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下午第三節課外活動,是中學生們一天最歡快的時刻。緊蹦了一天的腦神經此刻完全松馳下來,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愛好去最樂意的去處。南操場上不知是哪兩個班正在進行著排球賽,球場周圍圍了一大群中學生。裁判員威嚴的哨聲和中學生們陣陣的喝彩聲不斷傳過來。初三(4)班靠大池塘旁邊的那棵歪脖子樹下,鐘山、吳才順等幾位男同學湊在一塊,正在聽肖樸田繪聲繪色地釋出著什麼新聞。這傢伙神祕兮兮的,嘴巴說著話眼睛卻東張西望,聲音時大時小,兩隻手還故弄玄虛地比比劃劃,旁邊幾位都豎著耳朵伸長脖子聽。
李華今天約好吳才順下午第三節課去圖書館,正到處找他呢,想不到他躲在這兒!李華遠遠地叫了一聲就走了過來,肖樸田的“演講”突然嘎然而止,同學們見李華過來,個個臉色都顯得有些不太自然,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見大家這麼怪怪地看著自己,李華有點發毛,奇怪地問:“你們咋的啦?”
大夥兒哼哼哈哈,沒人搭喳。
“吳才順,走,去圖書館呀!”
“我,我——今天有,有事,去,去不了啦!”吳才順支支吾吾,有點語無倫次。
李華用狐疑的眼光掃視了眾人一眼,大夥兒的眼睛躲躲閃閃地都往肖樸田那兒瞅,只見肖樸田兩隻狡黠的眼睛若無其事地仰望著天空,撐著腰,一隻腳一顫一顫地抖動著,邊晃動著腦袋邊從他那十分難聽的鴨公嗓子裡斷斷續續往外擠出“公社噯是棵噢長青藤,社員噯都是噢藤上的瓜,瓜兒連著藤,藤兒連著瓜,藤兒越壯瓜越大——”
李華怕呆久了耽誤時間,也不知他們搞什麼名堂,就一個人匆匆走了。
李華前腳剛走,肖樸田後腳就指著他的背影陰陽怪氣說:“瞧瞧,瞧瞧,裝得蠻像吶,一副啥事都冒個樣子——,真個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畫龍畫虎難畫睛哪!這麼小小年紀就這麼會演戲,還真讓我長見識了!”
江南的四月,春光明媚,金色的陽光把大地照得暖洋洋的,白楊樹,法國梧桐,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來的樹木,都吐出了嫩綠嫩綠的葉兒;楊柳枝上的葉片也越來越綠,在微風中悠悠地搖曳著,就像少女在撩動著她們美麗的秀髮;鳥兒們在湛藍的天空中飛翔,盡情地啁啾歡唱;浴室前面這幾棵桃樹和李子樹的花兒已經開始凋謝,地面鋪滿了一層粉紅色和白色的花瓣兒。春天總是那樣充滿生機,既令人陶醉,又催人奮進!
“李華!”
羅素芳突然出現在圖書館的牆角邊。
自從李華家裡搬到新農機廠以後,他們很少單獨在一塊呆過。素芳居然當眾直呼自己的名字,他覺得有點異乎尋常。還沒容他多想,羅素芳已經來到他跟前。
“你,聽見什麼了嗎?”
素芳的聲音輕得像只蚊子叫,說話時低著頭,兩隻手不停地卷著自己的衣服角。
“聽說什麼啦?”
李華有點莫名其妙。
素芳抬起頭來,一副艾艾怨怨的樣子,兩隻眼睛又紅又腫。
“你哭啦?”
“你,你還矇在鼓裡呀?有人造,造謠——說,說我們,嗚嗚,嗚——”
“說我們什麼啦?你別哭,別哭嘛——”
“嗚——嗚——”
素芳扭頭啜泣著跑開了。李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茫然不知所措地看著素芳漸漸遠去的身影。
接連幾天羅素芳都沒有來上課,霍萍說她有病請假。
這些天來,李華感到周圍正在發生著一些微妙的變化。同學們對他都投來一種異樣的眼光,神情也怪怪的,很少有人跟他說話,連平時大大咧咧愛開玩笑的鐘山,見了他也是哼哼哈哈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劉嬌花每次看見李華,總要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像第一次認識似的,又是點頭又是搖頭,表情十分複雜。李華既感到壓抑又感到納悶,像墜入茫茫的霧海之中。
他終於沉不住氣了,他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同學們為什麼這樣對待自己!他首先想到團支部書記張偉,他相信團組織,相信支部書記同志。他十分不解,自己處在這種境況下團支部怎麼不聞不問,對自己漠不關心呢?
其實,李華錯怪了支部書記。張偉聽到傳聞後,他有點不相信。畢竟都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嘛,怎麼可能呢?但訊息在班裡越傳越玄,甚至連一些細節都被描繪得有鼻子有眼,這就不得不引起團支部書記的認真對待了。幾位團支部委員為此事專門召開了一次碰頭會,研究分析情況。會上,霍萍表示懷疑,認為不太可能,周斌則態度明確,認為這是一種嚴重違反校紀校規的行為,必須嚴肅認真查處。
“李華和羅素芳都是班裡的小同學,年紀也不過十四、五歲,怎麼就談情說愛寫起戀愛信來了呢?無風不起浪,我認為,這種早戀情節是嚴重的,影響是惡劣的!此風不剎,勢必影響我班下一階段的學習,風氣也會被搞壞的!為此,我提議,除了班裡及時召開各種會議對他們進行批評教育外,還有必要向班主任和校領導作出彙報,聽取上級領導對這一事件的處理意見。”周斌作了一番極為嚴肅的發言以後,又特別慎重地指出:“我早就認為李華這個人政治上不成熟,原來只是有一種預感,現在得到驗證啦!真看不出,政治思想方面沒有多大進步,這談情說愛倒是長進啦,多丟人啊!高中的同學還沒聽說過談戀愛的,我們初中生倒開了先河,太不像話了!這種道德敗壞的人還配作共青團員的發展物件麼?”
霍萍對周斌這麼武斷的發言有點反感,認為目前還沒有掌握真憑實據,僅僅是一些道聽途說的小道訊息,因此不能過早地下結論,要等把事情調查清楚,弄個水落石出以後再研究處理意見也不遲。她心情沉重地說,這件事關係到兩位小同學的聲譽和政治前途,事關重大,弄不好會影響他們一輩子的!作為組織處理,一定要慎重!
支部委員們經過嚴肅認真的討論,統一了思想:一邊觀察事態發展,一邊進行調查瞭解,侍事情的真象弄清楚後再來研究處理問題。
碰頭會後,又是周斌搶在張偉前面向班主任馬文華老師作了彙報。
周斌添油加醋、繪聲繪色的彙報引起了馬文華的高度重視。他把周斌反映的情況又很自然地跟目前的政治鬥爭聯絡起來,不由拍案而起:這不是階級鬥爭在我們現實生活中一個最鮮明、最具體的反映麼!是的,無產階級要用自己的思想去教育和培養年輕一代,資產階級同樣要用其腐朽沒落的思想,糜爛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去腐蝕、拉攏年輕人,同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年輕的中學生們啊,如果你不站穩立場,不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你就會喪失政治上的免疫力,就會滑到資產階級的泥潭裡去,這是一場多麼驚心動魄的鬥爭哪!
未等張偉向他彙報支委會的情況,李華也沒來得及找支部書記彙報思想,星期六下午的班會上,班主任聲色俱厲地點名批評了李華和羅素芳亂談戀愛的嚴重錯誤,要他們立即寫出深刻撿討,聽候組織處理!
李華蒙了!
羅素芳哭了!
全班同學震驚了!
張偉感到太突然了,自己還未彙報支委會的意見,再說問題尚未調查清楚,怎麼就可以這樣亂扣帽子過早的下結論,甚至還與報紙上爭論的政治問題扯在一起呢?性質真有這麼嚴重麼?
霍萍一臉怒氣,馬老師怎麼啦?
有一個人在竊笑。
劉嬌花有點幸災樂禍,邊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兩個不幸的小人兒,邊往嘴裡塞水果糖。
吳才順瞪著兩隻可憐巴巴的眼睛,用一種十分複雜的眼光看著李華。
郭祖康一臉木然地微閉著眼睛,一副大智若愚的樣子,儼然是一位看破紅塵超凡脫俗的出家之人。
短暫的沉默之後,李華第一個本能的反應就是抗爭!
“馬老師,這是造謠!”
“造謠?全班這麼多同學,怎麼就造單你的謠,不造別人的謠?”
“我們確實沒有談過戀愛!”
“還狡辯!有人親眼看見你給羅素芳遞戀愛信!”
“你說什麼?戀愛信?我什麼時候寫過戀愛信啊——”
羅素芳大哭起來。
“李華同學,請不要在會上大聲喧譁!”馬文華臉色嚴峻,“同學們,要警惕啊!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是無孔不入的,你們不能只埋頭學習,不關心國家大事和時事政治!現在,資產階級正猖狂地從各個方面,尤其是在文化教育等上層建築領域向黨發動猖狂進攻,妄圖顛覆我國的無產階級專政。資產階級這種猖狂進攻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想從你們青年學生中開啟缺口,同無產階級爭奪年輕一代,尋找他們的接班人。如果你們不加強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學習,不加強自己的世界觀改造,不去提高自己的政治免疫力,就有可能被資產階級俘虜過去!在李華羅素芳兩位同學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教訓還不深刻嗎?在這裡,我要向同學們再一次的大聲疾呼,你們是年輕的革命後代,階級鬥爭的暴風驟雨即將來臨,你們該醒悟了,該認真關心國家大事,投身轟轟烈烈的階級鬥爭中去了!你們一定要加強時事政治學習,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武裝自己的頭腦,在思想上構築一道堅固的防線,站穩無產階級立場,經受住階級鬥爭的戰鬥洗禮,把自己培養成真正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接班人!
“當然,李華和羅素芳同學是初次犯錯誤,還屬於人民內部矛盾嘛,只要對自己的錯誤有深刻認識,懸崖勒馬,改正錯誤,我們還是歡迎的——”
也不知道馬老師是什麼時候結束他的高談闊論。
也不知道班會是怎樣結束的。
羅素芳已經哭成淚人,霍萍和趙小燕等幾位女同學在一旁勸慰。
李華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兩眼直直地望著黑板。吳才順哭喪著臉默默地站在他旁邊,這張平時開口閉口之乎者也哉的嘴巴,此時竟吐不出一個合適的單詞來表示安慰或者同情。吳才順氣得真想在自己這張笨嘴上砸它幾拳!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放在了李華的肩膀上。
“李華同學,別這樣!”
李華再也忍不住了,在團支部書記面前竟孩子般地哭了起來,反反覆覆重複著這句話:“我沒有談戀愛,我沒有寫過戀愛信!我沒有談戀愛,我沒有寫過戀愛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