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十分,縣委書記石麗花吩咐祕書李桂芳,馬上通知張常務到她的辦公室。
在縣長尚未選出之前,石麗花本不想調整領導幹部,這樣會給人造成她利用空缺縣長之機,大量提拔、安插心腹的錯覺,會在縣委大院裡掀起風言風語,對自己的仕途不利。但是,昨天上午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鬍生明向她彙報幹部相關工作時,說眼下有幾個縣直單位的領導需馬上補充,尤其是縣科協,若不及時補充領導班子,將影響到縣裡建立“省科普示範縣”;也需及時向五個省級貧困村選派第一書記,否則會影響扶貧工作的開展。迫於形勢,石麗花同意調整部分縣直單位的領導、及時選派五名省級貧困村的第一書記。
在縣級官場,權力分配是一門高深的學問,這就像切蛋糕,怎麼切?操刀切蛋糕的人自己該分多少?其他人又該分多少?這都需要深思熟慮,努力平衡各方面的利益,若做不到利益的平衡,切蛋糕者將會自食苦果。上兩任的古郡縣縣委書記劉遠漢就是一個典型的負面例子。劉知漢非常強勢,每有幹部調整,他必定撇開縣長,與縣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關起門研究方案,每次提拔、任用的一批幹部,百分之八十的名額由他安排,百分之十的名額由組織部部長安排,餘下百分之十的名額才分給其他縣領導。劉遠漢這種被窩裡放屁——獨吞的做法,利弊均十分突出,好處是能安插大量自己的心腹、親友——從中得到不少好處,但是弊端也十分明顯,十三名縣委常委,除了組織部部長之外,其他人都對他心懷不滿,只是敢怒不敢言,大家在工作中都提不起精神,縣裡的各項工作也推進不力,後來上級考核劉遠漢——擬提拔他為副市長,結果縣裡四家班子20多人,有近一半人反對,最終,劉遠漢只獲平調到市政協擔任祕書長,他離開古郡縣之後,舉報他的信件像雪片一般飛向上級紀委部門,雖然劉遠漢找人活動了一番,仍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的黨內處分和級別降級的行政處分,被市委組織部從市政協祕書長的位置(正處級)貶為非領導職務的市社科聯副調研員(副處級),這好比內衣改成褲子,屬於下放使用。
石麗花擔任縣委書記後,吸取劉遠漢的教訓,每次起草幹部任用方案,石麗花都請陳一久縣長一起參與——雖然關係不睦,但她得提高他的工作積極性做工作,二人共同主導了五六成的幹部任用,餘下的名額分配給其他縣領導,這麼一來,大大提高了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因此,石麗花雖然是一個沒有什麼基層經驗的弱質女流,古郡縣各項工作都能較為順利地推進。
在今天上午九點半的“縣委五人領導小組”會議召開之前,石麗花打算分別與常務副縣長張世博、縣委副書記陽先談話,讓他們參與權力分配,既有激勵的因素——目前他們分別攻堅落後專案,壓力很大;也有拉關係的因素——她決定搞好與二人的關係,甚至爭取能利用他們的關係網,為自己以後的升遷打好基礎。她尤其看重張世博的關係,前幾天,她到市裡開會,市委書記方桐成在佈置各縣(市、區)的工作時,幾次向她問起張世博的情況,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使她感覺到市委方書記很看重張世博,聯絡到市委常委會出臺的決定:由張世博臨時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石麗花判斷張世博當縣長的概率大於陽先,她曾經試圖打聽張世博與方桐成的關係,沒想到被張世博婉拒了,官場中各人的關係網,像女孩的年齡一樣,一般不輕易告訴別人。
石麗花之所以想借助別人的關係網,這原因只有石麗花才懂。
石麗花原是北郡縣一所農村初中的普通體育老師,她的仕途之路像某些女星靠矽膠撐起豐滿之處一樣充滿神奇。身高一米七的身高,凸凹有致的身體,光潔如滑的肌膚、豐厚誘人的臀部、秀挺傲人的事業線,使石麗花擁有可以傲視群芳的資本,在一次縣裡組織的慶五一職工籃球比賽上,擔任中鋒的石麗花鶴立雞群,外形高挑靚麗,投籃動作舒展、優美,得分如麻,引起時任北郡縣縣委書記、酷愛體育的溫福強的注意,賽事結束後,溫福強立即把她借用到縣委督查室,不到半年功夫,縣人社局舉辦公務員公招考試,石麗花獲錄用為公務員——這像平地驚雷一樣震驚了整個北郡縣,從小學至高中,石麗花在各正科的考試中一直考不過別人,最高成績是班中第三十名——不過那次考試只有三十一個學生參加,當然考不過可以躲過,高考時擅長體育的石麗花選擇了對文化分要求很低的體育學院,最終獲錄取,畢業後如願獲得一份體育老師的工作,這次當石麗花從50多人競爭一個位置的公招考試中脫穎而出時,當即成為北郡縣的考試明星、“勵志姐”,前來取經者如雨後春筍一樣層出不窮,得到的
解釋是隻要不怯場、敢發揮就行。
此後,隨著溫福強從縣委書記一路逐級升任副市長、市長、省環保廳黨組書記、廳長等職務,石麗花也從一個普通的體育老師一路升遷到古郡縣縣委書記這個萬人羨慕的職務。同時,伴著石麗花一路升官的,還有滿城的流言,這些流言像孫大聖一樣神通廣大,彷彿長有千里眼、順風耳,有鼻子有眼地說溫、石二人關係暖味,多次到賓館開個房,過程也說得很詳細,好象流言製造者親自目睹到人家零距離談心一樣。不過石麗花對流言看得很平靜,坦承溫福強只是自己的乾爹,除此之外沒有其他。
然而,滿城的風言風語終歸讓石麗花付出代價——丈夫堅決與她離了婚,小孩歸丈夫撫養。婚姻變故後,石麗花樂得做單身狗,這樣與溫福強相處才無牽無掛,除了偶爾抽空看看小孩,她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滿心企盼自己的仕途之路像矮子爬坡一樣步步高昇,她堅信,沿著溫福強為她設定的路線前進,就可逐步升任到副廳級、正廳級領導位置,沒想到天有不測之風雲,最近,溫福強捲入一起企業非法排汙案件,受到相關部門的詢問,他的職務就被擼去了,好在當官的人,有時失掉官位好比貓從高處跳下來,尚能保持機能完整,保住面子,溫福強也不例外,他被安排到省政協經濟科技聯誼委擔任副主任職務,這個位置,彷彿被人點了琵琶穴的武林高手,一身功夫盡被廢——手中已沒有任何權力。石麗花知道:今生再指望靠溫福強提攜升遷,已跟指望稻草人救火一樣不現實,她不得不為自己的前程擔心,希望自己能迅速使用新的關係網——利用張世博或者陽先的關係網,借勢發力,實現自己的仕途目標,這是眼下石麗花優先考慮的。
李桂花引領張世博進來,張世博有些猶豫,不知坐哪個位置好——絕大多數時候,他都坐在石麗花對面的木椅上,這位置比石麗花的座椅矮很多,坐在這兒向石麗花彙報,如同大臣仰視皇帝一般,上下級關係一目瞭然;前幾天張世博到石麗花的辦公室,石麗花卻叫他坐在沙發上,與他並肩談話,彷彿二人是親密的同級關係。正猶豫間,石麗花早已伸出手來,客氣地示意張世博坐在沙發上,接著她也坐在沙發旁邊,石麗花穿著一襲藍色的連衣裙,顯得身材更為高挑。張世博只覺一陣陣淡淡的香氣朝自己撲來,令人愜意,尋香而去,只見石麗花正凝視著他。
石麗花微笑著說:“世博,聽說昨天你到黃家嶺開展徵地拆遷工作,進展順利嗎?”
張世博搖搖頭,把昨天在黃家嶺受阻的事向她作了彙報,並說現在正在考慮下一步工作該怎麼做。張世博沒有把自己準備對黃老頭的兒子採取“怪招”的事報告給石麗花,他擔心她反對這一做法,乾脆來個先斬後奏。
石麗花略為失望,臉上籠起一層薄薄的陰雲,大約她也沒想到徵地拆遷工作能力出色的張世博也會遇到挫折。
稍一停頓,石麗花以鼓勵的目光盯著張世博,說:“繼續抓好專案工作吧,聽說陽先包聯的勝紅皮革擴建專案進展也不順,唉,省、市兩級都盯著我們的兩個落後專案,壓力真大!”
雖然石麗花沒有包聯專案,但她作為縣委一把手,若專案工作進展不利,也會影響到她的仕途。
張世博說:“老闆請放心,我會全力抓好專案工作的,如果順利的話,十來天就能取得進展。”
聽張世博這麼說,石麗花臉上泛起喜色,高興地說:“辛苦了,世博!努力吧,組織會看得到你付出的努力的。現在縣裡準備調整部分崗位的領導,以及安排五個幹部到省級貧困村擔任第一書記,你有什麼人選推薦嗎?”
張世博正尋思怎麼開口,向石麗花提出自己的用人要求,沒想到石麗花主動問她,彷彿一個急著大便的人捂著肚子到處找不到衛生間,忽然被人客氣地領到一個整潔乾淨的衛生間,於是激動地說:“感謝老闆信任。人選嘛,我完全聽從您的安排。如果方便的話,可否照顧一下我的表妹?她是縣文體局二層事業單位文化執法大隊的幹部,工作責任心蠻強的,也樂意到省級貧困村奉獻,您看能給她壓壓擔子嗎?”
“到省級貧困村擔任第一書記,確實是香餑餑,因為去之前即獲升任為副科級公務員,這很不容易呀!市裡每年有成千人透過考試競爭幾十個公務員名額,僧多粥少,差點要擠破頭呢!不過這五個位置,面臨的競爭也很大,市政府副祕書長李慧堂、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譚永佳都已跟我打過招呼,說他們各有一個表妹在古郡縣工作,現為事業單位幹部,也想到省級貧困村奉獻。當然,貧困村第一書記也不是說給就給的,需要按程式遴選,不過嘛,這個有一定的操作空間
。好吧,在條件同等的情況下,優先錄用你的表妹。”
張世博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說:“謝謝老闆!”,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暗暗後悔:自己不該稱洪黛鳳為“表妹”,因為在縣級官場中有一個規律:凡是男領導稱年輕女子為自己的“乾女兒”、“表妹”,絕大部分都有曖昧關係。他甚至推斷,李慧堂、譚永佳都與各自所謂的“表妹”有一腿。但是,自己若不稱洪黛鳳為“表妹”,又該稱為什麼呢?難道稱為“乾妹”、“紅顏”?這樣的稱呼,更容易顯出自己與洪黛鳳有一腿呢。
昨晚,張世博在電話中跟洪黛鳳提到,擬安排她到省級貧困村擔任第一書記,起初洪黛鳳不同意,雖然這樣可由事業單位幹部轉為副科級公務員,但是,到農村開展脫貧工作,洪黛鳳心裡沒有底。張世博耐心細緻做了一番她的思想工作:這五個所謂的“省級貧困村”,綜合條件在全縣130多個村(社群)中起碼處於中游,交通方便,群眾基礎好,大部分村民家境一般,並非貧困,當初縣裡上報這五個村為省級貧困村,主要目的是利於脫貧——上級規定省級貧困村必須在三年內脫貧,否則要追究縣黨政領導一把手的責任;可見,三年之內,這五個貧困村絕對能順利脫貧,這是板上釘釘的事。聽了張世博的一番解釋,洪黛鳳當即同意擔任省級貧困村第一書記,開玩笑說:“博博,以後我到貧困村工作,您要多來探探我呀!”
“老闆,縣裡下一步將著力開展招商工作,縣招商局還空缺一個副局長,我們縣政府辦的李昭君很適合這個位置,您看是否可安排她到這個崗位鍛鍊一下?”張世博繼續提出請求。
“李昭君?不就是陳一久的祕書嗎?她已是副科級領導幹部了吧?”石麗花好奇地問,心想:男上司一死,女祕書就要調走,好比古代死了老公的少婦,不管公公怎麼挽留,終是留不住。
“是的,她已是副科級領導了,如到招商局當副職只是平調。”張世博說。
“好吧,初步同意安排她到縣招商局擔任副局長,待“五人小組會”和縣委常委會通過了就發文。”石麗花爽快地說。
九點半召開的縣委“五人領導小組”會議,經縣委書記石麗花、縣委副書記陽先、全面主持縣政府工作的常務副縣長張世博、組織部部長鬍生明,紀委書記陳家才等五人開會討論,同意對縣裡五個部門的職位進行了補充,擬定了由陽先的“表妹”、原縣僑聯幹部梁小燕擔任縣科協副主席,縣政府辦資訊股股長李昭君擔任縣招商局副局長,組織部部長鬍生明的下屬縣委組織部辦公室幹部盧蘭蘭擔任縣婦聯副主席職務,別外兩個位置分別由石麗花、陳家才安排。在會上,縣紀委書記陳家才還建議把縣安監局局長郝進金貶為主任科員,原因是近來接到不少關於他的舉報——舉報他收受鞭炮生產企業的好處,雖然已查實的數額並不大,尚未觸犯法律底線,但是影響並不好。然而,陳家才的建議受到陽先的強烈反對,他提出以批評教育為主,畢竟培養一個正科級領導幹部很不容易!張世博早看不慣縣安監局局長郝進金散漫、孤傲的作風,也看不慣陽先縱容郝進金,本想同意陳家才的建議,然而想到郝進金與副縣長吳江浪關係密切,自己現在的身份又頗為尷尬——只是一個主持全面工作的常務副縣長,不上不下,若樹敵太多,恐怕對自己競爭縣長位置不利,於是只好同意陽先的意見:先對郝進金進行批評教育,以觀後效。 石麗花看到兩個主要助手都同意對郝進金先進行批評教育,也就同意了他們的建議。對五個省級貧困村第一書記,“五人小組會”初步擬定了錄用張世博、李慧堂、譚永佳等人的“表妹”以及石麗花、胡生明的親戚,不過,根據上級要求,這些第一書記的人選,需公開遴選產生,下一步如何做到既 “公開遴選”,又能錄用內定的人,還要費胡生明很多心機!
這些人事調整已經“縣委五人領導小組”開會討論,下一步,在完善相關手續後,只需召開縣委常委會透過方案,這些人的命運即可改變!
只一個上午的功夫,經張世博一番推薦,洪黛鳳、李昭君這兩個美女的命運就將發生大轉變,張世博不得不驚歎權杖的魔力!這一刻,張世博也對石麗花充滿感激,決心儘快實施自己的“怪招”,攻克黃家嶺黃老頭的思想防線,讓他積極配合省南北高速公路的徵地拆遷工作。
臨下班,張世博接到會議通知:下午三點半,他將與石麗花到市政府第一會議室參加一個緊急會議。張世博嘆了口氣:原計劃在今天下午佈置手下人用“怪招”智擒黃老頭的兒子,沒想到這計劃又得推遲,現在手頭上急著要做的事很多,下午開的會又是什麼緊急會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