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從來就不是我父親。在我兩世為人的記憶裡,過去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也許我對不起他,可我不能對不起更多的人。”忘不了龍老頭和展如秋的囑託,忘不了印城外的屠殺,也忘不了阿古爾塔的死不瞑目。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永不後悔。
只是看著成亦揚難過之極的樣子,心尖上仍是說不出的疼。難道就此忍心與他劃清壁壘,有朝一日相遇在戰場之上,踏著己方森森白骨,兵戎相見?
那個抱著馬頭琴的老頭,你說的抉擇,就是這個嗎?你若真能預見這一切,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是我,親手開啟不可扭轉的命運之輪,將所有人都推入痛苦的深淵。早知如此,要是當初就死在爾孟飛的箭下,會不會對大家都好?
月色下,成亦揚腰間的紅色佩玉,與衣衫溫柔地摩擦。
我心念一動,突然想起:“這麼說來,遠昊城外劫鏢的那群黑衣人,也是文息的手下?”成亦揚微微點頭:“是。為了籌備糧餉,王爺早就暗地裡建立了多個組織,負責收斂財富。勢力更是滲入各個行當。有漕運,有鹽商,各地大大小小的鋪子數不勝數。”
“其中當然還有靠打劫賺錢的。”我接上他的話頭。
“是。那天他們就是盯上了鐵衛押送的那批紅貨,當然也是收到了曲終在圖遠的風聲。”怪不得玉莫常他們知道曲終在我手上。想必文息認出我是玉羅掌與玉羅步的傳人以後,就已經下了吩咐,一旦我決定與他為敵,回玉家拿劍,則正好踏入他們設下的死局,取了我的性命,以免他日終成大患。只是卻為此連累得四寶慘死,我胸中一陣陣發悶。
出神間覺得手被輕輕握住,熟悉的溫暖。成亦揚輕聲道:“四寶去的時候並無遺憾,你不必想太多。要怪,就怪我沒能及時趕到。”
我搖頭,身世揭開,連置身事外的權力也喪失,身不由己,又怎能怪到你頭上。只是……
“既然是你們那邊的人,你怎麼反而要幫圖遠打退他們?”
成亦揚雙眸璀璨若星,直直的盯住我:“很簡單。因為圖遠是你決定要幫助的一方,這是你喜歡的,你想要的,不是嗎?”他的歡愉更添一絲雀躍,重重打在我心上:“凡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你想讓我做的,我都會答應。”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捏住成亦揚的手開始不聽使喚地輕顫。儘管早已知道彼此的心意,我卻還是頭一次聽他如此正面的對我敞開心扉,忍不住的慌亂。極力迴避他灼熱的目光,我不得不狠下心來,打破他短暫的夢:“那倒是,誰叫我就你這麼一個哥哥呢?”
聞言,成亦揚臉色大變,觸電一般放開我的手。我轉過頭,不去看他深深的失望之色。卑鄙的,自私的我啊。
抬起手,我狠狠地給了自己一耳光。
成亦揚嚇一跳,急忙重新握住我的手,遲疑一陣,還是伸手撫在我臉上。“為什麼?”他眼裡泛起水霧,將深幽的眸子洗得發亮。
為了那天在雲海之濱,我對你莫名的猜忌和不信任;為了駙馬府的那間陰暗的小閣樓;為了圖遠樓裡題下的“傷心人”三字;為了我不能選擇與你統一戰線。也為了,今生,你只能是我的哥哥。
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文洛華。
要怎樣,我們才可以回到過去,躲避一切的憂傷?成亦揚,你能回答我嗎?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奢望,可我不能不想。“那年臘八晚上的煙花,真的是美極了。若是時間靜止在那一刻,該多好?”我沒來由的冒出這麼一句。
成亦揚喟然長嘆:“那時候你和洛華錯入了洞房,我也是這麼想的,牽起你的手那一瞬,我也希望能就這樣一直下去,”他深深吸一口氣:“一直,和你一起直走到很老很老的歲月裡去。”
他忽然探手入懷,變戲法似的摸出兩隻小酒瓶,故作神祕的在我面前晃來晃去:“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喝醉時,喝的是什麼酒?”我心裡歉疚更甚,這些我早已忘記的細節,你真的全刻在心裡,那麼分明?
成亦揚撅嘴嘆氣:“記性真差。喏,這可是上好的花雕,足足二十兩銀子一瓶,可別再一通牛飲,浪費了好酒。”把其中一隻塞在我手上,香味直鑽入鼻中,十分舒泰。
“乾杯!”我挺挺胸,大聲道,舉起酒瓶就往嘴裡灌。成亦揚急忙按下,雙眼眯眯笑,折成了桃花形:“就一句乾杯算數?不想個沒什麼名目?”
我愣愣的,一時還真想不出什麼花招來。“如果許下的願望真能實現,我希望這一切早早結束,別再讓我在意的人們受到傷害。”這也算是奢望吧,心頭突然泛起一陣無力感。
成亦揚喃喃道:“結束。是,是該結束的。起碼對你來說,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他微微側過頭,露出左頰小小一隻酒窩:“那好,我們今晚就不醉不休囉。”不約而同地,我們逃避著那躲不開的血濃於水。成亦揚不願提起,而我,則是不敢提起。
“嗯!”我仰頭就是一大口,被直竄而上的酒味辣得直嗆。微一平復,伸手在瓶身上打起了節拍:“昨日今朝夢易醒,風捲青霞愛晚晴。廟堂江湖說不盡,且爭一醉到天明。”
成亦揚忘記了飲酒,咬住瓶口死死地看著我,竟自呆了。我哈哈大笑,一下一下用力拍打他在的肩上。酒水連成線傾瀉而下,我張口接住,不一刻便見了底。成亦揚連連搖頭,一臉的肉痛:“哎,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酒入愁腸醉意濃,不一陣,我便有暈陶陶之感。
輕揉著有些疼痛的額頭,我目光落在平滑如鏡的水面上:“世事本無常,往者已矣,其實又何必計較那麼多?也不過夜眠七尺,千里江山,真的如此重要?”古人體現自我價值的方式,實在過於殘酷。
成亦揚不答,拾起身邊一塊小石頭放入我掌心。我不解其意,順手將它遠遠丟出,小石子一個漂亮的弧線沒入水中,一圈圈地漣漪蕩了開去。
“喏,只要有一個小石子的力量,都要想著去破壞這平和。”成亦揚的聲音帶著清冷,是我不熟悉的:“不過是順應了本性。那天在城郊,你又何嘗不想取了面前所有敵人的性命?”
我語塞,突然覺得那水面的激盪越來越厲害,刺眼得很。成亦揚的聲音也開始有些模糊:“這一切本都與你無關,為什麼不離開?走得遠遠地,過你想要的日子。”
“這一次,就讓我霸道一回,幫你做這個決定。”我連手臂都無法抬起,眼皮越來越重,想要提一口內力,卻發現氣海里空蕩蕩,沒了說不的餘地。為什麼?為什麼要在我鼓起大勇氣,選擇無條件信任你的時候這樣做?
“就當是一個漫長的夢,醒來之後,你還是你,你還是那個沒心沒肺,活蹦亂跳的玉奴在。”成亦揚眯起眼,笑得讓我心寒。
“成亦揚……”只喊出一個名字,我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成亦揚將臉貼近我的,我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憤恨又哀傷。他被我深深刺痛,驀地一把抓住我肩膀,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為什麼你會是我妹妹?為什麼我們都姓文?可是我喜歡你,喜歡你!明明就不是,你不是我妹妹!告訴我你不是,對不對?”
他頭髮舞得凌亂,肆無忌憚地扯下所有偽裝,又怎麼會不恨:“你說我愛你,是因為我先遇見你。可是,你又何嘗不是先遇見我?那天送我蠟蜻蜓的時候,你說過,是我先看見的就歸我,為什麼你不是那個蠟蜻蜓?”就像剛才的我一般,如任性的孩子,明明心似明鏡,卻仍然想要抓住那不可能的夢。
慢慢地,成亦揚平息下來,將我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他懷裡:“原諒我。”語氣裡是決絕,是歉疚,也是惶恐。我只覺天地一片混沌,最後一絲清明裡,有著成亦揚清晰的飲泣。
成亦揚,我不恨你,真的。
“真的不恨。還是那句話,往者已矣,不開心的事已經發生,何必念念不忘?”躺在藤椅裡搖搖晃晃,我閉上眼,不去看坐在對面那張兔死狐悲的臉。
其實我知道這個詞用得有些過火,裡面包含了很大的小心眼成分。憑心而論,除了每天讓我喝下一小瓶甜絲絲的清水,不讓我出門上街之外,杜白幾乎可以算作一個稱職體貼的好管家。
那一小瓶甜水只是讓我無法使用內力,不讓我出門只是因為外面正是離人亂世。三年來,我暗地哭泣過也心生不甘過,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這方圓不過百尺的院落裡,忍受著身後時時刻刻盯死的眼,忍受著頭頂那片灰黑的四角天空。
成亦揚,這就是你承諾給我的平靜生活?沒了面癱,沒了你們,我又去哪裡找回幸福來。或許,一切更像是你對我的懲罰。
杜白與我漸漸熟稔,也開始每天有一搭沒一搭的與我搭訕。我樂得有人說話,什麼都毫不隱瞞地說給他聽。該知道的他一早知道,只是單純的想要傾訴,除了心裡那隱隱的不安。
原來連他也是成亦揚的人,文息的勢力,究竟在朝中滲透到了什麼地步?面癱若是知道我落在他們手裡,又不知我真實身份,會不會使得他處處受制,縛手縛腳?
假使有一天,杜白揮著長劍直闖而入,氣急敗壞地一招削掉我的腦袋,又或者將我綁到戰場之上試圖鉗制面癱,那樣也許更好。說明面癱已然得勝,文息他們,也定是處在了挽不回的頹勢。可是眼見滿院之人都一副施施然泰泰然,我拼命捏住握不攏的拳。
“你說,當年如果你們主公知道文愚會登上帝位,成了你們的強敵,當年大皇子文開造反時,你們還會不會幫他?”見我主動扯開話題,杜白松一口氣,點點頭:“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