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鄭月芳如法炮製,依舊要給女兒帶外甥女。柳香梅心裡不願意,卻說不出口。孃的手段,只怕到時自己眼錯不見,又偷偷兒把閨女抱到張家去也說不定。這正是當斷不斷,留下大竄。自己要是不生個男丁,此事如何能了,為長遠之計,還得想個萬全之策,叫娘死了這份心才成。
柳香梅知道要讓一個女人停止生育,有的是辦法。我們國家在這方面拒說投入無數人力物力,假如哪個鄉下女人生過一個女娃後肯就此打住,能提攜政府某個部門的某些工作人員連升三級的。當然這個女人也不是沒有好處,大紅的“計生先進個人”只有你敢往牆上裱,多大型號的人家都弄得來。問題是沒有人肯把這東西裱牆上現眼,因為像鄭月芳此輩文盲不免把它誤當成斷子絕孫的訃告,要如喪考妣的。
眼下,香梅既不是想提攜誰當官,也不是想裱牆,她只想解決自己的問題,所以此事宜於悄悄進行,最好人不知鬼不覺,然後讓娘知道自己已經絕育,死了把閨女抱養與姑姑家的心是最好的。
所以這事還得找柳桂鶯才行。
“這不行,香梅,這種害人斷子絕孫的事兒我不做,這要下地獄的。”
“要說下地獄,我瞧你做的那些事兒,第十八層地獄也未必夠你下的。我有了周至,怎就至於斷子絕孫了?”
“周至是個女娃!頂事麼?”
“政府都說了,生男生女都是傳後人。”
“也只有你,拿政府的話當回事。”
“也只有你,不拿政府的話當回事!”香梅這樣說,就具有威脅的意味了。
柳桂鶯不怕下比十八層更深的地獄,卻怕政府找她的麻煩。她乾的那些事兒,還不一找一個準,這簡直比下地獄還要可怕十倍。因為下地獄畢竟是死後的事,她眼下還活著,要是活得不體面,毋寧下地獄。
房子建得像別墅是體面,別墅外牆上雕著洋女人也是體面,在鄉衛生院當婦產太夫是體面……所有這些體面加起來,都頂不上打掉別人的女娃這事兒的不體面。這事要傳出去,只怕柳林村方圓百里的光棍都會來朝她要媳婦,一個柳桂鶯,還不夠一人分一塊肉的。
香梅或許無心一說,可是足夠瞧嚇得柳桂鶯靈魂出竅,她打個激靈,才又活轉過來。活轉過來的柳桂鶯就曉得站在政府的立場上說話了,這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憨女顯見是中了政府計生辦的毒,她再順著老思路一心只要幫人生男娃,可不是自毀前程。
所以柳桂鶯馬上就撐了一臉的笑,道:“妹子,還是你覺悟高。不過,這絕育手術得到鄉衛生院去做。”
“鄉衛生院?可是我只想悄悄兒做了,那兒行麼?”
“行,妹子,只要你是做絕育手術,甭說悄悄兒的,就算要敲鑼打鼓請電視臺直播,都有人張羅的。”
“別,我只想悄悄兒的。”
但是這事兒到最後,到底還是敲起鑼來打起了鼓,要怪,只能怪柳香梅她太另類。柳林村這方圓百里,只生一個女娃就主動絕育的,她是頭一個。
話說因為時代進步,如今政府再不會因為你多生幾個就砸傢俱扒房子,拒說政府曾經因此被外國媒體安上個不尊重人權,野蠻的高帽子。天地良心,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些外國洋鬼子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十三億人口擱他們國家試試,別說砸傢俱扒房子,不一個個把男人那話兒閹了才怪。如此說來,這事的根子其實還在於男人。所以說,絕育手術是女人為男人闖下的禍買單,這種為他人種樹乘涼的事,自然沒有幾個女人願意做。
柳香梅這樣的另類堪稱鳳毛麟角,她挺身而出作了絕育手術,這種國寶級女人如何能讓她埋末民間。在當前這種計劃生育工作開展得無比艱難的情形下,這個典型無論如何必須樹立,就算不會像大熊貓那樣家喻戶曉,至少也得讓臨水鎮轄下育齡婦女學習學習。免得往後再辦起這些婦女的學習班來,教官跟學員講課,講著講著就大眼瞪小眼,那些婦女發問一句:“請教教官,你家娘子是生男還是生女,絕育與否?”那教官多半紅頭漲臉,像被人刨了祖墳。
現在好了,有個柳香梅,就是現成的活教材,多笨嘴掘舌的傢伙,他要是不懂得說問我作什麼,你瞧人家柳香梅是什麼覺悟,你們又是什麼覺悟。當教官的要是連這經典事例也不曉得運用,那就活該下崗,拒說政府眼下要精簡人員,拿這種傢伙墊背那是最好不過。
當然,最好是讓柳香梅以身說法,但問題是這女人初中都沒畢業,沒有當政府公務員資格,政府的事也不好請她代勞,所以只適合當教材,不適合當教官。但是當教材也得徵得人家的同意,要不然會有侵權之憂,姓名權、使用權、相片權……無論提哪一條都夠喝一壺的。所以至少得告訴當事人,她已成為政府的正面教材,以絕後竄。正面教材當然宜於大肆宣揚。
柳香梅自認為悄沒聲兒地在鄉衛生院做了絕育手術。可惜她前腳剛回家,後腳,代表政府若干部門的若干工作人員就敲鑼打鼓,抬著個巨大的匾額進了鄭月芳的家門。之所以是匾額而不是糊牆的桌布,那是因為人家搞到了個特大型號,這種型號的桌布宜於鑲在鍍金的紅木玻璃框裡抬著走,後頭跟一班敲鑼打鼓的,像送親又似迎娶,好比人生三大得意之事之一,方能顯見其無與論比地鄭重。
這隊人馬敲敲打打,鼓樂喧天進了鄭月芳家,只引得柳林一村的閒雜人等算是開了眼,都道柳瑞全家大閨女莫非金榜題名,連登三甲,喜中一等頭名女狀元。不過,就算中了女狀元,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金榜該當送往鳳梧坪周家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