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瑞全料不著這過世的親家還真能作崇,他無意編排死人的不是,可是這個憨女婿偏偏還活在死去的父親的陰影裡,他總得說句公道話,至少,讓女婿清醒點兒。
“你爹?這世上有幾個像你爹那樣的人。上趕著給人家錢。要我說,沒見著東西,就不該給人家錢。”
“那不是因為簽了合同!”
“我也簽了合同,卻是別人上趕著給我錢!”說這話,柳瑞全不免得意。
“眼下,說這些沒用的作什麼,要我說,再找找侯經理,看他還願意不願意再跟有財籤合同。他剛剛還在這兒吃了酒席吶!”說話的是鄭月芳,關乎錢財,這女人一向要自己的感情讓步,不管委屈還是得意;高興還是悲傷,總不能擋了財神爺進門的道。
“要不,你給侯經理打個電話!”香梅把自己的手機遞給爹。
柳瑞全接了手機,撥了兩個號就停住,歪著腦袋想了一會,才道:“這號碼是‘1’還是‘7’來著,真要命!”
“那就1和7全撥一遍。”
柳瑞全反倒停了手,“這事也不急在這一時,我尋思著,還是明天專程去找找侯經理,有財也去。”
周有財對這事兒的上心超乎他老丈人的預料,第二天,天剛麻麻亮,這憨大的摩托託車已經侯在老丈人的院門外,等著跟老丈人一道去找侯經理談種烤煙的事。
柳瑞全草草解決了早飯,坐上女婿摩托車後坐,翁婿倆一道去了臨水鎮。
侯方海在臨水鎮有自己的固定住房處,他包下了一個招待所的一間房,還霎有介事在房問口掛了一塊牌子,上頭寫的是“雲柳烤煙廠駐臨水鎮辦事住”。
柳瑞全帶著女婿熟門熟路找到這個招待所,哪知卻撲了個空。
服務員睡眼惺忪,說出的話卻不容質疑,“侯經理早走啦,大半夜的,非得把人從被窩裡叫起,說是要趕火車!”
這服務員當然有幾分姿色,不過,那滿臉跑牙齒的哈欠不免讓人懷懷疑她那被窩是否跟侯方海這矮胖子共用,要不,能輕易叫得起。
“趕火車,那侯經理說了去哪裡沒有?”周有財此問完全多此一舉,難道他還想坐火車追去。
滿臉跑牙齒的服務員丟給憨大一串白眼,這個問題她還找不著答案,多少有點失落。到底,那矮胖子大小也是個經理,之前,她說侯經理大半夜的非得把人從被窩裡叫起——那該是多麼親熱的關係。
“侯經理退了房沒有?”相比起來,老丈人可就現實多了,至少,他的問題不是人家回作不出來的。
“退房?瞧你問的什麼話嘛?這是侯經理的烤煙廠駐臨水鎮公事處,侯經理怎麼會退房嘛?”服務員說這話的神態,有點像跟情人撒嬌。沒辦法,因為拒說這個某些雌性動物在雄性動物面前的本能,也幸好只是某些。
“沒退房就好!”柳瑞全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領頭走出招待所大門。
“這叫什麼嘛?我還以為又來了兩個男人……”剩下女服務員跟自己嘀咕。
半個月後,柳金葉出院。難為柳六娘,半個月住院光景,倒把女兒伺侯得白白胖胖。
柳香梅是晚上回家的時候見到金葉,她幾乎有點不敢認。從前,沒嫁人的時候,她的身材是兩個金葉那樣大,肥胖整整伴隨著自己整個童年、少年、和青年時期。
眼下,金葉的身材已經明顯超過自己,可是還沒到肥胖的地步,頂多只能算是豐滿。這一對照,香梅才發現自己掉肉掉得厲害。要命的是,身上這些肉掉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從前,香梅做夢都希望自己掉肉,現在,肉真掉了,卻又倍覺失落,彷彿伴隨著肥胖的所有時光一併失去。那種純靜青澀,那如樹葉一樣稠密的把英語書埋進果林的土地的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現在,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拿起英語書了。
“金葉,你……胖了!”香梅吶吶地打了招呼。
“你怎瘦得這樣厲害?”柳金葉乍乍呼呼,一如她從前唯恐天下人不知柳香梅是個巨無霸的腔調。“天!香梅,你要是給減肥藥做廣告,人家那減肥藥還不賣瘋了!”
周家老太最見不慣二媳婦的乍呼,不等香梅回話,冷著臉兒道,“香梅成天起早摸黑,忙裡忙外,還能不瘦。”老太太這臉色加這話兒,明裡是誇長媳婦,暗裡卻是指責二媳婦的意思。
柳金葉不敢再造次,畢竟重新做人,該夾尾巴的時候就得夾起尾巴。
“周至和大福呢?”香梅有意叉開話題。何況這本是她每天下班回家的頭一個問題,眼下已經慢了一拍。
“周至、大福!”憨媽索性扯開嗓門喊。
“媽媽,媽媽!”兩個小傢伙聞聲而出,想來是剛剛正在院外撒尿和泥玩兒,滿手滿身的泥巴。柳香梅張開又臂,就像一隻護雛的母雞。周至徑直撲進奶奶懷裡——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周大福這些日子一直都由父親對他施行正確的親情教育,最終目標的幫助他理清混淆的爸爸、媽媽概念。
小傢伙挺聰明,在父親的**下,可謂進步神速,至少,他現在懂得誰是伯伯,誰是爸爸。可惜柳金葉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周家旺不敢打包票這小子是否還知道該朝誰喊媽媽。
小傢伙倒沒有對不起父親的教育。
“媽媽,媽媽”像只學步的小鴨般,周大福搖搖晃晃,誰都能瞧得出他的目的地是金葉的懷抱。
“怎麼搞的,髒得像只小泥猴!”
柳金葉沒有像香梅一樣張開雙臂。因為出院,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新裙,淡紫的雪紡紗布料,是今年新上市的日式米娜風格。柳金葉覺得這裙子穿自己身上,堪稱完美,完美的人,完美的裝扮,這裝扮上落下一粒粉灰都不能容忍,何況小泥猴的兩隻小髒手。
周至福這小傢伙挺**,瞧見自己的“目標”不僅沒有像媽媽一樣張開雙臂迎接,反倒皺著眉頭後退一步。馬上就改弦易轍,跟在姐姐身後撲進了香梅的懷裡。
柳香梅蹲下身來,一左一右,一手一個。嘴巴還得忙不迭往左邊的小泥臉親親,往右邊的小泥臉親親,哪張小泥臉少親一口都不行。
柳金葉的後悔從這一刻起開始瀰漫,她幾乎已經看到今後的日子得為這一念之間的錯誤付出沉重的代價。
這普天之下的母親,還有哪個會比柳金葉更失敗?
柳香梅跟兩個小傢伙玩夠親子游戲,待這兩隻小泥猴又跑去玩泥巴,才立起身來。瞧見金葉一臉黯然神傷,自然明白箇中原由。奪人之美雖然並非香梅有意而為之,可是憨女還是由不得動了測隱之心,“金葉,我娘在奶站門口說的那些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和有財從來沒有想過要牧場和奶牛的。”
柳金葉眼下最關心的,不就是這件事。她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