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城北七、八里路的地方，有一個過汽車的輪船渡口，叫朱山橋渡口，地區與省城來往的車輛過贛江都要在這裡過渡。據說，去年偉大領袖毛主席重上井岡山，也是從這裡過的渡。
一天，朱山橋渡口來了一隊紅衛兵，他們圍住了一臺剛下船欲往省城方向去的豐收27型帶四輪拖斗的拖拉機。
幾位紅衛兵跟駕駛室裡的駕駛員高聲地爭論著：
“拖斗空的，為什麼不能坐人？”
“拖斗是用來裝貨的，不能裝人。”
“裝人有什麼不可以？反正是空的嘛。”
“小同志，如果裝了人，這就叫做客貨混裝，是違反交通規則的。”
“什麼‘交通規則’，我們不懂，也管不了那麼多！現在是什麼時候你難道還不知道？特殊情況特殊考慮嘛！”駕駛員的話引來了另外幾位紅衛兵一片抗議聲。
一位大個子紅衛兵像一截鐵塔似的堵在拖拉機的前面。
“喂，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識時務啊？現在全國各地正在進行著革命大串聯，我們紅衛兵小將的革命大串聯是壓倒一切的！你如果再不同意，我們可要端正端正你對無產階級**的態度了！”說話的是鐘山，他的口氣有些茁茁逼人。
國慶節後，學校又停課了，中學生們開始了史無前例的革命大串聯。
全國各地到處都在進行革命的大串聯，到處都有革命師生的接待站，吃、住、坐車全免費，據說，在北京這種天氣寒冷的北方地區，還有防凍抗寒的軍大衣和絨衣絨褲發——，這種時候，有這樣的機會，誰不想趁機出去見見世面啊！
在鐘山和霍萍的倡導下，吉縣中學高一（1）班的十幾位同學，也湊在一起組成了一支串聯小分隊。他們當中，以原初三（4）班的同學為主，肖樸田、李華、劉嬌花、羅素芳、趙小燕等同學自然都在其中。鐘山和霍萍的年齡稍大一些，大家就推舉他們為正副隊長。
大家首選的目的地是北京，去見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去接受他老人家的檢閱！
周斌到過北京，他和另外幾位同學去了上海。
朱山橋渡口是南來北往的車輛過贛江必經之地，到這裡來搭車的點子是肖樸田出的。
拖拉機駕駛員被紅衛兵小將們七嘴八舌甩過來的一頂頂高帽子嚇得有點發怵，最要命的是這些高帽子有破壞**之虞。在當前這種形勢下，破壞**是個什麼性質的問題，不啻就是現行反革命麼？他於是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癱軟下來，先前那股堅持原則的勁頭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衛兵小將們勝利了！
“哇——噻——！”
“LongLiveChairmanMao！”
李華也激動得脫口而出，用英語喊了一聲毛主席萬歲！
中學生們“呼啦”一下子湧到了拖拉機旁邊，他們大的拉小的，男的幫女的，你推我搡，一會兒就把拖拉機的拖斗塞得滿滿的。
秋高氣爽，萬里晴空，陽光明媚。拖拉機“突突突”地吼叫起來，一股黑煙從車頭豎著的那根管子裡衝了出來，車子開動了，向北，向著省城的方向駛去！
中學生們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幾十顆年輕的心隨著車身的顛簸在激烈地跳動，幾十個心願匯聚在一起：向北！向北！向省城，向首都，向祖國的心臟——北京——前進！
趙小燕情不自禁地亮起她那甜甜的歌喉，唱起了才剛剛學會的一首新歌：
“金色的太陽，升起在東方，光芒萬丈！東風萬里，鮮花開放，紅旗像大海洋——”
車上的中學生們異口同聲地附和起來：
“偉大的導師，英明的領袖，敬愛的毛主席，您是我們心中的太陽，心中的紅太陽！萬歲，毛主席！萬歲，毛主席——”
歌聲在空曠的原野上飛揚，沉寂的荒野突然有了生氣，路邊的行人被中學生們的歌聲吸引，更被年輕人的熱情感染，紛紛駐足向拖拉機上興高采烈的中學生們行起了注目禮，中學生們的歌聲越發嘹亮起來。
臨行前，羅媽媽讓素芳把李華叫到家裡，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李華在路上一定要關照好素芳，要不能她就不讓素芳出去。這也難怪，一個從未出過門的女孩子要出遠門，做孃的實在放心不下啊！李華向羅媽媽保證，他一定像照顧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照顧好素芳，請羅媽媽放心！素芳是懷著十分感激的心情送李華出門的。她知道，學校宣佈停課大串聯，李華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細心的姑娘猜透了他的心思，勸他說，有樣冒樣看世上，現在大家都是咯樣，哪裡還有心思讀書啊！再說，能不花錢到外面闖闖，開開眼界見見世面，也是機會難得呀！俗話說：“識時務者為俊傑”，這種時候只能跟著潮流走，隨遇而安。
李華心裡想，真是知我者，素芳也。他不得不承認，素芳的這些話說得不無道理，他脫離不了這個現實，更無法改變目前的現狀。在鐘山和肖樸田的攛掇下，他也參加了串聯小分隊。
坐在前面的鐘山和霍萍像大哥哥大姐姐那樣，關切地叮囑大家不要把頭和手伸到車箱外面去，要抓住車箱的攔杆，千萬要注意安全！
決定出來串聯之前，鐘山跟霍萍在一起交談了很久。進入高中以後，班裡既沒有成立學生會，也沒有成立團支部，紅衛兵組織取代了一切，裡裡外外都是周斌一個人。鐘山對運動也不太熱心，周斌說他是逍遙派，因此也未被紅衛兵組織吸收，跟李華一樣只是一個紅外圍，他窩著一肚子的火，霍萍勸他想開些，說把精力集中到學習上才是正經事兒。誰也沒有想到才上一個星期的課，省城大學生的“經風雨戰鬥兵團”一來，吉縣中學的正常學習秩序又亂了套，亂得比上學期有過之無不及！他們都十分懷念初中階段那種緊張有序的學習生活。那時，“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是他們中學時代度過的一段最美好的日子。他們更加深切地懷念張偉、吳才順和郭祖康這些未被推薦選拔上的同學，親愛的同學們啊，你們思想進步，政治上進，學習成績優秀，你們才是我們當中的佼佼者啊！今天，坐在高中年級教室裡的更應該是你們，你們更有資格上高中、讀大學，你們將來一定能成為祖國社會主義建設的棟樑之材！可誰曾想到，僅僅因為一個家庭出身問題，你們就被拒之門外，你們的學習權力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剝奪了，莫名其妙地結束了你們可愛的學生時代，這對你們是多麼的不公平啊！難道說，你們真的比不上那些整天只會高唱革命口號、沖沖殺殺的人麼？
他們的心和那些同學們緊緊地聯絡在一起，跟這些同學們一樣，在哭泣，在流淚，在滴血！
可是，現實畢竟是現實，儘管現實是這樣的殘酷，他們想逃避也無法逃避，只有硬著頭皮去面對。開學後，成立紅衛兵，“破四舊、立四新”，革命大串聯——**一步一步向縱深發展，他們感到，他們所期望的那種正常的學習生活正在離他們漸漸遠去。中學生們心裡充滿了悵惘、憂鬱和焦慮，他們誰也沒有回天之力，只能隨波逐流。
外出串聯，是無可奈何下的一種選擇——誰願意把寶貴的時光耗費在這種實質上的遊山玩水之上呢？
拖拉機到達樟樹鎮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
他們第一次看見火車。
火車嚴重超載，只能坐一百餘人一節的車廂竟塞滿了兩、三百人！聽說這趟車是開往北京去的，他們在鐵路警察叔叔的幫助下，硬是一個不拉地擠了進去！
小茶几上坐了人，椅子背上坐了人，行李架上躺著人，過道上站滿了人，甚至連座位底下也躺滿了人！混濁的空氣中夾裹著人體的氣味，使人感到窒息。聽說是從革命搖籃井岡山來的紅衛兵小將，又是第一次坐火車，車上的紅衛兵大哥哥大姐姐們紛紛主動給他們挪地方，安頓下來以後，好心的大哥哥大姐姐們還照顧他們吃飯、喝水、上廁所——
這些素不相識的哥哥姐姐們，給鐘山他們留下了難以忘懷的印象。
經過幾天的長途跋涉，他們終於來到了北京站的廣場上。
這群從吉縣千里迢迢來到北京的中學生們，站在車站前面的廣場上久久地凝視著“北京站”這幾個大字感慨萬分，他們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有人在自己的大腿上使勁地擰，直到有了痛感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己真的到了北京，到了自己嚮往已久的首都，來到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身邊！
這是他們一生中難以忘記的日子。那天，他們排著隊，在解放軍一位營長的率領下，從復興門向長安街進發。街道兩旁隔不遠就站著一位持槍的解放軍戰士。一支支紅衛兵隊伍在解放軍的率領下從各條街道走出來，與他們的隊伍匯聚在一起，隊伍越來越壯大。
中午十一點鐘的時候，隊伍前進到民族文化宮，在這裡開始改為三十人一個橫排，浩浩蕩蕩，能見頭，不見尾，繼續向西長安街進發，隊伍跑一陣停一陣地前進著。
深秋的北京晴空萬里，紅日當頭，晒得人們身上暖洋洋的。
轉上通往天安門的西長安街時，隊伍由三十人一個橫排增至六十人一個橫排。各路大軍總彙合，歡呼“萬歲”的聲浪從前方黑壓壓的人頭上滾滾而來！
出發前，鐘山就千叮囑萬交待大家要跟緊隊伍，千萬不要掉隊，一個也不能丟！到了西長安街，人群十分擁擠，大家不由自主地互相手拉起手來。李華拉著羅素芳，羅素芳拉著趙小燕，趙小燕拉著肖樸田，肖樸田拉著鐘山，鐘山又拉著霍萍——，在這種時候，男女同學之間沒有了羞澀，從小學到初中那種“男女界線”也蕩然無存。大家彼此之間緊緊地拉住對方的手，唯恐誰突然會從自己手中被人擠跑，中學生們都懷著一個共同的心願——手拉著手去見偉大領袖毛主席，一個也不能散，一個也不能丟！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歲！！”
“毛主席萬萬歲！！！”
歡呼聲突然響起，震耳欲聾，隊伍成了一股勢不可當的人流，向天安門湧去！
他們終於看見了日思夜想的、在電影的銀幕上看到過的天安門城樓！
他們終於擠到了金水橋邊！
天安門城樓上出現了人影。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兩位男女播音員，以無比激動的語調進行著現場直播，他們的聲音透過高音喇叭響徹天安門廣場上空：
“紅衛兵小將們，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偉大領袖毛主席和他的親密戰友、我們最最敬愛的林副統帥並肩登上了天安門城樓檢閱我們來了！毛主席神采奕奕，面帶微笑，健步走在天安門城樓上——”
群情鼎沸，“萬歲，萬歲！”的歡呼聲蓋住了廣播員的聲音，天安門廣場成了沸騰的紅海洋！
毛主席顯得非常興奮，一會兒走向東側，一會兒走向西側，一會兒佇立在城樓中央國徽下那個地方。老人家不停地向紅衛兵揮手致意。李華他們激動得跳啊，喊啊，嗓子冒煙了，腿也跳麻了，就是不肯停下來——
這是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十月十八日，李華他們終身難忘的日子。這個日子，永遠定格在這群中學生們的記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