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炮打司令部”的喧囂聲中,吉縣中學的造反派組織如雨後春筍般的成立起來。
開學時學校統一成立的紅衛兵組織不復存在。
誰都可以造反,誰都可以拉山頭,誰都可以當司令!
“吉縣革命造反指揮部”、“井岡山革命造反公社”、“紅教工戰鬥兵團”、“八一造反總部”、“818戰鬥兵團”、“沉默中爆發戰鬥隊”、“九八一0部隊”——各種名目的指揮部、兵團、總部、司令部應運而生,五花八門的造反派組織令人眼花繚亂。
馬文華成了“紅教工戰鬥兵團”的司令。
周斌當上了“八一造反總部”的總指揮。
“紅衛年級”分成兩派,一夥人當上了“吉縣革命造反指揮部”的老大,另一部分人則做了“井岡山革命造反公社”的頭頭。
鬥爭的矛頭已經由批“黑幫”鬥“權威”,轉向了“炮打”、“火燒”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簡稱“走資派”)!
校黨支部書記兼校長田瑾成了眾矢之的,對他“炮打”、“火燒”的大字報最多,鋪天蓋地!
校黨支部組織委員兼教導主任劉荇再次被揪了出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最先“炮打”、“火燒”劉荇的造反派組織竟是以馬文華為首的“紅教工戰鬥兵團”,而且數他們的大字報火藥味最猛烈!
誰都標榜自己是響噹噹的造反派,跟自己的觀點稍有不一致就給對方扣上“保皇狗”的帽子。你說我是“尋死”(“吉指”——“吉縣革命造反指揮部”的簡稱),我罵你是“井保私社”(“井岡山革命造反公社”)。於是有了大辯論,大家都舉著“紅寶書”(《毛主席語錄》),你讀一段,我念一條,你的聲音是60分貝,我的喊叫則提高到80分貝!“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你想超過我,我要壓倒你。你打著手勢羞辱我,我就用拳頭還擊你,文鬥逐漸升級到武鬥。今天你一幫子人突然衝進我的“總部”造我的反,搶走我的隊旗,奪走我的公章;明天我就聯合幾個觀點相同的“兄弟部隊”到你的“司令部”去打砸搶一番,以牙還牙,決不心慈手軟——
剛從北京串聯回來的鐘山、霍萍、李華他們被學校的形勢弄得暈頭轉向,他們搞不清到底誰是造反派,誰是保皇派,誰是真革命,誰是假革命。開學時加入紅衛兵組織要這個條件那個要求,現在各個造反派組織竟主動找上門來,動員那些還徘徊在組織之外的中學生們加入自己的組織。“八一造反總部”的周斌最先來找他們,肖樸田、劉嬌花、趙小燕等十來位同學二話沒說,不加思索地就加入了“八一造反總部”。
鐘山、霍萍、李華和羅素芳他們幾個說剛剛回來,還不太瞭解情況,過一段時間再作考慮,目前暫不參加任何組織。
一天,李華被肖樸田叫到“八一造反總部”。
李華心想,說不定又是動員自己加入他們的組織來了。他打定主意,目前什麼組織也不考慮參加。他心裡很亂,從北京回來後他去過農機廠一次,父親也被“炮打”、“火燒”揪了出來,他為父親的處境很擔心。
“八一造反總部”設在校生物實驗室。
初三上生物課時,李華他們不止一次來過這裡。在教生物課的王老師指導下,李華他們做的第一個生物實驗就是解剖青蛙。在二十倍的顯微鏡下,他們觀察到青蛙大腿上的血液流動的情形。他還清晰地記得,青蛙大腿上這根粗粗的血管就像一條小溪,青蛙的血液在這條“小溪”裡潺潺地流動著,中學生們一陣驚呼——,此情此景恍若昨天,還歷歷在目。王老師經常用風趣詼諧的語言,給同學們揭開另外一個未知世界的奧祕。從單細胞的微生物最終演變成人,這是一個多麼漫長的程序啊!中學生們對這裡的一切總是充滿著好奇和連翩的遐想。
現在,這裡卻成了另外一番光景:幾張做實驗用的桌子被拼起來放在屋子中間,成了周斌們的“辦公桌”。桌子上雜亂無章地放著刻字用的鋼板、鐵筆、蠟紙,寫大字報用的毛筆、墨汁。桌子中間堆放著幾沓尚未裁開來的紙,有白色的,粉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還有綠色的。靠窗子邊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臺簇新的油印機,劉嬌花和趙小燕兩人正在印傳單,劉嬌花每推一次滾子,趙小燕就飛快地揭起一張印好了的傳單,她們兩人配合得挺默契,一會兒桌子上就擺了幾疊印好了的傳單。
屋子東面的牆角下堆放著許多積了厚厚一層灰塵的玻璃器皿,有燒杯、量杯、量筒、長短不一的玻璃試管,還有十多隻酒精燈。有些器皿已經缺了口子,張著一隻豁開的嘴巴無聲地訴說著它們不幸的遭遇。那些裝著蛇、蜥、青蛙等動物標本的玻璃瓶,全部都堆在靠牆的一隻架子上,玻璃瓶裡有些浸泡的藥液由於長時間沒有更換日久失效,本來十分透明的**變得十分混濁,顏色泛黃,一股股令人噁心的腥臭味不時從瓶子裡面散發出來。
周斌正伏案奮筆疾書,聽見肖樸田的喊聲抬起頭來,見李華跟肖樸田一塊進來,便停止了書寫,慢慢地放下了手裡的筆,臉上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他的兩隻眼睛像兩顆釘子死死地盯在李華的臉上。幾個月的風風雨雨,使兩個原來朝夕相處的同學,彼此之間竟有些陌生起來。周斌不像其他中學生那樣只顧遊山玩水,他是一個有心計的人,每串聯到一座城市,他都十分關注那裡**的進展情況,尤其對中學的**,他都要詳細的瞭解,潛心地研究,仔細琢磨這些學校**的特點,借鑑兄弟學校的先進經驗。政治**性強的他,從幾座城市中學運動的發展勢頭,很快意識到運動已經從鬥“黑幫”、破“四舊”、批工作組,轉移到“炮打”、“火燒”“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上來了。於是,他很快結束了串聯,回到學校拉起了山頭,成立了“八一造反總部”,自任總指揮。跟“紅教工戰鬥兵團”一樣,“八一造反總部”是全校最早揪校黨支部一小撮“走資派”的造反派組織之一。(實際上,校黨支部支部書記、組織委員和宣傳委員三個人都統統揪出來了!)
當他得知李華的父親在縣農機廠也被揪了出來時,不禁心花怒放,積蓄在他心中的嫉火像火山爆發似的釋放出來。真是天賜良機,給了他一個極好的機會!眼下是一個誰都管不了誰,但又是誰都可以管誰的社會。冷靜下來之後,經過一番思索,他心裡逐漸醞釀了一個計劃,他要親自將這個計劃付諸實施,使積蓄在胸中的窩囊氣得到徹底的渲洩!
他跟總部的幾位頭頭磋商過幾次,有人對他的想法提出質疑,認為這種做法欠妥,全校還沒有先例。但他的決心已定,總指揮的個人意志是任何人也動搖不了的!
李華被周斌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心情卻十分坦然。這些天來的經歷,恍惚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經歷了十年、二十年,使他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突然一下子成熟起來。父親的諄諄教誨不時在在他耳邊響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都千萬不要放棄自己的學業!人世間的險風惡浪,隨時都在威脅著正直的人們。但是,‘天有百日陰,終有一日晴’,要相信黨,相信人民,正義終究是要戰勝邪惡的,決不能對邪惡勢力屈服——”從周斌這殺氣騰騰、充滿敵意的目光裡,李華讀懂了他壓根兒不是動員他加入組織的,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呢?
“知道我找你來幹嘛?”
李華搖了搖頭。
“裝蒜!”周斌突然“霍”地站起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父親在縣農機廠推行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搞專家治廠。走白專道路,壓制、打擊和迫害工人階級,犯下了不可饒恕的滔天罪行,縣農機廠的革命造反派戰友們已經把你這個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反動老子揪出來了,押上了歷史的審判臺,真是大快人心!我問你,這些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李華這才發現,周斌旁邊坐著一個有點熟悉的面孔。想起來了,此人是縣農機廠的一個青工,是一個在廠裡調皮搗蛋出了名的主兒。
“我是我,我父親的事與我有何相干?”
李華對周斌這種蠻不講理的態度有點不服氣。
“呦呦呦,你還敢頂撞我,翻天了呀你?你這個走資派的兒子還不得了哇?你不用這麼囂張,今天不是讓你來跟我辯論什麼的,你也沒有資格跟本總指揮進行辯論!
“現在,我代表吉縣中學革命造反派組織‘八一造反總部’宣讀如下勒令:
勒令
吉縣農機廠走資派李某某的狗崽子李華,自即日起滾出吉縣中學,滾回老家去勞動改造,沒有本總部的通知,不準返校!——”
李華腦子裡一片空白。
太突然了,太荒唐了!
“聽清楚了沒有?你從小就受這個走資派老子的薰陶,世界觀是資產階級的,滿腦子的思想也是舊的,尤其嚴重的是,跟右派分子苗耀武打得十分火熱,同流合汙,忠實執行十七年來的修正主義教育路線,視學習高於一切,是一個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線的黑典型!像你這種人發展下去,不啻跟你這個走資派的老子一樣,又是白專道路走到黑,成為資產階級的殉葬品!你已經喪失了一名革命中學生最起碼的基本條件,只有到農村去勞動改造,來一番脫胎換骨的變化,才能重新做人——”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是開除我嗎?”
“說開除也是可以的,我們就是要開除你這種走白專道路的黑典型!”
“我抗議!你們沒有這種權力!”
“笑話!我們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沒有這種權力誰有這種權力?你今天這個下場,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的!滾,滾吧!”
憤怒至極的李華忍不住還想爭辯什麼,周斌向肖樸田使了一個眼色,肖樸田心領神會架起李華就往外走:
“兄弟,別爭哩,爭得冒用個(的),你不曉得如今現在是造反派的天下,一切都是造反派哇哩算數個,周斌現在是總指揮,他不哇哩算數誰哇哩算數?”
周斌望著李華極不情願離開的樣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裡突然有一種不可言狀的快感。
兩位同班的女同學目睹了眼前的這一幕,劉嬌花無動於衷,趙小燕目瞪口呆。
肖樸田把李華從“八一造反總部”連拖帶拽拉了出來,到了教導處大樓的門廳就扔下他悄悄地溜了。
李華孤零零地站在門口的階梯上,望著前面的大池塘發呆。他的腦袋混漿漿,心裡亂糟糟,思緒像一個飛速旋轉的輪子,一會兒把他帶到窗明几淨的初三(4)班教室,他和同學們正在聚精會神地聽苗老師講課;一會兒又把他帶到校運動會,這沸騰的場面恍若昨天——不是嗎,就在大池塘邊的這條跑道上,自己的意志、毅力和體力均經受了一場嚴峻的考驗,在關鍵的時候,全班同學齊聲朝他吶喊,為他加油鼓勁,是同學們火一般熾熱的感情,激發了他潛在體能的超常發揮,取得了1500米賽跑第一的好成績;一會兒又把他帶到了北去的拖拉機上,跟同學們在秋高氣爽的原野上心情愉快地高唱著“金色的太陽,升起在東方——”這首具有時代旋律的歌曲,充滿著憧憬和嚮往,向省城、向首都北京進發——
他昏昏沉沉,步履蹣跚地走下階梯,雙腳像灌了鉛一樣十分沉重。
左邊是原來的初三(4)班教室,他深情地朝那兒望了一眼,他想,現在不知是哪個班級的教室了,真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啊!歪脖子樹依然佝僂著身子向池塘中伸去,一片片枯黃了的葉子飄落在水面上,在伸出去的枝幹下鋪成一條枯黃色。
難道自己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勒令離開學校?找誰說理去?找校領導?找田校長?顯然是不行的,他們都被周斌們“炮打”、“火燒”搞得焦頭爛額,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此時的周斌們,還會聽他們的麼?難道自己要步張偉、吳才順、郭祖康他們的後塵,就這樣結束自己的學習生涯?
這個可怕的念頭在李華的腦海裡一出現,他就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啊,母校,親愛的母親,短短三年多的時間裡,您在我人生中留下了多少美好和深刻的記憶!您用文化知識的瓊漿玉液滋養了我,給我開啟多少個未知世界的大門,把我帶進一座座金碧輝煌的知識殿堂,使我耳目一新,沐浴在知識的陽光和雨露裡。是母校的老師——尊敬的師長、辛勤的園丁們嘔心瀝血地培育了我,把我從一個不懂事的農村孩子培養成為一名光榮的共青團員,懂得了要珍惜時間,不要虛度年華和碌碌無為,從而萌發了樹立自己人生奮鬥目標的雄心壯志——
一種強烈的眷戀之情驅動著李華,他的心靈在呼喚、在哭泣——母校啊,親愛的母親,您的兒子是多麼的愛您!
他邁著沉重的雙腳在校園內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
他要多看幾眼母校,他要多看幾眼這裡熟悉的一草一木!
他要向親愛的母校告別!
教工宿舍失去了往日的溫馨,大多數房間的門緊閉著。偶爾有房門開啟,進出的老師都是一臉嚴峻。苗老師那間他所熟悉的房間門虛掩著,裡面的東西狼藉一地,早已人去屋空。李華他們串聯回來時就聽說苗老師已經被“紅教工戰鬥兵團”勒令下放農村勞動改造去了,至於下放到哪個人民公社,誰也不知道。
圖書館的大門已經被砸爛,滿地都是破爛不堪的書籍、報刊、雜誌。很多書的封面撕得不知去向,一隻只帶著泥巴的鞋印,雜亂地殘留在滿地的書本上。
忽然,從樓上傳來一陣西西卒卒的響動,李華警惕地循聲走了上去,難道這種時候還有倒黴的小偷來光顧這裡?走到二樓一看,居然是彭澤山老師佝僂著瘦削的身體,正在一間藏書室裡整理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書籍。他一趟一趟地來回搬著,這間藏書室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一排排整整齊齊的書架上,堆放著一疊疊已經整理好了的書籍。已是深秋時節,他蒼白的臉龐上竟然淌滿了汗水。
李華被這樣一位對事業執著追求的長者感動了!
彭老師也發現了李華。那次借書以後,他給彭老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彭老師逐漸地喜歡上了這個學習刻苦認真的小同學。以後李華每次來借書,他都要想方設法滿足他的要求,每次看見李華借到書以後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彭老師心裡比吃了蜜還甜,感到十分的欣慰。得知小同學遭遇的厄運後,老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為學校又要失去一位用功的學生而惋惜。實際上,彭老師心裡一直犯嘀咕,像現在這麼個搞法,這學校還辦不辦了啊?彭老師突然想起了什麼,問李華現在是不是讀高中了?李華點了點頭。彭老師二話沒說就走進藏書室裡,在剛剛整理好的書架旁邊轉悠起來,他似乎又回到**前的歲月,站在書架邊心情舒暢地幫同學們找書。他熟練地翻著書本,不一會兒,抱了一大摞子書放在了李華跟前。
李華不解地看著老師,那眼睛好像在說,老師,我沒有說要借書呀。
彭老師告訴李華,這些書都是高中年級的課本和教學參考書,老師說,這次就算我代你借啦,反正這些書放在這裡一時還派不上用場,你就帶回家裡去自學,自己學,老師相信你這樣的學生有學好這些功課的決心和能力!
“小同學,不要灰心,不要被現在這種暫時的困難嚇倒,我相信,這一切都是暫時的,不管怎麼說,書還是要有人去讀的,沒有人讀書,這個國家怎麼去搞建設啊!我看得出,你是一個很用功的學生,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志氣的好孩子。因此,不能向困難低頭,在困難面前絕對不能喪失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放棄自己的學習!我想,只要你能持之以恆地堅持下去,知識就會成為你最富有的財富,這財富是任何人也剝奪不去的。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有了紮實的基礎知識,你就可以‘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在人生的大舞臺上,盡情展示自己的聰明才智,取得事業上一個又一個的成功!”
李華深深地感動了!老師語重心長的話在他心裡引起了巨大的震撼和反響。又是一位關愛自己的長輩,又是一位自己在最困難的時候鼓勵、安慰,給自己以力量的師長!李華深深地感到,老師的話裡,除了鼓勵和安慰,更多地是期望與鞭策,眼前這些書本,就是老師的一片殷殷之情啊!
李華暗暗下定決心,回到農村老家,也決不放棄學習,自學,自己學,決不辜負彭老師的殷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