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有一棟新蓋起來的房子，朝東面的山牆上，用白石灰刷了幾個足有人頭高的大字：“農業學大寨！”。苗耀武下放後就一直住在這棟房子裡。
房子中間大廳的正牆上掛著一副毛主席畫像，毛主席畫像下面是一張家仙桌，桌子上零零亂亂地放著熱水瓶、座鐘、搪瓷茶杯，一些積滿了灰塵的舊報紙和舊書籍也雜亂無章地堆在桌子上。家仙桌的前面擺著一張四方桌和四條長板凳，這是鄉下人用來吃飯的餐桌。
他們還未進門，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伢崽就從屋裡蹦出來：“苗老師，苗老師，跟我買了圖書麼？”
苗耀武笑呵呵地從一隻洗得發白了的軍用挎包裡掏出幾本印著彩色封面、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小人書。
“瞧，都是新到的，這本是‘林海雪原’，那本是‘平原游擊隊’，都是打仗的，好看得很嘞！哦，對了，你上次要的那本‘豬八戒吃西瓜’這次總算碰到了，算你運氣好！”
“哇——！”小伢崽歡呼雀躍起來，歡天喜地的從苗老師手中接過小人書。
“苗老師，一共多少錢？我找錢給你！”
說話間，一位三十來歲的農婦挑著一擔水一顫一顫地走進來，李華這才發現，這戶人家的廚房就在後廳。
“大嫂，這你就見外了，毛仔（小伢崽的乳名）喜歡看看圖書，這能花幾個錢啊！”
“不是一次兩次了，這叫我怎麼過得意呀——喲，來客人啦？”
那婦人忽然看見李華，兩隻眼睛立時警惕地在李華身上滾動起來，就像兩個輪子在李華身上輾來輾去，輾得李華渾身不自在。
“他是我的學生，本公社高園大隊的。”
“哦！”
那婦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華一眼，再也沒說什麼，徑直把水挑到後廳廚房裡去了。
“伢崽，今天中午就到屋裡吃點心（中飯）！”那婦人突然從後廳探出半個頭來衝李華說，未等李華答話，頭又縮回去了。不一會兒，廚房裡傳來倒水的聲音，鍋盆勺碗的碰撞聲，接著，刀在砧板上切菜的“哆哆”聲也有節奏地傳了出來。
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他一進來同樣用審視的目光注視著李華，直到苗老師作了介紹，他才做自己的事去了。
“一對多麼善良的夫婦啊！”苗耀武望著他離去的身影感慨地說。原來，苗耀武被“紅教工戰鬥兵團”勒令下放勞動改造，下放到這個偏遠的山區人民公社，這些都是馬文華一手策劃和安排的。這個下放地點，他們也一直保密，所以吉縣中學沒有多少人知道苗耀武的去處。就是下放到農村，馬文華們也從來沒有消停過，不是今天揪回去開批鬥會，就是明天逼著他寫交待材料，交待他跟田瑾是如何勾結，沆瀣一氣對抗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教育路線的。這是一個貧農家庭，政治上可靠，所以大隊把監督苗耀武勞動改造的光榮任務交給了他們。開始的時候，這對忠厚老實的夫婦忠實地履行著自己神聖的歷史使命，嚴密地監視著苗耀武的一舉一動。但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勞動和生活後，他們發現苗耀武並不像馬文華們說的那麼反動。相反，苗耀武對人誠懇老實，勞動從來不偷奸躲懶，總是揀苦活累活幹，他說他家裡祖祖輩輩都是作田的，他從小就什麼活都幹過，雖然讀了幾年書手生了些，力氣也小了點，但活幹起來還是挺順手的。生產隊裡的社員同志們都說，老苗是一個能吃得苦的人。苗耀武幹一行愛一行，鑽一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似乎對農業生產有了濃厚的興趣，經常利用閒暇時間虛心向社員們請教起農活來。比如，什麼節氣播什麼種，什麼時候施什麼肥，哪些病蟲害最容易在什麼時候爆發，如何採取措施進行防治——，他問得仔細，記得認真，竟摘錄了幾本筆記本！他還經常到公社和大隊尋找農業生產技術方面的書籍、報刊、雜誌，把自己的感性認識進一步系統化理論化，無師自通地當起了生產隊的農技員。下放幾個月來，他還真給隊裡解決了不少生產上的問題，大小隊幹部和隊裡的社員群眾都對他刮目相看，漸漸地把他視同社員一樣看待。
這對房東夫婦更是把苗耀武看成是自家屋裡人。剛來的時候苗耀武自己一個人做飯吃，後來房東夫婦硬是要苗耀武跟他們一塊吃，這樣一來二去倒真像是一家人了。房東夫婦對那些時不時來騷擾苗耀武，找苗耀武麻煩的人漸漸反感起來，認為他們這樣無事生乾地整人，吃飽了撐著，他們才是真正的壞人！後來，馬文華們幾次來找苗耀武，就再也沒有給他們好臉色，曉得這夥人來這裡沒安什麼好心，弄急了還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攆人，搞得馬文華們對這對貧農夫婦敢怒不敢言，滿臉尷尬地悻悻而去。漸漸地，他們來得越來越少了，後來乾脆不來了，苗耀武倒樂得個安居樂業，過起一種相對平靜的日子來。
李華為老師的新生活感到欣慰，對這兩位細心呵護老師的夫婦充滿了敬意和感激之情，他想，天底下還是好人多啊！
學生的厄運，使老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除了深深的同情之外，他百思不得其解，怎麼連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也不放過呢？十幾歲的中學生，花季少年，正是長知識、長身體的時候，可是他們的卻像受到八級颱風摧殘一樣，一朵朵地凋零了——張偉、吳才順、郭祖康——，現在，又要輪到李華了！
在他眼裡，李華是個有理想、有抱負、有志向的中學生，如果引導得好，將來一定能夠培養成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有用之材。他十分擔心，這樣沉重的打擊他能承受得了麼？會消沉下去麼？難道又要眼睜睜地看著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兒來不及開放就凋零了麼？一個人民教師的良知和責任感使他激奮起來，無論自己目前處境如何險惡，也不能對面前這位中學生的情況無動於衷！要熱情地幫助他、鼓勵他、啟發他、教育他，使他勇敢地面對人生，堅強地生活下去，在任何時候都不輕言放棄自己的學業，挺過這段最困難的日子。要讓他知道，畢竟將來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需要知識、需要大量懂科學懂技術的建設人才啊！
想到這裡，他緩緩地站起身來，倒了一杯熱開水輕輕地放在李華的面前，親切地說：
“李華同學，我十分同情你的遭遇，老師真誠地希望你能正確對待，勇敢地面對現實。這人的一生呀，走的是一條極不平坦的路，這路上呢，又有很多很多的溝溝坎坎，橫在那裡等著你去跨越。你呀，現在年紀還小著呢，才剛剛開始經歷這些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事情慢慢地就會見得越來越多，也就不足為奇了。剛才你所說的這些情況，就是你人生經歷中的一個坎。遇到了坎不要畏懼，咬咬牙就挺過去啦。這人生呀，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還記得初三上學期剛考完期中考試，你找我探討如何把學習搞好時的一些想法麼？我說過，這人呀，無論做什麼，立志是非常重要的，一旦你選擇了自己人生的奮鬥目標，你就會感到時間的緊迫，你就會覺得渾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勁兒，你就會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會排除干擾，持之以恆地朝著這個目標奮鬥下去，你的生活就充滿著機遇與挑戰，你也會覺得這樣的人生顯得十分有意義。古往今來，凡是能創造一些業績的人，都是他們堅持不懈努力的結果。別看‘堅持’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要真正做到卻是挺難挻難的。不是嗎，一天兩天能堅持，一個月兩個月也許能夠勉強堅持，但是，一年兩年，十年八年呢？更何況，人生的道路風風雨雨，充滿了艱難險阻，尤其像你現在身處逆境，要堅持下去的確不容易。李華同學，老師知道你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追求的好學生，我想，目前這種困難只不過是暫時的，你一定要相信黨，相信組織，相信廣大的人民群眾，無論如何都要挺住啊，尤其是對自己的人生奮鬥目標絕對不可輕言放棄！唐朝詩人李白在他的傳世佳作《行路難》中，告訴世人‘行路難，行路難，多岐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要繁榮富強，就一定要有大批有知識、懂科學的人才去建設，只要你始終不渝地堅持下去，掌握過硬的本領，總會有發揮你聰明才智的這一天！”
一石激起千層浪，老師的肺腑之言，使李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是啊，自己在最困難的時候，有苗老師、彭老師、鄔伯伯和父親這些尊敬的師長和長輩們的關心和鼓勵，還有張偉和吳才順他們這些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們的幫助，自己才能一步步走過來，使自己變得越來越堅強。在他們身上不但汲取了智慧，更重要的是獲得了勇氣和力量，使自己敢於面對人生的艱難險阻，在生活的道路上朝著自己既定的奮鬥目標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告訴老師，自己沒有辜負老師的期望，決不輕言放棄學習！他說，回到家裡後，他為自己制定了一個學習計劃，準備把高中的課程全部自學完。
老師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當李華愁眉苦臉地談到自學時遇到的一大堆困難時，老師樂呵呵地笑了起來：“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一個現成的老師不是活生生地就坐在你的面前麼？難道他不能解決你學習上的問題？你可不能讓他閒著沒事打瞌睡喲！”
老師的話引起了師生倆一陣爽朗的笑聲。
他們很久沒在這樣開心的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