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寶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陪我坐著。過不多時,他忽的警覺起來,握著我的手站起:“糟了,這裡還不安全。小姐,我們快走。”一拉之下,我才勉強回過神來,果然聽見顫巍巍的夜風裡,傳來悉索的腳步聲。
四寶懊惱道:“該死,知道這祕道的本不止我一人,我怎麼會忘了?”他偷偷望我一眼,我隨即瞭然:另一個知道祕道的人,是美人老爹吧。或者,他知道真的玉奴在已經不在了,才會不遺餘力的來對付我。這樣想著,心裡居然好受了些。只可惜為不引人注意,我將小妖留在了城外,不然拍馬而去,又有誰追的上?
奔出數里,來到城郊的一處廢墟。頹垣破瓦,佔地極廣,依稀看得出之前的泱泱榮華。四寶道:“小姐,來人都是新派出的,武功比府裡那些好得多,體力更是遠遠好於我們,只逃是逃不掉的,不如躲在此地,瞞過他們走迴路。”我點點頭:“好。”
不料一提氣,內息卻忽的亂了,登時手腳皆酥,側身滾倒。四寶一驚,趕緊扶住:“小姐?”
我衝他艱難地擺擺手。體內餘毒未清,又發力疾奔了這麼久,饒是不懼這毒藥性,卻也讓人極不好受。只感覺四肢漸漸冰涼,彷彿血液瞬間被抽離殆盡,臟腑卻燒似一團火,好像要炸了出來。難道這當口,我竟遇上了喻寶兒口中所說的走火入魔?
四寶登時也看了出來。咬咬牙,忽然伸手連指,竟是一口氣封住了我穴道。跟著不顧我的驚詫,抱起我走入那一堆廢墟之中,左右一看,將我放進一個隱祕的凹坑,又拿過幾塊碎石木板密密擋住。
難道他要獨自引開追兵?我大急,卻連個小指頭兒都動不了。只聽他低低說了一句:“對不起。”便轉身離去。我體內血氣奔騰,更是說不出的難受。
四寶卻沒有立刻跑遠,而是走到前方不遠處一個岔路,在左首站定,樣子似乎悠閒得緊。我透過木板間的縫隙看過去,心裡稍稍安定了些,他這樣做,想必有些道理。
眨眼間,追兵就已趕至,前後不下二十人。當真是下足了血本啊,我氣憤的努嘴,宣告失敗。為首一個長臉漢子手一揮,一眾黑衣人停下腳步,拔出兵刃對準了四寶。
那長臉漢子笑道:“好本事,肖隊長。能從夜影隊的手下全身而退,又驚動主子將我們夜雨隊精英盡數遣出,我們已經近三年沒有碰到過了,果然是家賊難防。”語氣裡雖然笑吟吟,手裡的劍卻已經捏緊:“如果肖隊長後悔了,現在也還來得及,那女子在哪裡?”
四寶還他一個冷笑:“怎麼,你們以為殺了我們,自己就能活過今天?”那長臉漢子臉色一變:“肖隊長這話是什麼意思?”四寶高深莫測的一笑,慢慢走近,黑衣人們戒備地盯著他,全都不露痕跡地退了一步。
“今天你們要殺的這個女子,身上藏有一個天大的祕密。回去之後,不論成敗,主子都會將你們滅口,”四寶悠悠地,極盡恐嚇之能事:“因為不論結果,主子都會後悔現在的決定。所以我勸你們還是暫時罷手,等主子決斷清楚了再動手。”
黑衣人們聽他言之鑿鑿,不由得有些猶豫。我心裡暗笑:四寶看起來老老實實,誰知編起瞎話來一套一套的,還真有模有樣。
那長臉漢子顯然也是半信半疑,沉吟半刻,突然怪笑起來:“說得好。不愧是肖隊長,一席話,幾乎連我都要相信了。”四寶臉色驀地一沉:“我說的都是真的,若是不信,將來諸位也怪不得我。”
“如此,我們先在這裡謝過,要真是被肖隊長料中,我們幾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另一個黑衣人插話道:“不過主人的命令,小的們不敢不從,肖隊長是準備螳臂當車,還是懸崖勒馬呢?”此話一出,剩下的黑衣人都挺了挺身子,準備迎戰。
四寶為難的看著他們,極不情願地閃身,讓出背後伸手不見五指的小路。長臉漢子一伸手,攔住了湧上的同伴:“慢著。肖隊長,只怕那女子,不是從這條路逃走的吧?”
四寶臉色一變。我心裡大嘆:這才是資深演技派啊,不管最後那些人如何揣測,都不會再想到我就藏在這裡,而他們的目標並不在四寶身上,只要四寶不予阻攔,他們自然不會拿他如何。
先前插話的黑衣人走到長臉漢子身邊:“金統領的意思是,那女人是從這裡逃走的?”那長臉漢子,也就是金統領死死盯著四寶,想在他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突然放聲笑道:“不必追了,我們要找的人就在這裡。”說著向我藏身的方向一指。
我大吃一驚:這世道怎麼了,一個個都鬼精鬼精的。四寶再也沉不住氣,更是慌張,縱身幾個起落,擋在他們與我之間。月色下,連袖管都在微微顫抖。
那金統領哈哈大笑:“肖隊長,事到如今,你還想瞞過誰?”身子急退,竄到了剛才四寶所站之處,領路疾奔。剩下的黑衣人跟著一陣鬨笑,紛紛跟上。
四寶見得他們遠去,渾身一鬆,癱坐在地,肩膀劇烈地起伏:剛才那一場心理戰,驚心動魄處,實不下於拼死相鬥,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我心裡跟著長吁,奈何無力仰天。
可是還沒等四寶走到我身邊,那一眾黑衣人居然又折了回來。金統領滿臉怒意,卻是嘿嘿而笑:“好樣的,肖隊長。你這一出唱得可真是精彩,險些將我們大夥兒耍得團團轉。小小一個隊長還真是委屈了你,不如我將這統領之位讓於你如何?”手一揮:“給我搜!挖地三尺!”麾下的黑衣人們散成一個內鬆外緊的包圍圈,慢慢逼近。
見再無斡旋餘地,四寶猛地跳起身來,直直地撲向金統領。金統領拉開馬步,伸掌迎上。四掌相交,各退幾步,竟是不分上下。一擊不成,頃刻間已被黑衣人層層圍住,夾攻下,頓時險象環生。
我靠在牆角,只有空著急的份。不多時,一叢叢的血光自人堆裡炸出,不斷有黑衣人捂著傷口退下,但立馬又有新的力量補充。我下意識地想閉眼不看,又怕四寶遇到不測,只得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冷不防黑衣人們一陣歡呼,攻得更加起勁。
四寶受傷了。當他跌跌撞撞地脫出包圍,臉上已滿是血汙。我心裡一緊,終於看見了我最不願看見的事。
那金統領一躍而起,對準四寶的頭狠狠一劍劈來。四寶一個側身,氣力不足,居然只偏開了半尺。待要後退,又被兩名黑衣人堵住了去路。眼見再無幸理,四寶忽的舉起左手,擋住了那劍的落勢。
那一劍重重地落下,也如同重擊在我心上。咯嚓一聲,四寶的左臂飛了出去,露出白慘慘的斷骨,深深地扎進我的眼底。不能,不能啊!我心裡狂號,內力四下激盪,似乎連衣衫都已被炙烤得蜷曲。
四寶一個踉蹌,另一個黑衣人搶到他背後,奮力挺刺,一把明晃晃的刀尖從他的右胸處透體而出。四寶再也支撐不住,撲地倒了。我眼裡熱淚滾滾而下,雙手慢慢握成了拳。
金統領舒一口氣:“搜!”一個黑衣人卻突然叫起來:“統領,不對啊!他在笑!”
“什麼?”金統領大吃一驚,搶到四寶跟前,一看之下,不由大怒:“到頭來還是上了這小子的當,快追!”他怒不可遏,一腳踢在四寶腰間。四寶就像個破口袋一般飛起,跌落在塵埃裡。
黑衣人們轉身就跑,四寶一伸手,緊緊抓住其中一人的褲管。我喉頭咕咕的響:傻子,自己都要死了,還在為我演戲麼?那黑衣人一掙沒有掙脫,舉起手裡的刀就要砍下。
“啊……”淒厲的慘叫劃過夜空,驚起寒枝上無數棲鳥。我終於衝破穴道,內力歸回經脈,在四肢百骸裡不停地奔流。推開身邊的掩護,我飛身上前,抬手就是一掌。
那黑衣人似乎被我的現身嚇得呆了,不及還手,被我一掌擊得平平飛出,口中的鮮血噴了我一身。金統領大吃一驚,急道:“圍住她!”黑衣人登時分成兩隊,分列在我左右。
我無暇理會他們的如臨大敵,只上前蹲下,把四寶僅剩的半個身子緊緊抱在懷裡。四寶臉上綻開一個微笑:“小姐……”蒼白的脣泛出一絲粉紅,他伸出僅存的右手,撫上我的臉。
半響,他有些懊惱的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滿是斑斑血跡。一聲輕嘆,語氣裡很是遺憾:“怎麼辦?我的手也是髒的,不能幫小姐擦眼淚了。小姐不要哭,四寶最喜歡看小姐笑了,四寶……四寶最喜歡小姐了。”說完這句話,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嘴角慢慢滲出殷紅。
“我知道,我知道……”我連忙抹乾臉上的血淚,衝他一笑。四寶下意識地將右手在衣襟上擦拭,笑顏和平時一樣純粹:“小姐,你以前叫我好好保重自己的性命,四寶沒有做到,對不起。可是四寶救的人是小姐,這樣就不算不聽話了吧。”
“當然不算。”我咬牙,再咬牙,咬不住顫音。
傻瓜,我要的是你好好活著啊。
四寶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大眼裡透著哀求:“那樹上的機關毒藥,是四寶設定的。對不起,對不起,小姐你……你原諒四寶……”
我狠狠點頭:“自然不怪。四寶是救了我的人,我怎麼會怪你?”
“四寶懷裡,有一樣東西,是四寶專門偷出來送給小姐的,小姐你一定會喜歡……”四寶彷彿一個掌握了大人祕密的得意的孩子,在我耳邊輕聲道。“如果有來生,我只是小姐的書童四寶,天天陪著小姐逃學遊玩,多好……”更多的血沫從他口中湧出。
我咬脣,覺不到疼痛:“何必去祈求來生。今世,你就是我的四寶,只是我的四寶。”
“真的?”四寶逐漸灰暗的眼睛重新亮得耀眼:“小姐,你又哭了。”他有些高興,抬起擦了許久的右手:“看,手弄乾淨了。四寶幫小姐擦眼淚,小姐不要再哭了……”手堪堪伸到我腮邊,軟軟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