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有本難唸的經
荀香回到住處,經不住綠珠的再三詢問,便把在石室中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綠珠一邊聽一邊笑,“小姐呀,您怎麼知道太子殿下是在輕薄您呢?也許他只是看到了你胸前掛著的那個墜子,想拿來看看呢?”
“墜子?”荀香從領口掏出一個東西來,“你說這個?”
“是呀。奴婢跟您說過,這隻黃金飛鷹做工十分精良,不是一般的東西呢。”
荀香低頭看了看,這隻黃金飛鷹雖然不大,但雕工極為細緻,特別是用兩顆紅寶石鑲嵌的眼珠,把鷹擊長空的霸氣顯露得淋漓盡致。荀香想起那個人的眼睛,也似這雄鷹一般,還豪情萬丈的說要讓她當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不過幾年過去了,她只當這是那場奇妙邂逅的一個紀念。何況,這東西看起來值挺多錢,她想著急用錢的時候,這小東西應該還有點用。
“小姐?奴婢覺得您應該去向殿下道個歉。殿下不是那樣的人。”
荀香把玩著黃金飛鷹,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石室的情景,也認同綠珠的看法。在她的心中,雖然太子是個臭脾氣,喜怒無常,又頗喜歡威脅她的人。但他的確是個正人君子。
“綠珠,你幫我問問小順子,太子住在哪裡吧?”
綠珠掩嘴輕笑了兩聲,“好,奴婢這就去。”
淳于翌躺在搖椅上,不知不覺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還是個小小少年,走到了一座巨集偉的宮殿前。
恢弘的石階上立著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孩,一身淺紫色錦袍,說不出的貴氣和英俊。那少年的眼睛很特別,深褐色的,像是凝藏了千年的琥珀,閃著絕世的光芒。又像是長空中的一隻飛鷹,銳利而又凶狠。
“淳于翌!我們還會再見的!”少年趾高氣昂地衝他喊,聲音悠遠,似乎穿透了時空。
淳于翌一個機靈醒過來,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他下意識地抓住那個影子的手,引來“啊”的一聲大叫。待他看仔細,才發現是荀香,眉頭皺了一下,“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荀香頗有點委屈,手中還拿著一個毯子,低著頭站著。
淳于翌看到那厚重的毯子,立刻意會,緩緩地坐起來,放柔了口氣,“你可以叫醒我。”
荀香扁了扁嘴,坐在一旁,“看你睡得很沉,就沒有叫你。不過太子,你好像做的是不好的夢,眉頭皺的很緊呢。”
淳于翌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覺得周身還有一股寒意。那個人,從#性*小說 *wWW.*class12/幼年開始,就一直這麼陰魂不散啊。
“我……我是來跟你說對不起的。”荀香深呼吸了一口氣,“當時在石室,我不應該推你。”
“我已經忘了。”
荀香雖然早就知道眼前的太子是個臭脾氣,又很難哄的人,但礙於那本小冊子還有綠珠的壓力,耐著性子解釋了一遍,“我當時以為你在……所以我才推你的。你也沒跟我說,你是在看這個東西呀。”她把黃金飛鷹拿出來,那奪目的光芒,不容人忽視。
淳于翌盯著黃金飛鷹,腦海中閃過很多的片段。當年那個被當做質子,送來鳳都的小人,也不過是六七歲的光景,轉眼已經十數年過去。他陰沉沉地開口,“這個東西,你是從哪得到的?”
荀香據實以答,“是在敦煌的時候,一個奇怪的人送給我的。”
“那個人,有一雙褐色的眼睛?”
荀香一下子跳起來,“哇,你是算命的嗎?!”
淳于翌撇了她一眼,站起身來,慢慢踱步到廊下。他悶悶不樂的原因竟是因為這丫頭和那個人有牽連嗎?或者連這都是藉口,他不高興,只是因為嫉妒。那個人,有不輸給他的心智,甚至還有比他更美的容貌,更飛揚更堅忍的性格。若是那個人,他有輸的可能。
“你回去吧。”
“啊?什麼?”荀香還在想如何開口邀請他共用晚膳。
淳于翌淡淡地說,“這段時間,我要忙一些政務,很忙,沒事你就不要來找我了。”
荀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來溫泉行宮不就是休息嗎?又要忙政務……那乾脆呆在鳳都好啦?”
淳于翌故意裝作沒聽到,接著說,“你要是想買炎貴妃生辰用的黑泥,就照這個地址找去。”說著,便把一張紙條遞給荀香。
“太子,你不是說我買不到的嗎……”
“那是你的事。”
“……”
荀香從淳于翌的住處走出來,手中的紙條都快要被她捏爛了。她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匾,書著“積涼”二字。他大爺的積涼,積火才對!淳于翌這個人簡直就是喜怒無常,變態多端!
明明記恨著被推倒的事情,面上還要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真虛偽!
淳于翌看了看書桌上堆疊如山的信件,頭有點疼。他隨意地翻了翻,看到了月山家的家徽,迅速地抽出來看。
按照月山旭所述,西涼的國力在當年蘇我河一戰之後,已經是大落。如今西涼國內民生凋敝,餓殍遍野,而西涼王李昊又終日沉湎於美色,不問政事,西涼大有國破的徵兆。若說這樣的西涼還要派細作火燒楚州大倉,故意挑起兩國爭端,實在令人無法信服。
月山旭還提到,接風宴上,西涼王提出聯姻。欲讓三皇子李綏向大佑的宜姚公主提親。
淳于翌摸了摸下巴,露出有興趣的表情。西涼三皇子李綏,雖然有勇無謀。然而天生蠻力,能徒手翻到一頭牛,被西涼的國民奉為第一勇士。不知道眼高於頂的淳于瑾聽到這樣的求親,會是什麼反應?
身後有細微的響動,淳于翌警覺地轉過去,看見杏兒正在輕手輕腳地收拾書桌。
他不悅地開口,“誰讓你進來的?”
杏兒驚了一下,連忙跪在地上,“奴婢在門外叫了好幾聲,殿下都沒有應,奴婢,奴婢就……”
淳于翌見她渾身抖得厲害,不由得放軟了口氣,“算了,怪順喜沒有交代好,你起來吧。我的書桌以後不要亂動。”
“謝殿下!”杏兒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退到一旁。
淳于翌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聞到一股特別的香氣,像是十月的桂花,沁人心脾。他不由得多看了這個女孩子一眼,發現她精心打扮,髮髻上還插著一根跟她身份不太相符的金釵。而相比而言,剛剛從自己這裡出去的某個人,真是素面朝天,毫無心意可言。
他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面上淡淡地問,“不是讓你在太子妃那裡伺候嗎?怎麼到我這裡來了。”
“回殿下,太子妃說溫泉行宮裡都是老宮女,照顧太子可能不夠周到,特意派奴婢過來的。”
淳于翌一聽,哭笑不得。為什麼別的妻子都忙著排除異己,巴不得自己的丈夫身邊連一個雌性的動物都沒有,偏偏他家的這個太子妃,還一個勁地往他這裡塞女人呢?如果換做尋常的男人,應該仰天大笑三聲,讚一句“娶妻當如是”。可偏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喜悅,反而微微酸楚。
“你去吧,我這裡有順喜照顧就行了。我也不習慣近前有旁人。”
杏兒微微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不用再來了。”淳于翌說完,轉到書桌後面,低頭專心地看信了。
杏兒直直地立在原地,很久,才握緊雙拳,靜靜地退出去了。
當門掩上的那一刻,淳于翌抬頭,淡淡地看了一眼。
過了一會兒,順喜捧著茶點走進來,恭敬地放在淳于翌的桌子上,正欲退下的時候,淳于翌問,“小順子,怎麼到了溫泉行宮,你比我還忙?”
順喜俯身,苦哈哈道,“殿下,您是明著忙,奴才是暗著忙。不把這宮殿‘清掃’一圈,奴才實在是不安心。但這溫泉行宮裡,多是耳聾眼花的老嬤嬤,真叫奴才操心。”
淳于翌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眼神看向窗外,並不言語。
順喜立刻會意,悄悄從側門出去,不過片刻,便抓了一個賊頭賊腦的內侍回來。那內侍一看到淳于翌,就誇張地作揖,“殿下饒命啊,奴才只是迷路了!可什麼都沒做啊!”
“迷路到窗子底下去了?可真有你的!”順喜狠狠地拍了一下那內侍的腦門。
“奴才,奴才……”內侍轉了轉眼珠,還在想託辭。
淳于翌靠在椅背上,活動了活動筋骨,“誰派你來的?要你來幹什麼?回答好這兩個問題,你還有活命的機會。不過像你這麼笨的探子,驅使你的人估計也高明不到何處。我猜猜,東宮的吧?”
內侍一慌,趴在地上,帶著哭腔說,“殿下明察!小的,小的是徐良媛派來的。”
淳于翌平靜地說,“哦?猜中了。”
內侍之前是在少府監供職的,對本朝太子淳于翌也有所耳聞。大多數的評價是,平凡,無甚作為,安於天命。所以當那一袋金葉子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可眼下,不過是與這傳說中很普通的太子面對面,就有一種死到臨頭的恐懼。究竟是那傳言錯了,還是自己太笨?
“徐良媛派你來幹什麼?”
內侍的牙齒直打顫,“說,說看看殿下平日裡都在做些什麼,然後定時寫信匯報給她。”
淳于翌無奈地搖了搖頭,“起來吧,你以後照做就行。”
“啊?”內侍懷疑自己聽錯。
淳于翌夠了勾嘴角,“還不走?你想留下來與本太子共進晚膳嗎?”
“不敢!不敢!”內侍一邊高聲應著,一邊往後退,退到門邊的時候,“砰”地一聲撞上去,而後火燒火燎地開門出去了。
順喜不解地說,“殿下……您……?”
“你想問為何放過他?徐良媛善妒,這些小動作從前就有,不足為懼。”淳于翌再一次望向窗外,“我還以為在窗外的另有其人。看來大魚沒有上鉤。對了,明天太子妃可能要進永川城,你派幾個人暗中保護。”
順喜咕噥了一句,“這麼擔心怎麼不陪著去呢。”
“小順子,你近來越發地囉嗦了。是不是想去冷宮當大總管?”
“奴才多嘴!奴才要一輩子伺候殿下!”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