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你小子真行啊!”
鐘山在李華的肩胛上重重地擂了一下,痛得李華直皺眉頭。
“噯,噯,這叫,叫什麼來著?噢,對了,對了,此乃‘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也!”肖樸田煞有介事地搖頭晃腦,學起吳才順那副文縐縐的模樣來,硬要牽強附會地裝斯文,“別看李華這一年來呆在農村老家這個旮旯裡,關鍵的時候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哩!”
“你也說得太誇張了,其實,這道題目並不難,只要預習過等差數列的同學,誰都可以做出來的。”李華謙遜地說。
“哇得咯輕鬆,看看書就做得出來?咯不是成了無師自通的天才了麼?”
“當然離不開老師的指導,老師的指導是非常重要的!我呀,多虧——”
“多虧,多虧什麼啦?”肖樸田迫不及待地追問:“是不是多虧有老師指點?”
李華暗暗地吐了一下舌頭——太玄了,差一點說漏嘴把苗老師牽扯出來了!他不是想埋沒苗老師的功勞,實在是怕肖樸田這張破嘴,要是讓他知道了,說不定今天晚上就會傳到周斌耳朵裡去,要是這樣,苗老師說不定又要受到衝擊,惹來麻煩,自己這剛剛失而復得的學習機會,豈不又岌岌可危了麼?
“多虧我沒有像你們一樣把高中的課本給賣了,課本就是最好的老師!我回去那天在圖書館遇到彭老師,他從剛剛整理好的書籍中跟我找了一些高中的課本和教學參考書,每天從生產隊收工回來,我就與這些書本為伴,先看課本,課本上理解不了的再去看教學參考書,然後做做作業,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打發日子——哪裡比得上你們啊,你們關心國家大事,轟轟烈烈搞運動,這才是最有意義呢!”
李華儘量把自己的情況說得輕描淡寫,肖樸田卻是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先是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到後來,聽著聽著,竟肅然起敬起來了。他想,雖然是一道普普通通的例題,如果沒有經過刻苦耐勞的努力,付出艱辛的勞動,是決計做不出來的。想想自己當初竟連課本都賣了,壓根兒就不想再上課了,心裡不禁愧疚起來。
“是呀,是呀,都怪周斌大串聯剛開始就說今後冒課上了,動員大家都把書給賣了,多可惜呀!”
霍萍憤憤地說。
羅素芳和趙小燕也都點頭表示惋惜。
今天是星期六,為了對李華的歸來表示慶賀,鐘山自告奮勇掏錢請客,請原初三(4)班幾位要好的同學到吉縣飯店下了一次館子——每人一大碗三角錢一份的三鮮面。飯後,鐘山提議同學們一塊到野外散散步。
周斌和劉嬌花沒有來。
羅素芳特地從家裡拿來一大包她媽媽自己做的瓜子,中學生們每人抓了一大把,興致勃勃地一邊嗑瓜子,一邊互相介紹這一年來各自的經歷。
鐘山的父親在地區郵電局工作,他經常跟父親去架線裝電話,初中物理課中那點電的知識讓他派上了用場。霍萍家在農村,除了參加生產隊的勞動賺工分沒有別的事,她的體力強,每天的底分跟生產隊的女勞力一樣也是6分。羅素芳有時跟她姐姐到縣城的建築工地上找些小工做,一天也能賺個六、七角錢,但她更多的時候是呆在家裡,幫她媽磨豆子作豆腐、賣豆腐。趙小燕哪裡也沒有去,天天呆在家裡搗鼓她的那些樂譜。最有意思的是肖樸田,他舅舅是縣電影院的,每天白看電影飽了眼褔不用說,還經常跟他舅舅的電影放映隊下鄉放電影,這一來二去的,他竟也能獨立操作放電影了!遇到電影隊人手不夠的時候,他還能臨時頂上一陣子呢。
中學生們自由自在地說著,開心地笑著,愉快地打鬧著,沉浸在無比的歡樂之中。
他們很久沒有這樣在一塊舒心地聚過。是啊,時間在中學生們的不知不覺中流逝著,再過一年他們又要分別了——他們就要高中畢業啦!這一次分別跟初中畢業那次分別大不相同了,因為,高中畢業後顯然不會有這麼多的同學再相處在一塊了。生活啊,你像奔流不息的長江,總是永不停息地流淌著,永遠也不會停止下來,少年時代的朋友們就像這長河裡不斷奔流著的水,畢竟不能永遠相聚在一起,終究是要各自東西的。到了那時候,同學們就像一隻只羽毛豐滿的雄鷹,要離開自己的母親——親愛的母校展翅飛翔,飛向祖國的四面八方!有的同學上大學,繼續學習更多更深的文化科學知識,為將來報效祖國打下牢固堅實的基礎;有的同學進工廠,成為工人階級的一員,為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有的同學光榮地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擔負起保衛祖國的神聖使命;更多的同學將回到農村去,那裡是一塊廣闊的天地,知識青年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到了那時,同學們之間除了回憶,隨著時間的推移,光陰的流逝,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因此,他們越來越珍惜彼此在一起的日子,鐘山熱情地用這種請客的方式讓大家輕鬆愉快地聚一聚,得到了中學生們的熱烈響應。大家心照不宣,這樣的聚會,能聚一次是一次啊!
他們不知不覺來到了龍華寺的山腳下,中學生們爭先恐後地爬上了山頂,來到了矗立在山頂上的龍華塔下。
龍華塔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歲月在它高高聳立的軀體上刻下了斑駁陸離的痕跡。讓人稱奇的是,那古塔第四層的壁上,居然長著一棵有一米多高的小松樹!雖然歷經嚴寒酷暑,它卻依然鬱鬱蔥蔥,頑強地在塔身上生存下來。李華被這小松樹堅毅不拔、不倔不撓的頑強精神所折服。他想,這大千世界,動物也罷,植物也罷,有生命的也好,無生命的也好,要生存(或延續)下去本都是不容易的,都會有一番傲霜鬥雪的經歷的。
忽然,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著自己。循聲望去,一位小青年挑著一擔簸箕正飛快地朝自己奔來。
吳才順!
李華和同學們不約而同雀躍般地迎了上去。
來人正是原初三(4)班的同學吳才順!
吳才順來到了同學們跟前,一邊放下擔子,一邊用衣袖擦拭著臉上的汗水。見到久別的同班同學,他臉上顯得十分興奮。
經吳才順介紹,同學們這才發現離龍華塔不遠的地方是一個建築工地,工地上人來人往,一塊新平整起來的土地上,挑磚的、擔石灰的、扎鋼筋的、釘模板的,幹得熱火朝天。據說,縣裡要在這裡又建一座農機廠,李華父親那裡的農機廠以後專門搞修理,而這座新建的農機廠負責農機制造。
吳才順欣慰地告訴同學們,他的父親經過縣文教局專案組的審查宣佈“解放”了,已經回到縣文化館上班,仍然從事他的群眾文化工作。上面指示,民間文學不能再寫了,要寫工農兵,宣傳工農兵,塑造工農兵高大完美的英雄形象,寫人民群眾是如何創造歷史的。只是,這些英雄人物的高大形象在他父親的腦子裡一時還樹立不起來,無法動筆,於是就無所事事地耗著,過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日子。母親是不能再來了,她擔心父親一人太孤獨,再說,經過**的衝擊,他的身子骨也遠不如以前了,身邊需要人照顧,於是,吳才順受母親的囑託跟父親一塊進了縣城。
學習的機會跟他擦肩而過,上中學是不可能的了,吳才順不甘坐在家裡吃閒飯,硬要出去找點事做,父親拗不過他,同意他到建築工地去做些小工,一天也能賺個八、九角錢,養活自己是不成問題的。
聽了李華的坎坷經歷,他感慨萬端,衷心地祝福李華能有失而復得的學習機會,李華是滿含熱淚接受才順的祝福的,他理解才順此時此刻的心情,對好友的遭遇他只能充滿同情,卻愛莫能助,李華的心情顯得十分沉重。
大家正談在興頭上,古塔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鏗鏗鏘鏘的聲音,只見一個人撐著一根鋼釺對著古塔的底座,另一個人正掄著大鐵錘“嘿——喲,嘿——喲”地使勁往鋼釺上砸。
“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吳才順的臉霎時沉了下來:“他們在打炮眼,要用炸藥炸古塔!”
“炸古塔?”
“這是為什麼呀?”
吳才順用手指了指遠處的建築工地,說:“不都是為了建工廠嘛!”
中學生們噓唏起來,好好一座名勝古蹟眼看就要毀於一旦了,多麼可惜啊!
“怎麼就沒有人來管一管呢?文物部門的人到那裡去啦?”
“現在還會有文物部門麼?即便有,誰還敢來管啊?聽說還在‘破四舊’的時候就有人光顧過這裡,大概是紅衛兵們當時弄不到炸藥吧——唉,別談這些了,你們知道這座古塔是哪個年代建的麼?”吳才順見同學們面面相覷,接著道:“它和龍華寺一樣,建於南唐保大年間!南唐保大是在公元943年——公元957年之間,離現在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風傳佛閣千鈴夕,月照禪林萬木秋’,明代進士、縣人鄒元標這兩句詩展現了當年龍華寺的空前盛況,龍華塔和龍華寺一樣,在我縣有多麼悠久和輝煌的歷史啊!”
吳才順的一番話,說得中學生們的心情都沉重起來,這千年古蹟眼看難逃一劫了!
是啊,在這個近乎瘋狂的年代裡,這場空前的浩劫,不但使生活在這個國度裡許許多多善良的人們遭遇不測,而且也使那些沉睡千年的名勝古蹟、珍貴文物毀於一旦。在北京定陵,從地宮搬到博物館的萬曆皇帝和他兩位皇后的遺骨,“破四舊”的時候也被紅衛兵們抬出來示眾、開批鬥會,他們說萬曆皇帝是地主階級的總頭子,要堅決把他批倒批臭,讓他遺臭萬年,永世不得翻身!會後,紅衛兵們將這三具遺骨統統砸碎,然後用火焚燒,剛好一場大雨下來,把焚燒的骨灰衝得乾乾淨淨,蕩然無存。
龍華塔下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吹哨子的人使勁地揮動著他手裡的那面小紅旗,驅散著古塔四周的人群。
隨著“轟”地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千年古塔痛苦地呻吟著坍塌下來。
塵煙裡,剛才還高高地聳立著的龍華塔立時變成了一堆瓦礫。
李華看見那棵長在塔身上的小松樹,隨著塔的坍塌在塵煙中飛出去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