一邊在一個個用斷磚和碎塊石壘起來的菜園子裡追逐嬉戲，這裡幾乎成了他們孩提時代的天堂和樂園。縣糧食局倉庫旁邊有一條從城牆一直延伸到河邊的長滑梯，那滑梯是搬運工人們往河裡的船上裝糧食用的。滑梯有十幾米長，滑溜溜的，工人們只要站在這裡把裝滿糧食的麻袋包往滑梯口一扔，“哧溜”一聲，麻袋包一下子就滑進了船艙裡，既快又省事。
李華第一次看見這麼長的滑梯時又驚奇又害怕，即使平時膽子忒大的周斌和愛出風頭的肖樸田，站在這裡也心裡發怵腿腳發顫，從來沒有人敢從這裡往下滑，大概他們都知道，這一滑下去，自己的小命可就難保啦！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
江岸邊停泊著許多漁船，一隻挨著一隻，每隻漁船上都點起了燈，他們默默地看著越來越模糊的江面，看著漁船上升起的萬家燈火，回憶著童年時代地在這裡度過的美好時光，都沉浸在遠去歲月的遐思之中。
“在想什麼？”
“沒，沒想什麼——”
“真的麼？”李華從素芳這有點戲謔的口吻中，感覺到她犀利的目光已經洞察到了自己心靈的深處。
“嗚——”一隻燈火通明的輪船鳴著汽笛從靠對岸的河道上遠遠地駛過。
“唉，說實話，我心裡很失落很失落——中學時代就要結束了，學習生活再也沒有了，怎麼會來得這麼突然啊！”
“我就知道你的心思！”素芳溫柔地說，“想咯多幹什麼啊，想咯多又有什麼用呢？你想想看，**搞了這幾年，國家這麼亂，大學怎麼會招生呢？其實我早就想到了這點，只是不想跟你說，怕給你潑冷水，打擊你學習的積極性。現在，‘最新最高指示’發表了，你也該死心了，別去多想啦！全國這麼多中學，有多少高中生啊，大家不都是這樣嗎？我看呀，你就隨遇而安吧！”
李華深情地看了她一眼，心裡說，知我者，素芳也。
是啊，十年寒窗的艱苦努力眼看就要付之東流了，誰能甘心，誰會不著急呢？尤其是上初三以來，他經歷過多少坎坷，付出了多少辛勤勞動啊！開始時是數理化成績差的困擾，接踵而來的“早戀”風波，差一點危及自己的政治前途和學習生活；乃至後來在**中受父親的牽連，被勒令離校回鄉——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默默地承受著不是他這個年齡應該承受的巨大壓力和打擊，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環境如何變化，他從不輕言放棄學習，仍舊堅毅不拔地堅持複習功課。他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在厄運和逆境中磨練自己，堅持不懈地學！矢志不渝地學！每攻下一門功課的某一章某一節，他就覺得離他的人生奮鬥目標近了一步，心裡也會有一種收穫的喜悅和歡樂，他就是在這種自我鼓勵中一步步走過來的。他不止一次地想過，一定要抓緊時間學好高中階段的各門功課，打下堅實牢固的基礎，為將來的大學學習創造條件。他甚至還想學習郭祖康，在學好高中各門功課的同時，也接觸一點大學的課程，比如《高等數學》裡的導數和微積分——現在，一切都將化為泡影，大學是肯定上不成了，又要回到那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原始生活中去，什麼前途，什麼理想，什麼人生的奮鬥目標全都沒有了，這樣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初中、高中、大學畢業的子女都送到鄉下去，全國還設這麼多大學幹什麼呢？沒有文化科學知識的國度，又如何“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呢——
“我知道，沒有考大學的機會你想不通，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李華你知道嗎，能幹出一番轟轟烈烈事業的人並不一定都是讀過大學的！我想你肯定知道高爾基，他出生在一個木工家庭，四歲就喪父，跟隨母親寄居在外祖父家裡。高爾基從小在苦難中長大，只念過兩年書，他從十歲開始就去當學徒，飯館的跑堂，搬運工人，守夜人，鐵路司磅員，麵包師，等等，你看看，他都做了一些什麼工作啊！可他酷愛學習，堅持學習，不僅讀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還廣泛地閱讀文學作品，他的學習精神感動了一位叫柯羅連科的老作家，得到了這位老作家的熱心幫助。從此，他開始專心一意地從事文學創作，最後終於成了蘇聯社會主義文學的奠基人，享譽世界文壇的偉大文學家！此外，還有英國人瓦特，我國的華羅庚，都是沒有上過大學的，後來都成了世界有名的科學家、數學家——”
李華的眼睛漸漸溼潤起來，他沒想到素芳竟這麼知書達理，自己平時怎麼就沒有覺察出來呢？在他的印象裡，她勤快、內向、溫順，卻沒料到在關鍵的時候她也會引經據典地開導起自己來。她的話像一陣春風，使他緊閉的心扉漸漸開啟。
“你自己在農村這一年不是深有體會麼？你透過自學，從未上過課的高中各門功課都能基本學完，說明你已經具備了很強的自學能力。既然高中的課程可以自學，大學的課程為什麼不能自學呢？我想，只要你下定了決心，沒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倒你的——”
素芳是位細心的姑娘，“最新最高指示”發表後，她發現李華整天悶悶不樂，心事重重，精神萎靡不振，猜想他一定是為考大學的事失望和傷心。她十分理解李華此時的心情，知道他心裡一定十分痛苦。這種時候，一方面要安慰他面對現實，作好最困難的思想準備；另一方面要鼓勵他不要輕言放棄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她想到了用古今中外名人自學成才的例子來啟發他、激勵他、鞭策他。她想，其實這些道理他都十分明白的，只是突如其來的打擊使他一時朦了，才陷入了這種痛苦和不能自拔之中。她要讓他清醒過來，振奮起來，鼓起勇氣，揚起生活的風帆，坦然地面對新的人生！
“這是我特地託人跟你弄到的一本書，送給你，作為我們分別的紀念吧！”說著，素芳將一本書塞到李華手裡。
李華藉著從糧食局宿舍窗戶裡透射出來的微弱燈光，看清這是一本捲了角的書，書名是《中外名人傳》。
李華激動地把素芳擁進自己的懷裡。多好的姑娘啊，在你的眼睛裡，我心裡什麼祕密也是藏不住的，你那清澈明亮的眼睛能洞察我心裡的一切，哪怕是一點點細微的變化，都逃脫不了你的眼睛。親愛的姑娘啊，你可知道，這些天來我是多麼的悲觀失望！想到自己的一切努力將要付之東流，我的精神幾乎瀕於崩潰，我心灰意冷，萬分地痛苦，我真恨自己生不逢時——，從此以後，我真想萬事皆休，渾渾噩噩地打發日子了。在這個時候，你特地約我出來散心，安慰我，開導我，啟發我，還用心良苦地跟我找來這麼一本書，這真是雪裡送炭哪！我知道，你這是在用中外名人的奮鬥經歷來啟發我，教育我，你還引用唐朝詩人李白在《行路難》一詩中的名句來鞭策我。你說，只要我堅韌不拔地努力下去，就會有“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的那一天！親愛的素芳啊，你的話使我茅塞頓開，是的，我們還年輕，我們才剛剛開始，美好的生活還在等待著我們，“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世界這麼大，哪裡沒有我們年輕人的用武之地！一旦選定了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從此就不要改變，只要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就一定能如願以償，達到自己的目的！素芳還在他的耳邊絮叨著，他不但不感到囉嗦，反而有一種山澗甘甜的清泉在心中汩汩流動的感覺。李華默默地聽著，頻頻地點著頭，越聽，把她摟得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