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年級第一學期的期中考試,把初三(4)班的學生考懵了。除英語的及格率達到百分之九十外,其他各科成績都不理想。考得最差的是政治。全班同學都沉浸在一種鬱悶和難過的心情中。
也有兩位例外。一位是團支部組織委員兼學生會主席周斌,他與班主任兼政治老師馬文華關係密切,經常出沒於政治教研組和教工宿舍,找馬老師“開小灶”,耳濡目染受馬老師的薰陶,他的桌面床頭總是堆放著馬恩列斯著作、《毛澤東選集》和各類政治書籍。這次政治考試他是全年級第一名。另一位是劉嬌花,儘管考得全班最差(她告訴趙小燕,七門功課的考試卷有六門只做了三分之一),卻還是照樣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搖過市,一副無憂無慮滿不在乎的樣子。那張閒不住的嘴巴照樣不是花生殼就是瓜子皮到處吐,上課時老師講什麼她根本不去聽,時不時還湊到同桌趙小燕的耳邊說幾句悄悄話,弄得趙小燕哭笑不得,幾次找張偉要求調換座位。
班主任兼政治老師馬文華一改完試卷,心裡就窩著一股火。他要周斌轉告張偉,本週星期六下午誰都不準走,全體同學留下開班會,討論期中考試的問題。
星期六下午一點半,馬老師準時來到教室。
馬文華今年二十八歲,中等身材,穿著一套半新的莊青色中山裝,頭髮整齊地梳向右邊,疏淡眉毛下的那雙眼睛顯得特別明亮,蘊含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光。他身兼校團委副書記、政治教研組組長、初三(4)班班主任和政治老師四職,在這個有七百餘名學生、一百餘名教職員工的全縣最高學府裡,算得上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雙手撐在講臺上,前傾著身體,眼睛威嚴地在教室裡巡視了一遍。
“劉嬌花,不準吃東西!”
全班同學幾十雙目光立時齊刷刷地聚焦在劉嬌花身上,劉嬌花嘟噥著把手裡的瓜子放進口袋裡。
“同學們,這次期中考試令人揪心哪!”教室裡鴉雀無聲,馬老師用致悼詞般的聲調低沉而又緩慢地宣讀著初三(4)班期中考試的“戰果”:三門功課不及格的十人,五門功課不及格的十人,七門功課全部不及格的三人,有一人的政治竟只考了5分!各門功課平均90分以上的無一人,平均80分以上的也只有三人。談到語文和代數等幾門主科半數以上的人不及格,他顯得十分激動又痛心疾首,剛才那悲愴低沉的聲調居然變得慷慨激昂起來,那說話的姿勢和打手勢的風度,不亞於“五四”運動時在天安門廣場大聲疾呼喚醒民眾的青年學生們“同學們啊,我不止一次向你們直接傳達過省教育廳廳長同志的重要講話精神,你們怎麼就不牢牢記住呢?廳長同志語重心長講得多好啊!他指示我們”校長的責任就是辦好學校,教師的責任就是教好學生,學生的責任就是學好功課“,你們考出這樣的成績來,捫心自問你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嗎?廳長同志還教導我們”語文和數學很重要,語文和數學是普通學校最重要的兩門課程“。看看這兩門重要的課程你們是怎樣學的啊,半數人不及格,說出去有多丟人!你們讓我這個當班主任的怎麼去向校領導交待?你們好意思去見你們自己的的父母麼——”
馬老師的情緒有些失控,扭曲的臉上寫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兩隻手時而焦躁不安地撐在講臺上,時而在空中胡亂地揮舞,時而“篤篤”地敲擊著講臺;那一頭梳得整整齊齊的烏髮,有一綹竟偷偷地滑落了下來,合著主人慷慨激昂的節拍不斷顫動著,彷彿給每句話都加註了一個個粗重的驚歎號!
“大家說說看,到底是什麼原因?”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馬老師大抵是說累了,有點像洩了氣的皮球,沒精打采地搬了一張凳子坐在了講臺旁邊,用一雙嚴厲的目光灼烤著面前這幾十個少男少女。
同學們都低著頭,教室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題目太難了!”有人突然輕聲地嘀咕了一句。
“題目難?怎麼能這樣看問題呢?別的班不都是同樣的題目麼?是的,這次的題目是有一定的難度。想想看,你們是畢業班了,應該要求越來越嚴格才對,你們應該有這個思想準備!省教育廳廳長同志說,教育工作的中心是提高質量。廳長同志的重要指示為我們指明瞭前進的方向,學校和班級的一切工作都必須圍繞這個中心轉!就拿這次考試來說吧,為了提高質量,把各科可以聯絡起來的地方也作了一些嘗試,比如,過去除了語文錯別字要扣分,其他學科不扣,這次不同,任何一科出現錯別字同樣扣分——”
教室裡響起一片噓唏聲。
“同學們,現在全地區各兄弟縣市在升學率上競爭得很激烈呀!我們不從初中開始就嚴起來,打好打牢紮紮實實的基礎,今後你們上高中考大學的升學率就沒有辦法保證!唉,也許我說得多了些,還是大家說說吧,集思廣益,認真分析分析我們的薄弱環節,找一找問題的癥結,提出改進措施,下次考試迎頭趕上才行!”
馬老師的口氣漸漸緩和下來。
“馬老師,我感覺這次考試不僅題目偏難,題目的數量也好像比以前多,一看試卷心裡就慌,不知道從何處下手,心裡一急就越做不出來,甚至有些不該錯的地方也做錯了。”李華站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最主要還是自己腦子笨,記不牢。”
“為什麼會慌呢?”張偉站起來插話,“根本的原因是不熟,概念模糊,似是而非;再就是計算不熟練,粗枝大葉,不該錯的地方也做錯;對於英語,則是單詞掌握得少,語法還未搞清楚——,總之,根本的問題還是基本功不過硬。”
吳才順不知什麼時候也站了起來“古人云”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學者,時習也。當天的功課及時複習消化極其重要,惟此才能記牢之,掌握之。革命導師列寧曾說過重複是學習的母親,大抵就是這個道理。由此可見,複習功課這個環節不可缺矣!鄙人以為,學新課之前一定要消化好上一課的內容,否則,舊課不懂新課又來,定是囫圇吞棗似懂非懂,豈有學好之理?”
霍萍插話說“吳才順講的有道理,我也有這方面的體會,在上新課之前先預習一遍,不懂的地方留在第二天認真聽老師上課時講解,似乎能使上課時的注意力更集中些,聽著老師深入淺出的解開自己心中的疑團,心裡感到特別舒暢。”
郭祖康默不作聲,兩眼緊緊地盯在練習本上,不時地劃劃寫寫。他認為,這樣的討論純粹是在浪費時間。學習方法各有千秋,不可能千篇一律一個模式,要靠自己在平時的學習中去漸漸形成。你行之有效的方法,在他身上卻不一定能奏效。哪種方法自己感覺效果好就用哪種唄,有什麼可賣弄的!這次期中考試雖然自己是全班總分第一,可他還是不滿意,自己原定的目標是平均九十分以上,可現在才平均八十六分。
“我談一點意見!”周斌舉手發言。徵得馬老師的許可後,他煞有介事地掃視了同學們一眼,“我認為考試成績好壞不單純是個學習問題,還應該從政治高度來進行分析。剛才大家說的學習方法只不過是表面現象,沒有進一步深入到事物的本質去認識,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透過現象往深處挖掘,尋找本質的東西!”
周斌從馬老師的目光裡得到肯定和讚許,精神大振。他故意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那麼,本質的問題是什麼呢?我認為,那就是我們的學習目的還不十分明確!”
他把“學習目的”這四個字說得又慢又重,擲地有聲。
同學們面面相覷,個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周斌卻仍舊滔滔不絕:
“我們生在紅旗下,長在甜水裡,是偉大毛澤東時代的革命青年。我們應該樹立遠大的革命理想,那就是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的崇高理想。因此,我們要把實現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跟目前的文化學習聯絡起來,明確我們的學習目的——我們現在學習ABC,就是為了將來建設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單純的為學習而學習,放鬆對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學習,放鬆世界觀的改造,就是學習目的不明確,學習動機不純的表現!要知道,如果沒有明確的學習目的,要麼不思進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把學習搞得一塌糊塗;要麼就是為了追求個人的名利和所謂的前途而學習,這種人學習搞得再好將來對革命事業也是毫無作用的,只會為謀取自己的私利服務。”
他的眼睛朝坐在第一排的李華瞄了一下,話鋒突然一轉“個別同學不僅學習目的有問題,階級立場也不堅定,不分敵友整天跟一個摘帽右派打得火熱,這樣發展下去是十分危險的!在這裡,我要提醒這位同學趕快懸崖勒馬,否則,一意孤行是要掉下萬丈深淵粉身碎骨的!”
周斌用危言聳聽結束了他這番冗長的發言。李華開始時對他的話不以為然,後來越聽越不對勁,直至那番十分露骨的“提醒”,李華才明白他是在暗指自己!在周斌發言的時候,就有不少同學的目光在李華身上不時地掃來掃去,像一把把尖利的刀子在他身上劃來劃去,他感到十分委屈和氣憤,討論分析期中考試的問題,為什麼搞突然襲擊,扯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給自己扣那麼些莫名其妙的帽子呢?
霍萍氣呼呼地站了起來“我不同意周斌同學的說法!我覺得學習上向任課老師請教問題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無論這位老師過去做過什麼,只要他現在是我們的老師,我們就要尊重他請教他,這與什麼階級立場風馬牛不相及!在這裡,我倒想問問周斌同學,你政治考得這麼好是你從娘肚子裡帶出來的麼?你難道不也是經常去老師那兒請教才學好的麼?”
霍萍的連珠炮轟得周斌啞口無言,有幾位同學也發表了意見,贊同霍萍的看法,指出不要把學習的問題隨便和政治扯在一起,弄得人人自危,反而會影響下一階段的學習。
馬老師顯得有些尷尬,示意張偉結束這次班會。在張偉對同學們的發言作了簡短的小結後,馬老師提出了一條要求:每人訂一份下階段的學習計劃,張貼在教室後面牆壁上的“學習園地”專欄裡,以便大家互相監督互相撿查,促進下一階段的學習。
班會後的第三天,教室後面的“學習園地”煥然一新,一排排中學生們的學習計劃赫然貼滿專欄。那些娟秀的文字,大多出自於女同學們之手;吳才順他們幾個文人墨客則寫得瀟灑活脫;鐘山的字型粗曠豪放,見其字如見其人;那份歪歪扭扭像雞腳叉一樣的不用說是肖樸田的真跡;而那份工工整整,一筆一畫一絲不苟的仿宋體,無疑是郭祖康的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