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去,文開性情溫和,是個君臨天下的料子。實際上卻相當冷酷,加上他早對主子有提防之意,如果真讓他手握大權,只怕會迫不及待地削弱主子的實力,進而大肆併吞。而那時一切都未計劃周詳,如若倉促起事,只怕事倍功半。”
“相較之下,雖然二皇子文愚比他哥哥更為精明強幹,善良卻是他的軟肋。何況文開謀反一事少主出力相幫,朝廷自會把這筆恩德記在成將軍,也就是主子的頭上,何樂不為?主子聰慧無雙,一切利害早在他算計之中,自然是不會選錯的。”對於文開,杜白毫無好感地直呼其名,卻還是尊稱面癱一聲二皇子,顯然是衝著我的面子。
這番頭頭是道的分析,引得我一陣冷笑。
幾時,連善良也成了軟肋。
“那你當時親自帶隊,將你們少主抓回去和公主成婚,日後就不怕他回報於你?”杜白登時臉顯尷尬:“那時我們不知少主身份,只是接到命令,不允許少主壞了這門親事,妨礙今後大計。所以才主動請命,要求捉拿你和少主回去。”在我無數次配以白眼的強烈要求之下,杜白並不像當初得知我身份時,一口一個“小姐。”
我看著他有苦說不出的喪氣樣,顯然是覺得就算成亦揚放過了他,我日後也會千方百計地刁難,忍不住哈哈大笑。此刻藥力也慢慢湧上,我打一個長長的呵欠,絲毫沒有要遮掩的意思。杜白很瞭然的起身,笑道:“你慢慢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我點點頭,徑直回到**躺下,一時無法入睡。這三年裡不是沒逃過,只可惜內力受制,此時的我堪稱手無縛雞之力。加上他們知我精通藥理,平日裡連一根金銀花都藏得死緊,一踏出門口,背後立刻跟著兩名以上的高手,別說是我,連只蒼蠅都是許進不許出的。
到後來我也了了逃離的希望,只是一別又三年,不知道面癱現在如何。心下自我安慰:至少我還在這裡沒被放出去,至少,目前的面癱還是安全的吧?
潛意識裡,也許我是不想逃的。出去以後又怎樣,仍然要看著面癱和成亦揚,一步步踏入解不開的死局。雖然不能從文息那裡感受到應有的親近之意,名義上他仍是我的父親。殺人,戰爭,又豈是我所願?無能為力的太多,不願為之的也太多。
抵不過睏意,我捏住胸前那個精緻的小木雕,沉沉睡去。
很奇怪,明明心緒紛亂日甚,三年裡,我卻從未失眠過。又是長長一夢,我站在院子裡練習步法與掌法,只是腳步虛晃,出掌也綿軟無力。後面兩塊狗皮膏藥面無表情,貼在不足一丈之處。
雖然我的存在對文息是最大的威脅,成亦揚卻並不就此廢了我的武功。每日勤練不輟,我能感覺到丹田裡一股熱氣愈發旺盛,只是經脈被封,左衝右突不成,也只好呆在那小小彈丸之地,不甘地哼唧。
而曲終,到底還是被成亦揚拿走,不敢給我非分之想的餘地。這幾年,長進的不光是我的內力,還有我的琴技。
一日無所事事,我突然想到在現世時未曾實現的夢想,那時的條件不允許我做個富貴閒人,學這些高雅的玩意兒,而眼下又有什麼好顧忌的。杜白自然是百依百順,現在放在房裡的那架古琴,可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上等貨。
正想轉身離去,突然大街之上一陣喧譁,吹吹打打,似乎是一頂花轎經過。一個男音揚聲高唱:“誰家男兒郎,娶得鄰家女,洞房花燭夜,比翼佳話揚,三更閒散事,把酒話蠶桑。”那人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嗓門,一遍又一遍地唱著。
“好!”我拍起手來:“想不到市井之中,也有這等妙人。”扯開嗓子大聲和上:“庭院三重門,小子七八人。迴廊蓮蓬花,夫子醉東房。暗香入南閣,三更燭映黃。”牆外之人被我唬住,歌聲微微一頓,又開始興高采烈地響起。
回頭看著一旁呆住若木雞,又條件反射般戒備的二人,我無奈地癟癟嘴:“這叫惺惺惜惺惺,說了你們也不懂。”吼完這一嗓子,我心情極是歡暢,也不再理會他們,一笑回房。
不多時,房裡傳出又似拉鋸,又似磨牙般的琴聲。房外眾人默契地對望,不約而同地捂住耳朵,四下奔逃。
月黑風高夜,逃出生天時。杜白今日本想再和我聊聊天,我自然沒了奉陪的心思,對著他的鼻子將門“砰”的一關,靠在門上,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坐在桌旁,盯著搖晃不停的燭火,兩眼發直。夜至三更,睏意連連,我一顆頭顱指天點地,並沒聽見門外傳來的細微響動。正想不管不顧地睡上一覺先,驀地,門口傳來“咚”的一聲,跟著又是“咚”的一聲,威勢驚人。
前者是房門被人猛地推開,至於後者,則是我將頭磕在了桌沿上。只感覺頭上一個大包迅速充氣,疼痛異常。“啊!”我一蹦三尺,眼淚汪汪。
不及落地,身子就被一雙有力的胳膊緊緊抱住,溫熱地傳來安定的力量,也顯示它的主人是多麼值得信任。我欣喜地轉頭,看見一張哭得花貓似的臉。我登時蔫住,鄭重收回剛才的想法。
“奴在姐!你沒事!太好了!”邵孺喜極而泣,自顧自地唧唧呱呱,完全沒有把我放下來的意思。
不待我喝斥,身後一個恨鐵不成鋼的聲音搶了先:“這麼大的人了,抱著個女人跳來跳去,又不是自己妻子,也不害羞。你爹教你的男女授受不親,都忘到哪裡去了?”邵孺愣在原地,似乎被打中了痛腳,急忙將我放下。我回身,笑眯眯的:“你也來了。”
三年多不見,樓小風黑了些,也瘦了些,只一雙大眼愈發地清亮亮。他衝我得意地笑:“我可是天下第一獵頭,除了我,誰還能把你從這旮旯裡翻出來?不過你也挺聰明啊,短短几句就把敵人人數、動手時機、方式和地形分佈都說了個明白。”
翻出來?你當我是一件什麼東西麼?我沒好氣:“是啊,你以為我是你嗎?那種老掉牙的切口,多做幾年賊都會背了,還敢這麼明目張膽的招搖。我可是出口皆成章的知識分子,別把我和你混為一談。”
說到這裡,不是不得意的,這院落如此偏僻,少有行人經過。突然來了一支迎親隊伍,本也算得合理,但這無人處何須高唱招搖,莫不是唱給鬼來聽?加上樓小風那頂級大嗓門,幾乎要將人振聾,想不明白都難。還好這些人平時都是在軍營或宮裡混的,又哪裡會明白江湖上這些七七八八的規矩?
“你!”樓小風氣得發抖,囁嚅半天,懾於我的牙尖嘴利,艱難地摁下了要和我抬槓的念頭。“還有誰來了?”才不信憑這二人,就能將滿院的高手統統搞定。
“還有我!還有我!”一個女子聲音清脆地響起,聽起來頗為年輕,肯定不是艾林或者喻寶兒。我剛向二人投去疑問的眼神,房外閃進一個灰色人影,驀地撞到我身上:“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我武功全失,怎麼經得起她這麼狠力一推。一個馬步沒拿穩,又是“啊”地一聲。邵孺伸手相扶,卻晚了片刻,咕嚕嚕一通悶響,我以一個極其丟臉的姿勢趴在牆角,看見那灰衣女子被我嚇一跳,下意識地一手捏住邵孺的手掌,另一隻手早已搭在他肩頭。
這份粘人功夫,我是見識過的:“陳書棋!”這才明白樓小風說出妻子二字時,邵孺滿臉的紅暈忸怩樣,難道這小子已經和陳書棋成就好事?顧不得渾身行將散架的骨頭,我指著掛在邵孺身上的陳書棋哈哈大笑,眼淚花直冒。
樓小風上前將我一把拉起,我仍是大笑不止:“邵孺,你現在真是比陳書棋高了許多啊。”想起那時的糗事,邵孺惱羞成怒,又不願在老婆面前丟了面子,硬著頭皮斥道:“別瞎說!”
“瞎說什麼?我也要聽。”艾林接過話頭,和喻寶兒並肩走進屋裡,陳書棋親親熱熱叫一聲媽媽,歡呼著又去偎在艾林身邊。邵孺恨不得將頭埋進地下:“孃親你別聽奴在姐瞎掰,她一直沒個正形的。”
好小子,有了媳婦忘了師父,竟敢編排起我的不是來。喻寶兒笑得直不起腰:“奴在,你這徒兒可是把你學了個十足十,果然名師高徒。”樓小風難得搭上順風車,也落井下石地捧腹大笑。“你你你,你們……”我氣歪了嘴。
還是艾林比較老到,沒有忘記此刻危機未過,拍拍手示意我們安靜:“閒話少敘,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聊。三年這麼長,夠你們說上一陣子的。”
此言一出,無人反對,當下邵孺夫妻在前,艾林斷後,中間樓小風將我負在背上,後面跟著喻寶兒,一行人不停氣地前行。我雖有些不好意思,但功力未復,只得從權。一路上,奉命看守我的人躺了滿地,一個個睡得正香,甚至有幾人發出微微的鼾聲。並沒有激烈打鬥的跡象,定是喻寶兒做的手腳了。
“這回用的是什麼?七步倒?美人醉?酥骨散?還是九轉迷魂丹?”會使毒的人向來被江湖之人忌怕,不是沒有道理。
喻寶兒笑著拍拍我屁股:“我知你不願殺人,也就沒下死手,只東廂那頭兒有些棘手,中了九轉迷魂丹,竟能支撐不倒,又與邵孺鬥了十幾回合才暈去,當真了得。”想到杜白,我有些歉疚,回頭也不知成亦揚會不會怪罪於他。但是狠得下心把我關在這裡三年有餘,我又巴不得他被成亦揚拖出去好好打一頓板子。
六人逾牆而出,奔出數里,又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小妖!”我欣喜若狂,從樓小風背上溜下,撲上前,一把將小妖的脖子摟住,又蹦又跳。小妖也是高興之極,把個馬臉在我身前蹭來蹭去,不斷伸出舌頭*手心,癢癢的很舒服。
身邊有人矜持地咳了一聲,我這才向他挪過眼去:“呵呵,邵銘謙,你好啊。”邵銘謙臉上盡是憤恨之色,居然帶了幾分嗔怪:“就知道我連匹馬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