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張世博一來到辦公室,早早上班的祕書甘春潮立即為他捧上了一杯由東革阿里、石斛、黃精、枸杞等滋補中藥泡製而成的養生茶,溫度剛好四十多度,並不燙口,張世博一口氣飲了半杯——他覺得自己確實需要好好補補身子,這段時間身體明顯透支,腰有些痠軟,走路也較乏力,這既有工作壓力超大的原因,也與美女有關——近來的桃花運太旺了,比隔夜的牛肉還要紅,昨晚紅顏洪黛鳳、小姨子傅玲都分別給他發了簡訊,約他面聊,均被他婉拒了,說自己很想對方,只是現在抽不出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靜下心來,張世博想:或許桃花運太旺並不是一件很好的事,一個男人如沒有強健的身體而又桃運連連,恐怕會像明朝時的大部分皇帝一樣早早去逝,他們壽命不長的原因就是過於熱衷**,像過度抽取地下水一樣透支了身體,不過早死去才怪呢!不過,到手的桃花運若不抓住,自己恐怕也會後悔一生,唐朝詩人杜秋娘有一句詩:“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說的或許就是這一道理,看來,自己還是多鍛鍊身體、多滋補身體吧,有了強健的體魄,該摘花就摘花!
張世博全力衝刺縣長這個位置,除了為實現自己的從政理想外,博得紅顏青睞也是一個因素。這是他埋藏在心底的一個祕密。偶爾,張世博也會想起流傳在縣委大院的一個段子:“不想女人的人不能重用,因為他缺乏思想和動力;見了漂亮女人沒有想法的人不能重用,因為他淨說假話和套話;與女人在一起坐懷不亂的人也不能重用,因為他沒有能量和**。”這個段子有點荒誕可笑,似乎又有一點點道理。
昨晚張世博確實很忙,昨晚他主持召開了由縣委政法委、縣聯席辦、縣教育局、縣司法局、縣衛生局、縣財政局、縣水利局等部門主要負責人参加的一個緊急會議,商量如何完成昨天市裡下達的任務,即如何化解縣裡四件疑難矛盾糾紛,這個會議一直開到夜裡十一點半,臨十一點時,妻子傅花打來電話,溫柔地問他在幹什麼,這個明顯是查崗的電話令張世博感到頗為不快,立即不好聲氣地說:“我在外面玩著呢!”傅花聽出了丈夫的不滿,只好訕訕地掛了電話。
昨晚張世博推辭掉與紅顏洪黛鳳、小姨子傅花的邀約,不光是因為工作忙,也與他想好好休息一下有關,要是多與美女折騰,恐怕鐵打的身體也吃不消,因為這幾天他需全力啃下一批工作“硬骨頭”。
張世博正想批示堆疊在案頭的三行檔案,手機就響了起來,一看,是市政府祕書長萬超斌打來的,心想:萬祕書長這麼早就給自己打電話,難道又有緊急會議召開?心情有些鬱悶,不過也得及時接聽。
“您好,萬祕書長,這麼早,有什麼指示?”張世部落格氣地問。
“世博呀,怎麼搞的?一大清早的,你們縣六七十個曾經擔任代課老師的傢伙就來堵市委辦公大樓的門口,弄得領導幹部進出大門頗不方便。你馬上派人過來,接走你們的人!”萬超斌聲音很大,也很焦急,雖然平時與張世博關係不錯,但由於事情緊急,萬超斌的語氣不大客氣。
“好的,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馬上出發!”
“說曹操,曹操到。”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昨天,市裡召開“平安家園建設年”活動推進會,會上,市長冷春波以強硬的語氣,指出各縣(市、區)必須在一個月內化解各地的矛盾糾紛工作,古郡縣有四件疑難矛盾糾紛需在一個月內化解,這些矛盾糾紛,是中郡市根據群眾到上級反映問題的次數、規模而排查出來的。
古郡縣需化解的第一件矛盾糾紛是代課老師問題。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古郡縣各農村學校普遍缺乏師資,徵得上級同意,縣教育局向社會公開招聘了三百多名高中以上學歷的人(多為農民)擔任代課老師,他們雖然整體文化程度不算高、素質不算強,但是他們都安心紮根在條件艱苦的農村學校,所領的工資僅為公辦老師的二分之一,幹著與公辦老師一樣的活,與公辦老師一樣自覺實行計劃生育——以免影響轉正,代課老師們任勞任怨地工作,像一頭頭只吃青草而不斷犁田的牛,為教育事業貢獻了自己的心血,然而他們等來的卻是欲哭無淚的結局:五年前,江南省教育廳出臺檔案,以提高師資隊伍素質為由,一夜之間全部解聘全省的代課老師,縣裡三百多名代課老師也跟著遭殃,當時,代課老師們像古時懷了胎兒卻被夫家下了休書的女子,無不悲傷落淚,甚至有人痛哭起來,他們有的人已到將近退休的年齡,然而也不得不捲起鋪蓋回家。為消除代課老師們的不滿情緒,江南省教育廳規定:各縣(市、
區)每年公招教師時,可優先錄用部分優秀的代課老師進公辦教師隊伍,五年來,古郡縣一共錄用了150名代課老師,至今尚有160多名代課老師在家務農,更令人尷尬的是,其中有20多人已到退休年齡,意味著他們的“轉正夢”已落空,如何不心急呢?
縣裡需化解的第二件矛盾糾紛是縣公路基礎建設基金委員會(簡稱為“縣公路基金會”)拖欠幹部職工集資款的問題,十年前,縣城需新建一環路,因經費緊張,縣交通局下屬的縣公路基金會向6000多名在編在職(未退休)幹部職工集資1000萬元,擬定借期三年,每年利息20%,另向銀行貸款1000萬元,原定透過設立收費亭收費的辦法來償還,沒想到收費兩年後,上級就出臺相關政策,禁止在城區道路設收費亭,最終只還了銀行的貸款,幹部職工的本息分文未還,幹部職工意見很大,尤其是已辦了退休手續的幹部,經常到上級反映這個問題。
最後兩件需化解的矛盾糾紛都是個案,社會牽涉面不大。 第三件是產婦黃某死亡糾紛案。今年初黃某到縣醫院婦產科做剖腹產手術,恰好主刀的醫生是個新手,而黃某及其家屬隱瞞了孕婦最近三年內已做過兩次剖腹產的情況,結果手術後黃某因大出血而死亡,按理產婦這方負有很大責任,但黃某的丈夫黎某是蠻不講理的人,他出資糾集族人、狗肉朋友等三十多人,多次到縣醫院鬧事,併到省委、市委辦公大樓前靜坐抗議,提出索賠一百萬的要求,因其訴求明顯不合理,任憑黎某等人多次到省、市有關部門反映情況,個性強橫的陳一久只是令縣聯席辦張宣朝軟硬兼施把他們接回縣裡,一直拖著不辦。
第四件需及時化解的是縣水利局一名五十多歲的幹部陳某死亡引起的矛盾糾紛案。一個月前,陳某被抽去參加省南北高速公路古郡段的徵地拆遷工作,當晚加班至晚上八點,回家後,於次日清晨七點在家中去世,死者遺孀要求縣政府申報老公為“因公殉職”,賠償十萬元的精神損失費,並要求把其在北郡縣一個偏遠鄉鎮水管所(事業單位,無法“參公”)工作的獨子調到古郡縣水利局水政執法大隊(事業單位,正向省人事廳申報“參照公務員法管理的事業單位”,即“參公”,內部訊息稱將獲批准,一旦“參公”,所在單位的幹部職工工資、績效獎金等收入將翻一番),由於條件苛刻、訴求過高,陳一久堅決不同意,死者遺孀遂多次到省、市有關部門反映。
在昨天下午六點石麗花主持召開的書記辦公會上,張世博提出把四件矛盾糾紛案分別包聯給四個縣領導,但是遭到縣委副書記陽先的強烈反對,他說:“每個縣領導都很忙,我包聯的‘作風建設年’活動任務也很重,當年陳一久縣長也沒把這些矛盾糾紛推給別人,張常務你現在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能力和水平都很高,還是由你主持化解吧!”說畢,朝張世博笑笑,這笑容像天陰欲雪天時的天氣,沒有半點陽光。石麗花覺得陽先說得有理,又想張世博已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應有所擔當,便同意陽先的意見。張世博心想:陽先可能是妒忌自己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故意不接這些累活,甚至還想等著自己出醜,自己一定得爭口氣!
於是張世博同意與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章龍一起接下這四件矛盾糾紛的化解工作,前兩件矛盾糾紛因牽涉面較大,由他本人親自包聯;後兩件矛盾糾紛因牽涉面小,由章龍包聯。
回過神來,張世博叫上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章龍,縣政府辦主任祁理、縣聯席辦主任張宣朝,縣教育局局長梁新榮等人坐上七座商務車,馬上朝中郡市駛去,25公里的路,說遠不遠,司機鄭能把車開得較快,不一會便到了。
在中郡市委辦公大樓門前,六十多名曾擔任古郡縣代課老師的中老年人,正與市聯席辦的人員交涉,現場人聲嘈雜,十分喧鬧。30多名年青力壯的巡防隊員正在現場“維持秩序”——其實是阻攔來訪人員闖進市委辦公大樓。
名為市委辦公大樓,實際上市委、市政府都在這兒辦公,這幢樓高達十七層,是雙排相聯的建築,市委、市政府各部門都在這兒辦公,民間稱它為市委辦公大樓,是因為市委知名度更大、權威更高。實際上,官方對市委辦公大樓的稱呼為“城南商務大廈”——之所以稱它為“城南商務大廈”,是因為上級明文規定各地不許建“高大上”的辦公大樓,因此中郡市委、市政府只能把這幢建在城區南面的巨集偉壯觀的辦公大樓換個稱呼,並宣稱市委、市政府是租在這兒辦公的,以規避輿論壓力,實際上這是掩耳盜鈴的做法,幸而上級沒有追究。
“你們
快放我們進去,我們要見市長,跟他評評理去!”為首的一個年過六旬、頭髮花白的胖老頭高聲嚷道。
“我們為教育事業奉獻了幾十年,說不要我們就不要了,像扔垃圾一樣丟下我們,天理何在!”一個像冬瓜一樣又矮又肥的中年女人大聲說。
“當代課老師的時候,咱們聽你們的話,只生一個孩子,前幾年孩子不幸走了,我們現在想生一個卻生不出了,這把年紀到哪兒找工作都被人家嫌棄,又沒小孩撫養我們,你們存心叫我們吃西北風去?政府再不解決我們的出路,我就跟你們拼了!”一個年約五旬、身材瘦小、臉孔皺如核桃的女人一邊大聲說著,一邊“嗚嗚嗚”地大哭起來,旁觀者聽了,也禁不住一陣心酸。
“當年農村缺老師時,騙我們代課,現在大學畢業生多了,又把我們踢開!我們在你們的眼中只是一隻尿桶嗎?想要的時候就取來拉尿,不想要的時候就一腳踢開!”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子說,他說話時頸上青筋畢現,臉色通紅,像一隻鬥敗的大公雞。
張世博、章龍、祁理、張宣朝、梁新榮等人輕步靠近來訪人群。
“大家請靜一靜,這兒是市委、市政府的辦公場所,不能阻撓人家的辦公,請大家移步到市委辦公大樓旁邊的市聯席辦歇歇腳,飲杯茶再談談。”瘦成一根竹杆的縣聯席辦主任張宣朝大聲說,說話時,張宣朝喉嚨裡的一個大核隨著他講話的節奏時升時降,講話停止時,這核又隱藏起來,令人油然想起生吞蒼蠅的青蛙。
“張宣朝你這個大騙子,每次來訪都被你騙回去,你以為我們還會相信你的鬼話?”為首的胖老頭大聲嚷道。
“張騙子,你還想騙我們呀?沒門!” “張瘦子,滾開!我們不和你談!”“張宣朝,要騙你去騙別人,敢再騙我們就揍你!”代課老師們七嘴八舌地嚷道。
看來專門負責處理群眾來訪工作的張宣朝在訪民中知名度較高、地位卻很低。張宣朝本是一個做群眾思想工作的能手,曾多次獲得先進工作者稱號,在一次醉酒後,張宣朝得意地透露自己做群眾工作的祕訣為‘分’、‘拖’、‘哄’。 “分”就是把相關來訪群眾的訴求分流到各相關單位處理就算了事;“拖”就是對難以處理或根本處理不了的來訪問題拖而不理;“哄”字就是寫空頭支票,每一次都對群眾許諾幾時能辦好,實際上並不用心去辦。自從張宣朝透露自己的“祕密”後,張宣朝在訪民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張世博一看代課老師們很討厭張宣朝,連忙扯扯他的衣服,小聲說:“你離開一下,由我們來說!”張宣朝點點頭,尷尬地離開現場,他到附近的一株綠化樹下,掏出一支菸,點燃只吸了幾口,就扔在地下,狠勁地踩了幾腳。
“請大家安靜一下,我是古郡縣常務副縣長張世博,請大家到附近的市聯席辦談談,我保證,近期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張世博鏗鏘有力地說。
“叫縣委書記、縣長來跟我們談,你跟我們談有什麼用?”顯然有人還不知道縣長陳一久已病故。
“叫石麗花書記過來跟我們談!你不能拍板談什麼談!”“每次都是派出副職糊弄人,我們不走!”“對,如石書記過來,我們就談!”看來,代課老師們對官場的規律有一定了解,一般只有正職說話才能算數,副職說的話像古時風塵女對客人騙造的身世,當不得真。
“大家請靜一下,張世博同志現在是我們縣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的常務副縣長,說話能算數!”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章龍急中生智,大聲對代課老師們說。
現場稍為安靜了一點,為首幾個代課老師低頭耳語了幾句,為首的胖老頭逼視著張世博說:“張常務,你這個副縣長,說話真的能算數?”
“縣自行車廠工人的來訪問題,就是張常務出面化解的,哪個說張常務說話不算數?”縣政府辦主任祁理義正辭嚴地對胖老頭說。
“對,沒有張常務,縣自行車廠的事不知要拖到猴年馬月才能解決呢!”縣教育局局長梁新榮關鍵時刻也為“老闆”張世博說話。
聽到祁理、梁新榮這麼一說,現場聲音更小了。縣自行車廠200多名下崗職工多次到上級來訪的事,代課老師們都聽說過,也知道最近這事已經圓滿化解,下崗職工們的合法訴求得到滿足,維護了自身的利益。只是他們不知道這件事主要由張世博出面化解的。
最後,在張世博一行的好說歹說下,胖老頭帶領代課老師們到市委辦公大樓附近的市聯席辦商談。
對於是否說服他們,張世博心中沒有把握,心裡頗為緊張,汗水不斷滲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