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斂起了最後一縷餘輝,西邊半爿天都被燒得通紅通紅。
初秋的鑑湖還是那樣生氣勃勃,滿湖的水葫蘆被分割成方方塊塊,東一團,西一簇,像靜臥在湖面上的一座座綠島。那些盛開著紫色的花朵,像一把把撐開的傘插在在綠蔥蔥的水葫蘆中,不時隨風送來陣陣淡淡的鬱香。
李華和素芳挑了一個不顯眼的地方坐了下來。
自從去年李華被勒令離校後,他們第一次單獨在一塊。
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默默地注視著她,似有千言萬語要向她傾訴。是啊,這一年來,他經歷的太多太多,他的身心和體力都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他感到太累了,渴望能有一個避風的港灣好好地歇息歇息,因為,新的學習生活即將開始,在他看來,這不啻又是一場更為神聖更加慘烈的撕殺——他們的中學時代越來越短了,“黃金時代”留給他們的時間屈指可數了!他必須抓緊這分分秒秒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學習中去,為實現自己心中的人生奮鬥目標而努力拼搏!
她的目光嬌柔含羞,那富有魅力的臉蛋紅豔豔的,像熟透了的蘋果,燦放著明媚的笑容。那兩道纏綿繞人的目光中,溢滿了脈脈溫情,也隱隱流洩著些許艾怨。
她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把羞紅的臉蛋別向一邊躲開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嫣然一笑:
“老看著人家幹嘛!”
“——好久沒見了,真,真想您!”
“哼,說得好聽,你回家都快一年了,該不會是把人家都忘記了吧?”
李華突然想起來,是呀,被勒令回鄉以後,他很少來縣城,即便來了,也是到父親那兒要點錢什麼的就匆匆回去了,很少在縣城逗留。其實,他對素芳並不是沒有思念的,他的思念不是沉迷在卿卿我我之中,每當在學習上取得進步,有所收穫時,他就想起了素芳,在興奮之餘,他真想寫信告訴素芳,讓她也來分享自己的這種快樂!(有幾次,他甚至連信封都寫好了)但是,自己身處厄運逆境,素芳的處境也不樂觀,貿然去信,說不定又會惹是生非,初三時,周斌導演的那場“早戀”鬧劇,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真是“一朝被蛇咬,見了草繩就怕”,雖然有過幾次衝動,終於下不了決心,素芳啊,你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就是有這個“賊”心,也沒有這個“賊”膽呀!
想到這裡,他的臉頰不由潮紅起來。
李華的窘態逗得素芳“吃吃”地笑起來。
兩人的心情頓時放鬆了許多,於是,他們慢慢地聊了起來,把分別以來各自的遭遇告訴了對方。
素芳的父親很快就“解放”了,造反派們在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基層幹部、老共產黨員身上沒有撈到半根稻草,籌建大隊領導班子時,羅大隊長作為革命領導幹部最早進入“三結合”的大隊領導班子,主持大隊日常工作。那個當造反派頭頭的大隊民兵連長隨著運動的深入,他的那些劣跡全都被人抖落出來,還有人揭發他搞腐敗,跟大隊婦女主任亂搞男女關係——,結果,角色戲劇性地轉換,他反倒成了群眾專政物件。
李華也欣慰地告訴素芳,自己的父親也已經“解放”並結合進工廠的領導班子,負責廠裡的“抓革命、促生產”工作。他說得最多的是這一年來參加生產隊勞動,自學各門功課的坎坷和艱辛。當素芳聽說他遇見了苗老師,苗老師對他的學習既嚴格要求,又熱情幫助、認真輔導時,為他不幸中的幸運感到由衷的高興,尤其聽說他已經把高一和高二的課程都自學完了時,佩服得連連“嘖嘖嘖”地砸嘴巴。
“你真棒啊!”素芳深情地說,“我可比你差遠啦,這一年來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學堂裡冒課上,成天在屋裡幫我媽磨豆子作豆腐,要不,就到建築工地上找些小工做,一天賺個七、八角錢——也許我是女人,天生就是婆婆媽媽地忙碌這種瑣碎事情的。我呀,這書是讀不進了,高中畢了業就算學到頭啦!你聰明,學習又刻苦認真,鑽研性強,前程遠大哩!說真的,我就是喜歡你這股子不屈不撓的鑽勁——”素芳突然覺得自己說漏了嘴,臉上不禁躁熱起來,耳根也被燒紅。
李華沒有留意素芳表情的變化。素芳的話像涓涓細流,在他心裡淙淙地流淌著,聽起來感到十分舒坦。她那輕柔的聲音,像一隻溫暖柔軟的小手,在他受傷的心靈上輕輕地撫摸著,慢慢地撫平了一年來的傷痛。他的精神漸漸振奮起來,他從她娓娓而談的話語中得到了安慰、鼓勵和力量,一種學習的慾望和對未來生活的嚮往強烈地衝擊著他,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得越來越緊,躍躍欲試的衝動使他的神經達到了高度亢奮的狀態。
“呱呱呱呱——”
忽然,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團水草中竄出一隻野鴨,驚叫著箭一般地向湖心飛去,它的身後立時留下一串串漣漪——
素芳被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她那纖細柔弱的身軀在驚嚇中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李華也從遐思中回過神來,見素芳受驚嚇的模樣,連忙握住她的手,柔聲地說:“瞧你,膽子這麼小,不就是一隻野鴨子麼——”
素芳就勢依偎在李華的懷裡,她把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脯上,仰起頭嬌嗔地說:“膽子都你這麼大,天底下還有女人麼?”她的頭髮好像是剛剛洗過,用一塊粉紅色的小手絹扎著,陣陣令人心醉的幽香從她烏黑的頭髮中溢散開來;那俊俏臉蛋前額的髮根處,有一排朝裡彎曲的濃密的劉海,把她粉色的臉蛋襯托得嬌妍迷人。她說話的時候,那長長的睫簾輕輕地忽閃著,美麗清澈的眸子裡飽含著幸福的光芒——
李華被她的情緒感染了,激動得有點不能自持地緊緊地摟住了她。
他的嘴巴貼近她的耳朵,喃喃地說,這一年來他太累太累了,生產隊要出工,父親在工廠工作,家裡的男勞力活他都得扛著,苦活、髒活、累活,哪一樣他沒幹過!每天收了工,他雷打不動地拖著疲倦的身體爬到樓上去複習功課。那些不懂的概念,難做的練習題,每天晚上都要跟他周旋得很晚很晚。在學習上,他對自己近乎苛刻,每天計劃的學習任務沒有完成,堅決不下“火線”,決不上床休息!“素芳,我很累,我真的很累!我不知道,我這一年來是怎麼挺過來的——”說著說著,兩顆晶瑩的淚珠滴在了素芳仰起來的臉上。
“我曉得,我曉得!”素芳心痛地掏出手絹,輕輕替他擦去淚水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新的學習就要開始了,你已經自學了那麼多的功課,學習一定會得心應手的。我想,只要你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你一定會考上大學,一定會實現你自己的理想的!”
“對,對!我聽你的,持之以恆,堅持不懈地努力下去!”
忽然,素芳把李華緊緊地摟住:
“我怕——”
這時,天慢慢黑下來了,李華舉目四望,四周一片靜謐。
“沒有野鴨子了,你還怕什麼——”
“不是!不是!”素芳又撒起嬌來。
“怕啥?你說呀!”
“我怕,我怕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又會把人家給忘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謊!你回去這一年,不就忘記人家了麼!”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李華著急地分辨著,“那時,怕連累你嘛,還有,還有,不都是讓周斌給整苦了,整怕了麼!那時,真想給你寫信,真的,有幾次信都寫好了的,一想到周斌他們這夥人還在到處找茬子整人,就又不敢發出來,真是這樣的,真的是這樣,騙了你是小狗!”
素芳調皮地抿嘴笑著說:“那現在呢?現在就不怕啦?”
李華的心房突然像小鹿一樣蹦跳起來,他低下頭,將嘴脣輕輕地貼在素芳溼潤的嘴脣上,含糊不清地說著,現在不怕啦,什麼也不怕啦!
兩人更加緊緊地相擁在一起。
李華告訴素芳在家鄉遇見郭祖康的情形,兩人的心情又沉重起來,沉浸在一種不可言狀的惆悵心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