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我暗地鬆口氣,玉莫常與成童康皆是文息的左右手,想來只要不是文息為難於成亦揚,他的安全應該不是問題。
玉莫常伸出右手托住下巴,眼神又開始變得頗有玩味的深意,我在他的注視下隱隱感到不安,只想快些逃開,離得他遠遠的:“那成亦揚在哪兒,我有話同他說。”見他沒有要說的意思,我也不打算再追問。相信木小盈也會多少知道一些,我站起身就想下樓。
玉莫常身形一晃,攔在我面前:“等等,我有話說。奴在,是關於你身世的。或許,”他滿意地看著我將曲終劍收回衣袖裡,“是關於那個我深愛的玉奴在的身世。”
“你知道?你知道我父母是誰?”我不由代玉奴在歡喜,卻沒注意脫口而出的“我”字。玉奴在的父母,又何嘗不是我的父母,早已分不清。
玉莫常得寸進尺,魅笑著望向剛才二人的座位。我無法,只能回到原位,恨恨地拔下一顆葡萄丟進嘴裡:“說罷。”
“看來你剛才沒明白我的意思。”玉莫常的笑意越來越濃:“你不姓玉,正如成亦揚本來也不姓成,我不敢動他,因為他是王爺的親骨肉,也是王爺世上唯一的兒子。”葡萄還留香在齒間,我卻已經嘗不到了。玉莫常直直看進我眼底,一字一頓地,說出另一個事實。
“而且,他還有一個同胞妹妹,自小被我抱回府中撫養,名叫玉奴在。”
“成亦揚和玉奴在是主子的雙胞胎子女,你們的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玉莫常微微挑起一條長眉,卻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一字一字,被打入地獄的不是我,而是成亦揚。
怎麼會?沒有預想中的澎湃心情,我只是異常吃驚:我時時視為大敵,好容易下定決心,誓要手刃的文息,居然是玉奴在的父親?那麼那顆伽羅果呢,其中又發生了什麼?
玉莫常語氣平靜,將過往的隱祕一步步道來:“當年上高祖找到王爺,要斷了王爺與皇上爭位的念頭。”他仍然稱呼文睿為皇上,言下之意,也是不承認面癱的帝位了:“王爺被自己父親傷透了心,當夜大醉在酒肆之中。那時,我還只是王爺手下一員副將。”
“王爺最傷心的,莫過於要將自己最心愛的女子,親手送給他最尊敬的大哥。那晚回到府第,心情激盪之下,竟讓將一名女官當做阿姜,也就是後來的施妃,做下了那等事情。”
說到這裡,我心下登時明白了幾分:“那麼,為了躲避上高祖的耳目,文息就把我和成亦揚送給你們二人分別撫養?”這一招真是高明,既躲開了皇帝的心生忌憚,又為自己留下了子嗣。“那麼生下我們的那個女官呢?”我知道,文息至今都是沒有妻室的。
“死了。”玉莫常淡淡道。“死了?為什麼?”直覺告訴我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為了保護你和少主。”玉莫常也改過稱呼,奉成亦揚為主:“你們的出現,雖不是王爺本意,卻給了他最大的希望。所以他發誓要保得你們平安。你們的身份是絕對不能洩漏的,生產時,除了你們的母親和產婆,世上只有王爺和我們兩個最忠心的副將知道。”
“所以生下我們之後,這女子就要被你們殺死?”我心裡陣陣發涼。“是。陪她而去的,還有那個產婆。其時王爺已服下伽羅果,你和少主,是王爺最後的寄託。所以王爺怕你們被查出身份後遇害,才叫我和成童康分別抱你們回家,撫養長大。”
“為掩人耳目,我們更是將少主的年齡改大一歲,將你改大了半歲。這樣一來,就算上高祖聽到什麼風聲,也不會想到你們居然是一胞雙生。就算丟了一個,還有一個。”
“不久之後,我就被調回皇城當差。這是上高祖在一步步瓦解王爺的勢力,卻也證明了上高祖並未懷疑你的身份,正好確保了你的平安。而我,也成了王爺布在朝廷裡的一著暗棋。”
我連連冷笑:若真是這麼看重我們,文息怎會捨得將女兒嫁進宮裡,做仇敵兒子的妻,將成亦揚送入皇都,做了仇敵女兒的駙馬;而你玉莫常又怎會狠心任由玉奴在服毒身亡,在我們逃走之後也不肯放過,親手將我們抓回。又因為我是玉羅掌和玉羅步的傳人,是獨孤凌煙的剋星,就不顧一切地想要至我於死地?
玉莫常面色沉痛:“你若不是一心要與王爺作對,他又怎麼捨得傷害你。他要是真不顧父女之情,南屏山腳一戰,他何必放過你?那年皇上的圍獵之邀,也是看見你滿臉期待的模樣,他才勉為其難答應的。他的苦處,難道你就不能體諒?”
玉莫常聲音不大,卻讓我怔住了。怪不得南屏山一役,為阻止手下向我進攻,他不惜痛下殺手。耳邊響起他那時輕輕埋怨的長嘆,父女天性哪能抹殺得去,不是不疼愛的,我一時無言以對。
玉莫常見我沉默不語,閉上眼不再逼視:“去吧,今晚最想見你的人不是我。出門之後向東四里半,新柳湖畔,少主在那裡等你。我之所以搶先告訴你這些,只是為了讓我們不再成為敵人,少主內心的苦楚,你應該明白了吧。”燈燭在他臉上投下睫毛長長的陰影,磨去了這個男人身上所有的光芒。
我轉身就走,再不看玉莫常一眼。木小盈又已經等在門口,神色滿是擔憂。我知道自己的臉陰晴不定嚇著了她,衝她安慰的笑笑:“我要去了,你們都要保重。”邁開大步便行。
二樓那個略顯佝僂的影,有什麼東西自眼角劃下,看不分明。
飛奔在滿地碎色的月夜裡,我心下慌亂。想知道那個總是一臉不正經的男子,現在過得如何。他是我在這世上的第一個朋友,第一個全心為我著想的人,還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兄弟。
怪不得那時男裝的我,總被別人認作他的兄弟;怪不得雖然整天罵罵咧咧吵吵鬧鬧,骨子裡還是對他有著莫名的親近。這身體與他血脈相連,只是我們尚不自知,更害得他鑄下了此生第一大錯。
臨近湖邊,我卻猶豫起來,我該以什麼立場去見他?是朋友,還是叫他哥哥?左右不過傷害的結局,我努力收回眼淚,其實,又何必非要見上這一面,徒增無奈。
遠遠就看見了,成亦揚背靠一顆小樹,正望著湖面發呆。新柳湖佔地極廣,向以一塘荷色聞名,本是皇都人最愛去的遊玩勝地,現在卻是渺無人煙。湖面上只剩那兩個同樣瘦弱單薄的倒影,我的心開始絞扭不止。是什麼樣的歲月,偷走了我們本應一世歡暢的笑顏?
他瘦了很多。轉過頭來示意我走近,臉頰沒有一絲血色。本想如往日一般將他一個熊抱,我抬抬手,卻沒有伸出去。
成亦揚垂下眼眸:“怎麼,現在我們是親人了,是最應該親近的人,你卻不願意了?”言下極是苦澀。沒想到他自己先提起這事,一句“哥哥”哽在嘴邊,怎麼都開不了口。
我把手掄個圈,試圖驅散周圍壓抑的氣氛:“當然不是。”跟著氣呼呼的,頗有些不服氣:“可惡,明明都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憑什麼你要比我好看那麼多?”咬牙切齒地上前,似乎想把那白嫩的臉皮好好揪上一揪,最終卻嘆了口氣,將他的頭抱在懷裡。成亦揚驀地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扣住我的腰,咬著牙低低嗚咽。我揪住他背心的衣衫,眼淚奪眶而出。
兄妹相認,本該高興才是。這些安慰的話,我卻不敢說出口。沒了偽裝的堅強,此刻的成亦揚,如迷途的小孩一般無助。
明知此生愛慕已空,能不痛嗎?
“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好,只不過你最先遇到了我而已。”過了良久,我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成亦揚不予理會,慢慢止住哭泣,抬起頭時,又換上那副久違的懶笑,只是淚痕猶在,效果差極:“見過木小盈了?”“嗯,她是你的人吧,那個什麼木前輩,真是她爹?”
“是啊,”成亦揚逮到獻寶的機會,有些得意:“他們父女都是我的直屬部下,向來只聽從我一人命令。那天王爺打探出曲終下落,要對圖遠下手,我便暗地裡命令他們父女前去營救。事後此事被王爺知道了,也沒怎麼責怪我。”
他有些高興,又有些無奈的攤手:“不過鐵衛這個憨子,竟然憑著一股子傻勁騙跑了我的得力助手,抓都抓不回來。”我當然明白他這樣出力,是為了不讓我難過,微笑道:“那當然,感情的事,往往身不由己,旁人更是做不了主。”一言既出,頓覺後悔,兩人都若有所思的沉默下來。
“你是他兒子,他怎會捨得罰你。可你為什麼還叫他王爺?”我沒話找話。我自然是不願叫文息爹爹的,想來成亦揚也會尷尬吧。
“習慣了。”成亦揚聳聳肩,“自小王爺就對我和……成將軍非常照顧,看見我的時候,他總是笑得很開心,關心我的學業進展,甚至親自手把手的教我寫字。我對於他,向來是很尊敬的。”只是這些微不足道的補償,比不上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更何況,他還殺死了賦予我們另一半生命的人,我們的母親。
“其實,王爺也有著說不出的痛苦,走到今天這一步,也並不是他所想看到的。”成亦揚察覺我的敵意,忍不住為文息開脫。
“我知道。他被奪走了最心愛的女子,還有與子女共享天倫的安樂,換成是我,也不能不恨的。”我一聲冷笑:“只是物是人非,那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少年已經死了,活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心想登上帝位的定南王文息,把手裡的刀對準了兄弟和侄子的文息。”
“不要再用阿姜做藉口,野心就是野心,本也無可厚非。我沒有立場反對文息的做法,只不過,我剛好選擇了做他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