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庭湖在荊城東面,荊城本不大,坐馬車一會兒就到了。
遠遠的只見湖面上有一座雕樑畫棟的畫舫,畫舫前艙大敞,能看到一個藍衣人憑窗而坐,身後還站著一個英氣勃勃的青年。
司徒風眼尖,看到那人就笑了,“果然是茂王爺,他身後那位,不是‘司徒洛’嗎?”轉頭對著沈醉,“還真是皇都故人,看來今天要好好敘聊一番了。”
沈醉皺眉不答,而今他們三人都已易容,和軒轅誠在這等情形下見面,實在有些不倫不類。
軒轅誠既然自稱皇都故人,想必已認出了他們的真面目,既已識穿,又何必見面!真不知軒轅誠打的什麼主意。
湖面很開闊,周圍也是平坦的堤岸與大片空曠之地,司徒風和沈醉環顧四周,除了茂王的幾個跟班,看不見他人,如此看來,茂王還真是有心與他們敘聊。
這畫舫,看起來像是青樓所在,前艙還有一個女子在那兒彈琴助興,一個少女拿著月牙板正在吟唱詞曲。
三人登上畫舫時,軒轅誠就對著他們招手,“三位請坐。”
明明彼此知根知底,表面上卻裝作不知。
司徒風就這麼含含糊糊的跟軒轅誠寒暄,沈醉一言不發的坐在一旁鐵青著臉,唯有習清倒顯得很自在。
軒轅誠自稱九爺,他們也就叫他九爺,他稱呼他們三人的姓氏,三人也不覺得驚訝。
只是大家都不去捅破那最後一層窗戶紙罷了。
寒暄了一會兒天氣、畫舫以及歌娘之類,軒轅誠話鋒一轉,“司徒公子可知這石庭湖為何如此碧綠?”司徒風挑了挑眉,“想是大地回春,萬物復甦,所以湖水也生氣勃勃了?”“非也,”軒轅誠含笑捧著茶盅,“石庭湖一年四季都是這等色澤,湖水之所以綠如翡翠,實是因為,一則這湖深不見底,有容乃大,湖中水草雜生,泛出了此種令人心曠神怡的顏色,二則周圍有活水相通,不斷給石庭湖注入清流,才能保持清澈不變。”
司徒風看了他一眼,心中一動。
果然,軒轅誠繼續道,“其實做人也是這樣,尤其要做大事之人,若斤斤計較於陳年舊債,那是江湖草莽一報還一報的性子,並非有容之人。
世事無常,也需懂得變通。
司徒公子你說可是?”司徒風輕笑一聲,“九爺有話何不直說?”軒轅誠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的更端正些,而後正色道,“司徒公子想必也已耳聞,如今朝堂上下,已如沸水,是非曲直,爭議不斷。
而川東川西,盜匪橫行,民生疾苦,也非一日之癢。
有識之士,當此多事之秋,更當以大局為重,以安天下為己任。”
“安天下?”司徒風目光流轉,“九爺言重,當今上有聖明天子,下有輔弼良臣,盛世太平,何來安天下之說?”軒轅誠愣了愣,而後哈哈大笑,“司徒公子說的沒錯,不過,司徒公子可曾想過,既是如此盛世,川東地僻,未免屈才,何不學龍游四海、鳳翔九天,到皇都一展身手?”司徒風心道,我自然要去皇都,只是去的方法與你所想不同而已。
然而,軒轅誠此語也令司徒風感到有些吃驚,以前在皇都,這位茂王爺統領著他那個充塞著紈絝子弟的鴻羽營,被很多人看作皇家的擺設。
沒想到他居然會在此時此地,對司徒風他們進行招攬。
看來,由於軒轅曇的倒行逆施,很多人都開始蠢蠢欲動,連沉寂多年的九王爺也不例外。
軒轅誠見司徒風沉默不語,遂又問道,“未知司徒公子此次到荊城所為何來?”司徒風心頭一凜,“遊山玩水而已。”
軒轅誠瞭然的笑了笑,“那司徒公子游山玩水之餘,可否考慮一下今日所說之言?正所謂孤掌難鳴,其實,往日的恩怨如今能記得的人又有多少?與其苦苦支撐,不如識時務而謀後動。”
司徒風一言不發的端著酒杯,此時才抬起頭來,“九爺,湖綠山青,天長地遠,世事又如何能盡如人意?不過,你我今日在此畫舫相會,也算有緣。
司徒先敬九爺一杯,今後無論何地再會,九爺的這份心意,司徒都心領了。”
說罷一飲而盡。
軒轅誠大笑起來,“好,說得好,司徒公子既然已如此說,再多言下去就顯得羅唆了。
來來來,我們繼續聽曲喝酒,別管他日山水如何,今日先別辜負了這大好春光,朗日清風。”
“九爺請。”
兩人正在推杯換盞間,習清不知何時離開了座位,走到那撫琴女子身旁,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架古琴。
“此琴看起來不甚起眼,但是音色圓潤飽滿,想來也是名家所做。”
習清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琴身。
“咦?”軒轅誠好奇的看著習清,“習公子你說看起來?”司徒風笑道,“習公子現在目能視物,九爺不必覺得驚訝。”
“那可真是太好了!”軒轅誠這話倒不是客套,當日習清在茂王府時,軒轅誠就對沈副將這位溫文爾雅的表弟甚有好感,軒轅哀叫習清去承恩侯府時,軒轅誠還曾好意提醒過習清關於軒轅哀的脾性,沒想到多日不見,習清居然復明了!“公子好眼力,此琴是我們畫舫的寶貝呢。”
撫琴女子低笑著對習清道。
軒轅誠隨即道,“真是可喜可賀之事,只可惜我身邊沒帶什麼賀禮。”
想了想轉頭對身後的祁承晚囑咐了幾句,祁承晚低頭走出畫舫,過了會兒回來向軒轅誠稟報。
軒轅誠微笑點頭,“習公子,我剛向畫舫主人買下了這架古琴,就送給習公子作為賀禮。”
習清聞言大驚,“九爺,這萬萬不可。”
“哎,有什麼可不可的,名琴贈知音,寶劍送英雄,習公子能欣賞此琴,即是與它有緣,此琴能覓得習公子這樣的主人,也是它的福氣。”
習清連連擺手,“我不會撫琴,給了我豈非浪費。”
“習公子,沒關係,我來教你。”
司徒風忽然插嘴,原來司徒風見軒轅誠如此殷勤,不想拂他的面子,今後是敵是友固然難說,當面還是要客套一番,“九爺心意拳拳,習公子你就收下吧。”
此後眾人都未再論及正題,只在那兒盡興而已。
軒轅誠又和習清傾談了一陣,發現習清不僅復明,而且連他扇面上的書畫也能認得。
習清遂解釋說自己從小就由師父將字刻在木板上教授讀書之事,故能憑指尖識字,復明後見到真正的字跡,卻覺得也像摸出來的一樣。
軒轅誠拍案稱奇,大呼聰明。
等司徒風等人走後,軒轅誠長嘆一聲,“祈將軍說的沒錯,我看司徒風是個有異志的人,而且他鋒芒漸露不再遮掩,只怕禍事不遠了。”
祁承晚問道,“九爺,要不要派人去跟蹤司徒風他們?”“不必,”軒轅誠擺手,“我們此來主要是檢視川東防務,至於風吹草動之事,”軒轅誠苦笑了一下,“如今又何止司徒風一人,他若真有異心,很快朝廷也會知曉,到時我們再謀對策不遲。”
說罷沉吟良久,揮筆在桌上寫了一封長信,都是勸諫之言,寫畢交給祁承晚,“你把這信帶給習公子,不過不要讓司徒風和沈醉知道。”
祁承晚應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