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你怎麼來了？”看到煜衡出現在夏芃宮，若仙有些意外，又有些排斥。她扭頭看了看殿內，姐姐還在沉睡。
“若仙，聽說子兮病了，我帶了大夫給她問診。”分別這些日子，看來她在晁國過得不好。
“大夫請……”若仙請大夫入內，並攔下煜衡毫不留情道：“若無大王旨意，其他人不得隨意進入寢殿，公子請止步。”
“仙兒，讓我看看她，一下就好。”煜衡伸出手去，被關上的門狠狠夾了一下，卻沒有縮回去。
罷了，就讓他們見上一面吧，或許是最後一面了。若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道：“進來吧，但是姐姐昨晚沒睡好，早些時候好不易入睡，你可別吵醒她了。”
整潔寬敞的寢殿，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擺設，習習春風輕拂紗帳，讓人感覺靜謐而又虛無。這是離開山谷後第一次看到她，靜靜躺在華麗的眠鸞塌上，身著刺繡精美的純白紗裙，雙眼緊閉，即使身中毒箭躺在他懷裡奄奄一息之時，她的表情依然沉穩安然。然而此刻她的臉上盡是不安，似乎沉陷在無邊的夢魘之中。煜衡輕輕拂去她額上的髮絲，看到她鬢邊唯一的點綴飛花玉簪，悽哀一笑。
若仙輕輕將絲線系在子兮手腕上，大夫搭著線的另一端靜聽片刻，嚴謹的表情微微露出幾分喜色。來到殿外，煜衡和若仙同時緊張問道：“大夫，情況如何？”
“東美人懷有身孕已一月有餘，恭喜，恭喜。”大夫拱手賀道。
“你是說姐姐有寶寶了？！”若仙驚喜之餘費解道：“可是那天晚上我明明……”她看了一眼煜衡沉重的表情，轉道：“大夫，姐姐這段日子吃不好睡不穩，成天悶悶不樂的，是否因為懷孕的原因？”
“不完全是，東美人本就身體虛弱，加之心有鬱結，血氣不暢，長久以往對胎兒，對自身都不好。須得保持心情舒暢，好好調養身子才行。我這就配些安胎養神的方子。”
“仙兒，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煜衡將若仙拉到一旁焦慮地問。
“你還關心她嗎？太晚了！當你把她送來這裡的那一天開始，你就該知道她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這一切都是你害的！”若仙譴責的語氣裡更多是對他的失望。
“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煜衡臉色陰沉，緊緊抓著她的雙肩追問道。
“放開我！”雙臂被抓的生疼，若仙用力掙開，“宰相派人在姐姐房中下了迷藥，我只好去求無痕哥哥幫忙，後來我也暈過去了。第二天醒來大王還在昏迷中，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讓他知道也好，姐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再回到他身邊。
“無痕？”煜衡腳步虛浮地走出臨溪閣，眼前的荷葉田田，幾隻青嫩色的小尖角若隱若現其中，再過不久，便是蓮花盛放的時節。
“公子，子兮怎麼了？”無痕拉住煜衡關切地問。
他竟直呼其名，他們何時變得如此親密？煜衡錯愕地看著無痕，“告訴我，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不是把賁寅打暈了嗎？”
“是……”
“然後呢？”煜衡直逼無痕的雙眸，只見他目光躲閃，難以啟齒。
“大夫說她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真的嗎？！”無痕又驚又喜，還沒反應過來，一記重拳猝不及防地掠過下顎，嘴裡頓時湧起腥甜的味道。他也不反抗，任由煜衡流星般的重拳在他身上宣洩滿腔的愧怒。就當做是贖罪，但這遠遠不夠。
“我讓你好好保護她的，你這樣做對得起我嗎？對得起還在行宮苦苦等候你的錦心嗎？”他特意留下錦心，不將她送來晁國，他就是這樣回報他的嗎？
無痕無所謂地拭去嘴角的血，光明磊落的語氣充滿讓人火冒三丈的嘲弄：“如果不是我，也會是賁寅，在你將她獻給晁國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今天。既然你保護不了她，何苦還要追究是誰傷害了她！”
這番話激起煜衡心中埋藏已久的惱怒和愧悔，他高高舉起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揮出去。一個白色的身影飛撲過來，擋在無痕面前。
煜衡拳頭戛然而止，目光裡滿是侘傺和震驚。
“他沒錯，你別打他……”子兮仍是十分虛弱，低啞的嗓音猶如天邊扯碎的雲絮，流離縹緲。
她為何奮不顧身撲出來護著無痕，這個傷害了她的人，抑或愛著她的人。無論是那一種，都讓他心如刀割。無痕沒錯，那錯的人是他？是啊，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血氣奔湧堵在胸口，什麼也說不出口。
“子兮，你怎麼出來了？”
“無痕，你沒事吧？”
“我沒事……”
子兮攙扶著無痕站起來，突感一陣暈眩，虛弱地倒在無痕懷中。
“你身子還沒好，不能亂動。”無痕抱起她，走進閣中。
在他們之間，他似乎只是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煜衡望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背影，眼裡的溫度不斷升高，凝滯在半空的拳頭狠狠砸在地上，沙石嵌入肌膚，染成一顆顆美麗的紅寶石。猶如心頭滴出的血，痛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心頭只剩下一陣一陣的**。
無痕將子兮放在軟榻上，給她蓋上被子，“大夫說你現在有了身孕，不能亂動，要注意保暖……”
子兮什麼都沒說，用袖口輕輕拭去無痕嘴邊的血跡，動作輕柔而又機械，彷彿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美麗的雙眸波瀾不興，只是一汪死水。看著這樣的她，無痕抓住她的手，打在自己身上，“子兮，你別這樣，都是我不好，你心裡有氣就出在我身上，只要你能開心起來，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她心中長久以來緊繃著的弦終於斷了，倒在無痕懷裡低泣起來。煜衡、無痕，還有腹中突如其來的小生命，她到底該怎麼辦？
難眠的夜，遠遠地飄來陣陣悠揚的旋律：高低起伏，溪流激盪澗九灣；來回反覆，珠玉散落銅千疊。似悲似喜，幾多風雨幾多愁；如泣如訴，半生流離半生謀。子兮每晚聽著這樣美妙的樂曲，安然入眠。
“姐姐，你有著身孕，不能總是悶在房裡，出去走走吧。”若仙看輕輕趴在子兮日漸隆起的小腹上，對著她肚子裡的小寶寶說道：“小小兮，是不是很無聊啊，姐姐帶你去看蓮花好不好啊？”而後又將耳朵貼過去“嗯嗯”的直點頭，煞有介事對子兮道：“姐姐，小寶寶要我帶她出去玩兒呢。”
子兮一下被逗笑了，摸摸肚子道：“小寶寶才三個多月，哪能和你對話？再說了，我是你姐姐，你是她姐姐，這不是差了輩分麼？”
“姐姐，你忘了我是誰麼？自然能接收得到小寶寶的心聲。”至於輩分的問題，若仙歪著頭想了一會，還是想不明白，堅持道：“不管啦，我就是想當姐姐嘛，我會像姐姐你愛護我一樣愛護寶寶的。”
“好吧，好吧，都依你……只是現在才初夏，蓮花還沒開呢。”
若仙攙扶著子兮來到亭中坐下，“姐姐，你看！”
子兮順著若仙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大片青翠欲滴的荷葉田裡竟開滿五顏六色的蓮花，再仔細一看，原來那些蓮花都是用彩紙折成的，栩栩如生。
“姐姐，美嗎？”
“嗯……”
“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呢！”若仙打了個響指，無痕捧著一大束五顏六色的蓮花走過來，她憋著笑，悄悄退下。
“子兮，我聽說你喜歡蓮花，就折了這些……雖然比不上真正的蓮花，只望你看了心情能好些……”無痕舉著花，低著頭紅著臉不敢看子兮。
子兮看到他十指又紅又腫，心頭一澀，接過蓮花道：“謝謝。”
“外面風大，我送你回去休息吧。”兩人默默地回到閣中，無痕還想說些什麼，猶豫了一會道：“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喚我。”
“嗯……”子兮轉過身去，只聽得背後沉重的腳步聲，走了幾步，又急促地返回來，無痕鼓起勇氣從背後環抱著她道：“子兮，等你生下寶寶，我就帶你離開這裡好不好，我們找一個寧靜優美的地方平淡的生活，我會照顧好你和孩子的。”
曾幾何時，他也說過這樣的話。子兮的臉上浮現淡淡的哀愁，她輕輕移開他的手臂道：“未來之事，誰也不知道。”說完，落寞地走進寢殿。
若仙看到子兮，浮誇道：“哇，好美的蓮花啊，是無痕哥哥送的吧，他為了折這些蓮花可是好幾天都沒睡了呢。若是有人這樣為我，我可是感動得以身相許了呢！”她將彩蓮插在花瓶中，加大力度攛掇道：“無痕哥哥人真的很好，白天除了給姐姐熬美容養顏湯、安神解鬱湯、養胎健身湯，晚上還吹好聽的曲子哄寶寶睡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只用兩片葉子就能吹出各種聲音，太神奇了！姐姐，無痕哥哥這樣對你，難道你就沒有一點動心？”
子兮心煩意亂，走到窗邊，目光飄過滿池青翠欲滴的荷葉，飄向那遙不可及的遠方。無論是枝頭盛放的花朵，還是用紙折成的花朵，都難以持久。
姐姐自從懷孕之後就變得憂鬱沉悶，有什麼事都憋在心裡。若不是看在寶寶的份上，真恨不得狠狠敲她幾下。若仙最受不了別人拖泥帶水，多愁善感的了。現在又不是沒人要，幹嘛要這樣自我折磨。“姐姐，你最大願望不是嫁做人婦，相夫教子嗎？即使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寶寶，你成天鬱鬱寡歡的萬一生下個醜寶寶怎麼辦？給寶寶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和疼愛她的爹孃，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義務，無痕哥哥是寶寶的親爹這已經是既成事實，你還是儘早和無痕哥哥成親吧，別再扭扭捏捏的了。”
“成親？”子兮茫然地回頭，她從未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