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周家旺往牛奶裡添蛋白粉的時辰,沒有覺得自己昧了良心。這孩子自小兒沒幹過什麼壞事,當然也沒幹什麼什麼好事,這是做人的中庸之道。周家的家教是因果報應學說,中心便是做了昧心事要遭報應。這就說明,周家旺倒不是心眼兒多好,主要是怕遭報應。這種學說有其不足之處,那便是隻能框製得了少數,假如所有人都做壞事,都遭了報應下地獄,剩下你一人清清白白上天堂,那孤獨勁兒,還不如下地獄。
柳金葉對這事兒就非常看得開。周家旺那小心樣兒,她著實瞧不入眼。
“大家都在往牛奶裡摻蛋白粉,咱還沒有往水裡加了蛋白粉冒充牛奶賣呢,你怕什麼?”柳金葉說,依她的意思,他們還掙不著下地獄的資格。
周家旺想想,這話兒著實在理。要是大夥兒都說鹿是馬,那麼非堅持說馬是鹿的那人必定沒好下場,就算他一人上了天堂,那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沒出三聚氰胺事件,估計往牛奶或水裡加蛋白粉就能廣泛普及開來。這是一條誰都能走得來的致富捷徑,所有走這條致富捷徑的人,只需會一件事……把蛋白粉往牛奶或水裡一倒,再攪動攪動,這事兒做起來有一種極為神奇的快感。
在周家旺小時候,常做一種遊戲,那就是撕春聯,春聯上有紅黑二色,不管是紅還是黑,往上頭滋尿的時候,都能非常神奇志地洇開,一泡尿就變成紅墨水或者黑墨水,跟眼下往水裡摻蛋白粉,使之慢慢變成牛奶簡直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後者的刺激性更大,因為結果可以賣錢,可以發家致富。而前者,周家旺小時候的下場往往是挨板子,因為春聯撕到最後,只能剩下半截兒。要是你家門臉兒上好好的“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神州福滿門”只剩下“天增歲月、春滿神州”,那就一點也不幹自家事,這如何能不氣,想必不給肇事者一頓板子不能解其氣。這很能說明問題,那就是任何遊戲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不過,就整件三聚氰胺事件而言,最為滑稽的地方是最終給遊戲者打板子的既不是奶站,也不是奶站後頭的奶業公司,更不是政府,而是根本胎脂未退,乳臭未乾的嬰兒。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就算打人家板子,還得搭上自個兒半條或者整條命。
這整件事就好比古代外國的一個皇帝,最後被騙子騙得精著身子上街裸奔,當然他裸奔的時候還帶著三軍儀仗,三宮六院。裸奔本身是沒什麼,皇帝要開風氣之先也末為不可。問題是那老頭非得讓人承認他穿了衣服。因為他是皇帝,皇帝要跟良民的一對眼睛做比,良民當然要覺得皇帝比自個眼睛英明百倍,除非此民未受開化,愚頑無知。要命的是,果真就出了這麼個愚頑無知的孩子,當街就嚷嚷皇帝裸奔。這孩子估計最後也得搭上半條或者一條小命,因為他這豈止打了皇帝板子,這應該升格為打了皇帝的臉。
出了三聚氰胺事件,周家旺自已尋思也列在該挨板子之列,這傢伙腦筋機靈,嗅覺靈敏,堪比獵狗。那會兒,鳳梧坪的奶站還在照常收奶,可是臨水鎮已經開始傳出嬰兒奶粉中毒的訊息。
柳金葉這女人簡直利慾薰天,頭一包蛋白粉摻完,瞧著牛奶賣得好,二天立馬趕楊家堡找那孩子買蛋白粉。周家旺騎了車子半路上把婆娘追回家,關了門教訓柳金葉:“你不想活了?”
“怪了,你還嫌牛奶賣得好,這鈔票又不撐口袋。”
“你難道沒聽說人家娃兒奶粉中毒在醫院躺倒一大批?”
“這關我們什麼事?咱們周大福沒事兒,有奶媽呢!”
“你就等著蹲班房吧!”
“周家旺,你這話什麼意思,有咒自個兒婆娘蹲班房的嗎?”
“不是我咒你,你自個兒想蹲誰能架得住?”這小公母倆關著房門吵架,想必不吵出個結果來,就要把自個兒關一輩子。
“到底怎麼回事?周家旺,你說人家娃兒奶粉中毒,難道你懷疑這事兒是我做的?”
“這還用懷疑?唉!”周家旺長嘆氣道,“這毒就是蛋白粉!豈止你,我也脫不了干係,你也別愁,要蹲班房也是咱倆一塊蹲!”
“可是,別人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別人,別人是誰?”周家冷笑道,“你倒是給指個張三李四來呀!關鍵是別被人抓住,曉得不?這事兒,抓個現行就是板上釘釘。要沒被抓住,就此洗手不幹,從前的或許能一筆勾銷。”
“你是說,咱們就此洗手?”
“要不怎麼著?”
“可是奶站要不收奶怎辦,眼下給奶牛上的都是次料,產不出好奶,蛋白質含量指定不過關。”
“奶站要不收,就白送別人喝,送得越多越好!送不出去,就把牛奶提大路上倒掉,越多人瞧著越好!”
周家旺就這麼讓婆娘開了竅,再說柳金葉不笨,她只是利慾薰心,利慾這東西,有時候就像一團屎,不僅糊了人的眼,還能蒙了人的心竅。周家旺現在做的事就是把這團屎從柳金葉身上搬開。
柳金葉的失落當然是難免的,她能想像得到這只是個開頭,往後只怕就連牧場和奶牛都將不保。但是這女人怕蹲班房。這件事要歸功於吳嶽倫,那流氓曾經在班房裡蹲過一陣子,拒他所言,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會待著比班房難捱,那就是棺材,因為棺材總是量身而做,並且你要坐著或著站立的話是不可能的,未免讓人覺得束手束腳。棺材除了這點不便,別的比班房還要好過百倍。至少在棺材裡頭沒有人會讓你做苦力,吳嶽倫這流氓覺得做苦力簡直生不如死。不過,眼下死人流行火葬,棺材估計要到博物館裡才能見著一二,那是開了棺材蓋讓遊客參觀的。所以,世上待著最難捱的地方恐怕還得數班房。
柳金葉這女人不經嚇,周家旺一說要蹲班房,她方寸大亂。提著牛奶去鳳梧坪奶站,另一隻手在身上暗劃十字,求老天爺保佑她的牛奶蛋白質含量千萬不要合格。
老天爺他老人家果然有成人之美。派來驗奶的正是“更年期依姆”,瞧柳金葉這小蹄子那粉面含春的浪樣兒,二眼不用再瞧就道:“你的奶蛋白質含量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