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周家旺言過其實,效果適得其反。侯經理現在對憨大爹之死沒半點興趣,反倒是對女騙子羨慕得緊。想來,自己要是有這個母狒狒的一半手段,還用得著給人家賠種烤煙的損失。
於是,烤煙廠業務經理跟周有財細細打聽這母狒狒的身高、長相、性情、習慣……不曉得這矮胖子是否想跟女巨騙拜師學藝。
自然,母狒狒是個極容易記的。這世上,人猿進化不徹底的案例到底只佔少數。
香梅開始往席上端菜,一併把生日蛋糕折開,點了蠟燭叫爹來吹。柳瑞全請來的一干人也上了席,留下首座,生拉硬扯,把矮胖子弄了上去。
這才開始吃喝。吃吃喝喝中,柳瑞全算是又老了一歲。
席罷,男女主人起身送客。女兒女婿頂多只能算半個客人,所以並不用送,周有財跟老丈人和丈母孃打聲招呼,就去外頭髮動了摩托車,跨坐車上等著婆娘。他知道香梅還得回臨水鎮奶站,得趕時間。
“等等,家旺,你等一會兒再走!”柳瑞全忙不迭趕出來,不是送客,是追人。
只得又熄了摩托車的火,返回屋裡。丈母孃依舊沒有好臉色,自個兒旁若無人坐在桌上吃喝,彷彿還要努力增肥。柳香梅不懂得爹還有什麼要事交待,立在廳裡跟娘大眼瞪小眼。
隔一會,柳瑞全把臥房門簾兒一掀,掂了一張存摺出來,當著女婿和婆娘的面,把摺子和一張紙條兒遞給女兒,道:“這折上是一萬五千元錢,紙條上寫的是密碼!”
柳香梅和周有財知道爹的意思,只有個鄭月芳矇在鼓裡。關乎錢財,這肥婆到底吃不下去,瞪著雙眼,似乎要把男人生吞。一萬五千元錢吶,這可是承軒娶媳婦的指望,這男人輕輕一送,就把媳婦送與別人,雖然這“別人”是女兒,可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何況這憨女不曉得跟爹孃隔著幾個心。
“你瞪我做什麼。曉得不?這都是你自個做下的事!”送走客人,柳瑞全這算是騰出了功夫跟婆娘算秋後賬。
“爹,你別說了。這錢,還是你收著吧!”香梅擔心娘要曉得這是金葉要她賠的住院費,怕會憋過氣去,要那樣,家裡還不等於塌了天。憨女是個膽小怕事的,她寧可破財免災。
可是鄭月芳不依。她要是個能讓男人一句話就唬住的主兒,還能心廣體胖出這幅尊容。
“構瑞全,你給老孃說清楚!我做下的事——我什麼時叫你拿錢給她了?”
“要只是把錢給香梅倒好了。你別心疼,這錢是賠給金葉的醫藥費。你尋思著自個兒很輕呢,騎金葉身上,那是你能騎的地兒嗎?好吧!騎得人脾出血,你就得出錢了斷,要不然,你去蹲班房?”
鄭月芳如五雷轟頂,馬上就要暈過去。憋了半刻,才憋出一句不著調的,“那小狐狸精也打了我兩巴掌,這都不算?”
這句話大有打破鄭月芳弱智記錄的跡象,她倒是有臉說,難道還覺得自己出醜出得不夠。
“當然算,只要你有臉去請人家法醫來驗傷。”
“不行,這錢不能給那個小狐狸精,她訛人呢!”
“訛人?你倒是也去訛一個瞧瞧!”柳瑞全說的倒是真心話,一萬五千元,對一個鄉下人來說,可不是個小數目,真能訛得著,可比種烤煙強多了。
“娘,是真的。眼下,金葉剛動過手術,還在醫院裡躺著。六娘說要去告你。是我擋著,先給金葉付了醫藥費!”
“是你!我就曉得是你!你這個憨女!”鄭月芳突然發彪,欲象小時候那樣拉住女兒打屁股,嘴並不停歇,“也只有你這個憨女才會給她錢,多少年多少次都是這樣,人家騎在你頭上阿屎,你還幫著擦屁股;人家訛你你還幫著說好話,你怎麼就不長心眼你……”
柳瑞全瞧不過眼,上前扯住了婆娘。跟鄭月芳恰恰相反,他一向信任女兒。
鄭月芳亂咬亂踢,像馬上就要強制扭送精神病院的危險分子。橫豎,偶爾拿老公當人肉沙包練練拳腳,拒說對鞏固夫妻感情有非常尋常的意義。天曉得,難道男人都是受虐狂。
果然,柳瑞全那神色,彷彿婆娘正給他搔癢,甚至還能騰出一隻手來把存摺遞給香梅。
“爹,我現在手頭不緊,你留著吧。”柳香梅還沒學會拿老公當人肉沙包,所以瞧不懂。憨女擔心的是爹別被娘給拍扁了,孃的體積又是這樣非同尋常,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
“別跟爹客氣。妮子,爹前不久跟侯經理簽了烤煙種植合同,得了一筆訂金,爹的手頭也不緊,你就拿著。”
聽這話,柳香梅不再推託。不過,考慮到孃的心情,該說的話一句也不能少,“好吧,這張摺子就先放我這兒,等承軒娶要用錢的時候,再把錢提出來。”
鄭月芳不知道是鬧騰累了,還是吃了定心丸。被柳瑞全輕輕一按,坐在廳堂的太師上,兩手捂著臉,一幅自認沒臉見人的架勢。
這頭剛安生,周有財如冬眠醒來的蛇,開始小心地探頭探腦。這憨大是頭一次見識鄭月芳的潑功,剛剛著實被丈母孃撒潑的陣仗嚇得夠嗆。現在,終於輪到他說話。憨大端著小心,“爹,你剛才說,你跟侯經理簽了烤煙種植合同,他就給你一筆訂金。”
“可不是!他也是怕我到時候把烤煙賣給別人!”
周有財的懊悔比起丈母孃來,有過之而無不及。老丈人話音剛落,憨大就抱著腦袋蹲下了,一邊用兩個拳頭輪流捶自己的腦袋。
周有財不慣言談,這是他最激烈的表達後悔的方式。
香梅及時給出橙色預警,橫豎她的救災方式簡便易行,“有財,你還嫌不夠亂的是不?你這演的又是哪一齣呢?”
憨大當自己的腦袋是個空心鼓,依他這麼個捶法,八成會立馬橫屍。香梅倒好,四倆拔千斤,只當老公又要“演一出”。
要是演戲,還用得著這樣逼真!
“剛剛,侯經理也要跟我籤種烤煙的合同,我……我……沒答應他?”
“你為什麼不答應?”
周有財直接背上一個放任煮熟的鴨子飛走的嫌疑,而這跟他偶爾被人喚作憨大是截然不同的性質。
“我……我以為他又是騙人。我爹在世的時候……就是讓幾張合同騙走了一輩子的積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