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起名兒
香梅果然就悄沒聲息出了月子。鳳梧坪一帶習俗,男娃滿月是要辦酒的。是比結婚酒宴還要排場的大操大辦。女娃自然沒這待遇,但是一般人家對長孫女會另眼相待,辦兩桌請請左鄰右舍,至親好友是斷不可少的。
周家老倆口不提這事,周有財和香梅自個兒又張羅不起,閨女出月子那天,也就悄沒聲息過了。
周家旺自己沒覺得有什麼,怕就怕媳婦想不開,爹孃冷落孫女,不就是打媳婦的臉麼?哪曾想香梅這憨女一臉的笑模樣兒從日出擎到月升,竟是不走半點樣兒的,想來是心裡瞧得開。居家過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有財也就放了心。
到了晚間,一家人圍桌吃飯,柳香梅清了清嗓子,對公爹道:“爹,你給閨女起個名兒吧!”
別的事一概可以忽略,唯有這個起名兒,香梅說什麼也不能替閨女省了。她自己一輩子,所有的委屈,還不都屈在這名兒上“柳香梅”——“柳憨梅”,不憨都要被人喊成憨女。
“名兒……咳……咳……讓我想想!”冷不防被長媳當作學問人,竟有起名兒的資格,周老漢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那當兒,柳金葉一碗肉湯下肚,抬起頭來,笑嘻嘻道,“還用得著想?依我瞧,一個現成的名兒,最是適合這小丫頭!”
周老漢馬上寒了臉——這二媳婦,實在太沒規矩,別說不該這麼搶著長輩的話頭髮表她的高見,就算她確是學富五車要顯擺,瞧她這說話的語氣兒,也不像個良家婦女。
偏偏柳香梅又跟著道:“什麼好名兒,金葉你說說。”
“說出來你不許生氣!”
家旺知道媳婦是好使促狹逞能的,連忙擋著香梅道:“大嫂你別聽她糊說,你知道金葉的,學校裡認的那麼幾個字兒,八成都還給老師了,她能有什麼好名兒。”
柳金葉白了周家旺一眼,“我要還掉八成,那你就是還掉十成的回爐文盲!”
香梅見這對公母擺開絆嘴的架勢,怕自己擔干係,連忙道:“金葉,我曉得你是有學問的,先說說閨女的名兒唄!”
“學問不敢擔!我說了你別見怪啊”柳金葉裝腔作勢,道:“要我說,叫什麼都不如叫‘周小香’好!”
柳金葉這純種的柳林女人,“香”和“憨”也是分不清的。
柳香梅還沒轉過腦筋來,別人都聽出了味道。周老漢首先就“啪”重重放下了筷子,“一個個都給我吃飯,食不言、寢不語,在這兒裝什麼學問人?”
要說裝學問人,自然只有柳金葉這上趕著給小娃兒起名兒的。但是柳香梅不會鑼鼓聽音,只道是自己的錯,不該在飯桌上說事兒。她這一整天,強作笑臉,不是不計較周家對長孫女的冷落,只是憨女天生不會矯張做致,要計較也計較不來的。這下,周老漢一發威,她替閨女憋了一天的委屈,頓時化作眼淚如泉湧樣汩汩地冒出,叭嗒有聲地掉進飯碗。
柳金葉是壓根兒不會把公公婆婆婆這倆老傢伙放在眼裡的。瞧見香梅流淚,又是她逞能,道:“我就說了麼,你不許生氣不許生氣,瞧這還是氣哭了。要說,‘周小香’這個名兒也沒什麼不好,你是‘柳香梅’,丫頭是你女兒,‘周小香’論起來也算是一脈相承,又有個‘小’字克著,長大後就不會像你這般‘大’得無邊了……”柳金葉索性放下筷子,兩手圈出香梅身材的闊度表示其“大”。她比比劃劃,如指點江山,好一番能言會道的意氣風發。
周老漢徹底震怒,這回連碗也摔了,“婦道人家,多嘴多舌,成何體統?”
柳金葉可不吃素。老漢敢摔碗,她就敢掀桌子。這婆娘橫吊著一雙丹鳳眼,斜睨著眼神兒,道“爹,敢情你是嫌我話多呢!成,要不說,大家都別吭聲啊!什麼婦道不婦道,你當自己是地主老財呢,憑多規矩!我今天還非得破了你這些陳規陋習不可!”
周老漢哪敵得過二媳婦這尖牙利嘴的,這幾句話險不嗑得他背過氣去,手指兒抖抖地戳向柳金葉,“你、你……”“你”了半日,你不出一個囫圇句子來。
周家旺再沒骨頭,這會兒也不能任著婆娘把親爹氣死,他“唬”地跳起來,掄圓了胳膊,一巴掌就要招呼到婆娘臉上去。
“打不得呀!”周家老太背後拽住了老二的手,“她懷著娃呢!男娃!”
周家旺氣餒,周老漢氣餒,周家全家都氣餒!
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這婆娘肚子裡懷著周家長孫的份上,說什麼也得把這氣受了。
一家人,再沒心思吃飯,退的退,走的走,只剩下柳金葉這大獲全勝的,完全有必要多吃一點東西來犒賞一下自己。何況這婆娘懷崽到這會兒,胃口也是空前的好。不吃白不吃,柳金葉左右開弓,拒桌大咬。雖然只剩她一個,別提吃得多麼自在。
周家老太太杵在一旁等著二媳婦吃喝完了好收拾碗筷,她自己不覺得,但是柳金葉會取景,眼下這一場這一幕,最是適合於地主家老媽子伺候少奶奶進膳。
周有財瞧見婆娘受委曲,這憨大從來不會當眾哄女人,等一家三口回了房,才悶聲悶氣道,“你也別太委曲,我明兒去鎮上中學,找校長給閨女起個名兒,瞧哪個的學問大!”
又是找校長起名兒——柳香梅無語。
沒聽見婆娘表態,這憨大就如一臺巨型復讀機,一整晚,翻來覆去只這麼一句話,也不怕聒噪得別人耳根生繭。
柳香梅要哄閨女睡覺,被他聒噪得慌,只得道:“也別找什麼校長了,聽說你們周家族裡,還要按輩份起名兒,讓爹做主是正經。”
正是說鬼鬼就到。那當兒,周老漢在門口探頭探腦:“有財,有財,你們倆口兒睡了麼?”
“沒睡呢!有事兒麼?爹,你進來說話吧!”
答話的明明是柳香梅,但人家周老漢非得道:“有財,告訴你媳婦兒,今兒的事,別上心。孫女兒的名字,爹心裡有數,明兒就去請動族長按家譜排名。”
“知道了,爹!還有別的事兒麼?”
“沒別的事兒了,早點睡吧,電燈費電!”
這老漢真道學,說了這一會兒的話,既不進屋,也不對媳婦多瞧一眼,說完話兒,拔腳就走。
次日,周家本族族長果然大駕光臨,隨身的行頭是一本厚厚的族譜。周老漢和族長大人執著個放大鏡,趴桌上研究了半天,才給香梅閨女排了輩份,說是“至”字輩,按這個輩份,該叫“周至謀”,最後這個字兒的“謀”,族長大人的意思,最是適合用來考驗家裡人的學問。所以這老頭受過主婦的點心款待,雖然只給人取了半拉子名字,竟毫無愧色,揚長而去。
周至‘謀’!周至‘謀’!這個‘謀’可真叫人頭疼吶,你說它一個字兒,眼下就代表現了中國所有漢字。柳香梅喜歡英語,索性連二十四個英文字母也翻出來折騰,比如周至“A”到“Z”,誰能說得清哪個比哪個好。
柳香梅和周有財兩口子,這會兒不敢再麻煩別人——要是金葉再跳出來說丫頭叫“周至憨”,倒是認也不認。
周有財這憨大隻得去買了一部字典,夫妻倆現在唯一的正事兒就是輪班研究這本大部頭,從裡頭揪出一個跟閨女三生有緣的字兒。
這麼過了兩天,周氏族長大人又大駕光臨,這回是給周家長孫女上族譜來的。
“咋樣,娃兒名字起好了麼?”老頭一張嘴就是實質問題。
柳香梅和周有財面面相覷。說起來是真丟人,兩天兩夜,這一對活寶愣是沒找著一箇中意的字。
可是,族長大人大筆已落,族譜上,墨黑的兩個字——“周至”,後頭是一空格,黑白分明。這老頭是頭一回碰著兩天還抓不住一個字兒給閨女的活寶。提著筆等半天,沒聽見下文,只得自個圓場道,“周至——也好,凡事周至,以免後顧之憂。”
老頭這麼一解釋,可不真是個好名兒。那就叫周至得了,“周至!”“周至!”總比“柳憨梅”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