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賣牛奶
春雨下得繁了一些,周家旺的牛奶接二連三地遭到奶站拒收,說的是蛋白質含量檢測不過關。
奶站是一家大公司設在鳳梧坪的收奶點,這四鄉八里的多半養牛戶都是把牛奶賣到這兒來。
周家旺知道什麼叫蛋白質;這物兒雖然瞧不見摸不著,但人家營養學家、美食家、這個家那個家成天掛在嘴邊的詞兒,你總得信。所有的“家”都說牛奶裡蛋白質含量最高,可是眼下奶站裡的人愣是說他的牛奶蛋白質含量不夠。
老天爺,這蛋白質要是能瞧得見摸得著就好了,不夠就往裡頭加唄,總歸能把牛奶換了錢就成。
四鄉里來送牛奶的人絡繹不絕,周家旺呆鳥樣瞧著人家倒空奶桶,捏著票子喜笑顏開的離開奶站,間或一兩個熟識的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別捨不得給牛**料。”
周家旺哪是捨不得給牛**料,他簡直把那十幾頭畜生伺候成爹了都。自那天給爹孃透了金葉懷的是男娃這個口風,爹那話裡話外,真的就把牧場和奶牛歸自己了,賣牛奶的錢交給爹,爹只是縮手不接。娘也跟著遞話,說是金葉懷娃,讓多賣一點營養吃食給她補身子。
大嫂當初可沒這待遇,頂多一天兩杯牛奶。眼下,他是拿錢哄著柳金葉懷崽呢!錢的來路要是斷了可怎麼成?
不過,話說回來,牛奶蛋白質含量不夠,這在周家旺雖然還只是頭一遭。但是在奶站,卻是見天都得有人得把牛奶往回運。
一個楊家堡的漢子,家裡畜了三頭奶牛,擠下的牛奶連著讓奶站擋在門外八天,說的都是蛋白質含量檢測不過關。第九天頭上,這漢子提了一桶奶,奶站質檢一句“蛋白質含量檢測不過關”還沒忒出來,頓時覺得憑空下起了一場白花花的傾盆牛奶雨,那小子兜頭兜腦被所謂“蛋白質含量檢測不過關”的牛奶淋了個精溼。楊家堡的漢子摔完奶桶兒,沒事人樣大搖大擺出了奶站的門,轉身就把三頭正產奶的牛過手給了別人。
隔一天,臨水鎮派出所的民警接到奶站質檢的投訴,去楊家堡調查這事,那漢子領著民警瞅遍家裡的旮旮旯旯,道:“民警同志,奶站那個小子不告譜得很,你瞧我家裡養牛不,你要能在我屋裡尋出丁點牛糞,我就認了這事,要不然,你們就該治那小子個誹謗罪。有牛奶我還捨不得喝哩,能給那小子洗澡。”
民警果然沒在那漢子屋裡尋出丁點牛糞,這事就算不了了之。
那漢子每天只得一小桶牛奶,心火窩在胸口震起雷霆,想下下牛奶雨助陣。著實沒什麼。
周家旺手上的可是兩大桶牛奶,他要也來個如法炮製,先別說這裡頭費去多少本錢,家裡人想喝還捨不得呢!
不過,就算把這牛奶運回家,一家人瞧著能不上火?別人還不打緊,可別讓柳金葉憋屈,她到底還懷著娃。可是不運回家又能怎辦。他周家旺可捨不得拿牛奶給奶站質檢洗澡。
周家旺把滿滿兩桶奶支在摩托車後座兒上,車兒也不敢開太快,一路開一路尋思。其中一桶就給娘,娘會做奶酷、酸奶、奶茶。另一桶,就給金葉得了,這婆娘喜好拿牛奶洗臉洗身子,今天豁出去讓她奢侈一回,哄順了她的心,指不定往後就乖乖兒懷崽。
周家旺給娘提了一桶奶進廚房,娘果然就暗了臉色兒,彷彿天要塌下來,“怎了,人家怎不收奶了?”
“說是蛋白質含量檢測不過關!”
“這可怎辦哩,這兩桶奶不得好幾百塊錢?”
“娘,你別擔心,我多下精料,往後不會這樣了。”周家旺不得不強作笑顏安慰老孃,“這桶奶,你就做點奶酷,酸奶什麼的,大傢伙解解饞。”
“不是還有一桶麼?”
“那另一桶,我給金葉留著……”周家旺紅了半邊臉兒,不敢再往下說,全家人都曉得金葉不喜好喝牛奶,這女人以為自己是葉赫那拉慈禧老佛爺呢——牛奶只配給她洗身子洗臉兒。
周老太少有地一聲沒吭,一臉平靜得像個聽不著瞧不見的聾子瞎子,離聖人也就一指兒的距離了。
周家旺貓著腰,提了另一桶牛奶進了自個兒屋裡。
這桶牛奶果然就哄柳轉了柳金葉的心,她一連二十多天不生事兒。好在,娃兒在她肚子裡也慢慢大了,這婆娘的身子日漸笨重,索性暫且死了那顆尋歡作樂出風頭的心,此是後話,暫且打住。
周家旺的牛奶被奶站拒收了一回,第二天再來賣牛奶,免不是提著心兒吊著膽。輪到奶站質檢檢查他那幾桶奶的蛋白質含量,家旺陪著小心侯在一旁,瞅著沒人瞧見的功夫,早買好的一包芙蓉王就塞了奶站質檢的褲兜子裡頭。那奶站質檢卻似個木頭雕的傢伙一般,丁點回應也沒有的。周家旺不信他覺察不到兜裡多出了物兒,畢竟是一包芙蓉王,不管是嗅覺、視覺還是觸角,都可以構成一個不小的引誘。在鳳梧坪這四鄉八里,周家旺只瞧見過臨水鎮鎮長抽過這玩意兒,這很能說明這芙蓉王的檔次,所以這引誘裡頭還加上了恭維。
但是眼下奶站質檢高深莫測得賽過木頭雕的傢伙,因為木頭雕的傢伙不會動,他至少得給舀出來的少量牛奶進行化驗。
周家旺等著他的牛奶的化驗結果的功夫,覺得該說點什麼,至少他得證實一下這奶站質檢員的組成成份,木頭或者還是別的什麼金屬,朽木或者還是廢銅爛鐵……就周家旺這會兒的心情而言,他的希望比較驅向於後者,因為能變成朽木或者廢銅爛鐵,至少得在生活中浸泡一定的時日,進點生活中的油鹽。就眼下,周家旺自個兒也拿不準自己家牛奶的蛋白質含量怎樣,所以自然只能這麼希望。
“這些天上了秋露,牛要吃了沾露的草料,下的奶就稀。”周家旺道。
奶站質檢自管忙著手上的活兒,並不搭茬。
“昨兒我給牛吃了精料!”
“草也是夏末割下晒乾的,都說牛吃乾草蛋白質含量就高……”
有一瞬間,周家旺覺得自己就像個沒話找話的傻逼,問題是他裝傻逼人家還不待見。那奶站質檢比他還年輕,一圈剛冒出的胡茬子像大地解凍後冒出的頭一茬春草,柔嫩得不成樣。聽人說這奶站質檢員是城裡大牛奶公司的什麼親戚……周家旺尋思至此——完了,這種愣頭青最是油鹽不進。
“今兒夠了!”奶站質檢無疑是最適合去會議室裡做報告的人,他的話簡短明瞭,最重要的是能讓人聽了有一種起死回生的感覺。
但是這樣又令周家旺犯難,他不曉得今兒是牛奶蛋白質含量真的過了關,還是那包芙蓉王起的作用。這直接導致他不曉得今後是該把投資放在買牛精料呢還是買芙蓉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