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後果然又是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塊,看得人眼花繚亂。等我終於跨入房內時,額頭已然見汗。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床,左右環視看到一把藤製躺椅,疾步過去小心翼翼的放下艾林,一摸之下,不由得有些擔憂:艾林的額頭是越來越燙了。
我為艾林裹緊了身上衣衫,這才開始四處打量。屋子收拾得十分乾淨,陳設也很簡單,只一桌,一藥櫃,幾把椅子,以及一個大得有些誇張的藥箱。桌後坐了一個青衣女子,正捧了一本書目不轉睛。看來她就是素手醫仙喻寶兒了,面色柔和,算不得很美,但是怎麼看怎麼舒服,看不真切年紀,似乎是個良善之人,我不禁稍微放心。
她不說話,我們也不敢擅自打擾,只能屏息靜氣等在一旁。過了好一陣,她才意猶未盡地放下書,問道:“你們想必是求醫來的?”三人一起雞啄米地點頭。“那麼,你們也知道我的規矩,能自己進這個林子,想必也是武林中人了。”整齊的隊形立馬打亂,把頭搖得似撥浪鼓的是我,繼續點頭運動的那個是邵銘謙,邵孺先是點頭,看我一眼後,又開始猶猶豫豫的搖頭。
喻寶兒忍不住一笑,只是等她目光落在艾林臉上時,屋內的氣溫立刻降到了冰點。“要看病的是她?”雖是疑問句,卻怎麼聞都有幸災樂禍的味道。喻寶兒快步走到艾林身邊,伸手一搭脈搏,不由得大笑道:“師姐,你果然也有這麼一天!”完了,我猜想的果然不錯!
邵銘謙愕然:“醫仙,不知你這規矩……”喻寶兒笑眯眯的轉過頭道:“這個人我是不會治的,你們這就請吧。”邵銘謙還沒明白過來,邵孺已經紅了眼圈。不待我們再開口,喻寶兒已經回到桌旁,又補一句:“記得把她抬走,別髒了我的地方。”
此言一出,連我都覺得過分,不肯醫治也就罷了,何苦這麼糟蹋人?不由得從鼻子裡哼出來:“聞病則喜,這人的醫德也就那樣。”聲音低不可聞,卻還是被喻寶兒聽到了。
“不錯,即便我治得天下的人,也不會對她動一動菩薩心腸。”喻寶兒的笑容有些僵硬,定是想到了她與艾林的過節。我突然想到一事,趴在邵銘謙耳邊低聲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跟這個醫仙也有過露水情緣?”邵銘謙大窘,面紅耳赤地道:“你你你,你怎能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和這位醫仙今日才是初見,哪有那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我不解,眼睛望向喻寶兒,心道:“既然不是情愛糾葛,莫非是父母大仇?”使一招激將法再說:“醫仙不肯相救,難道此毒真是無藥可解?”喻寶兒輕蔑地瞟我一眼,顯然是在怪我竟敢用這樣拙劣的手法對付她,嚇得我一激靈。
邵孺突然上前,雙膝跪倒:“懇請醫仙大發慈悲,救我娘一命!邵孺願意一命換一命,只求我孃親平安!”喻寶兒此刻才有些動容,不過隨即便是一臉怨毒:“師姐,師姐,你看看,你又有了這麼好的兒子,我卻沒有!”看來她對艾林還不是一般的羨慕嫉妒恨啊。
“你這麼小肚雞腸,睚眥必報的,當然不會有。”我一把拉起邵孺,擦乾他滿臉的眼淚花兒。“你說什麼?”喻寶兒雙眼一瞪,“嘿嘿,你想激我,可也太小瞧我了。”
“不是小瞧,我是高估了你。”我沉聲道:“剛看見你,覺得你渾身都是濟世救人的高貴胸懷,誰料不過是一些往時恩怨,就讓你丟了風度,你和艾林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點。”喻寶兒果然最受不得別人說她不如艾林,當即站起,手心一翻,多了一柄銀光閃閃的兵器。
我錯了!這不是悍醫,是悍匪!
那玩意尖尖的,紮在身上肯定很疼,我有些害怕,但我不能把恐懼帶給身邊的邵孺。鼓足了勇氣道:“若是不服氣,就和她公公平平的比一場,何必落井下石的看戲?她要是死了,你這一輩子都別指望再贏過她。”
喻寶兒沒了形象,衝我叫道:“你知道什麼!她不過仗著師父偏愛,習得了本門上乘武功,整天小人得志的嘴臉,又說我資質不足,只懂醫術,不堪大任,所以只能由她來接任掌門。”“然後她十招內便打敗了你。”我插口道,想起了‘三不醫’的最後一條。
喻寶兒一愣:“不錯!我是輸了,向她磕了三個響頭,承認她是我多悅門門主。可這算什麼,憑什麼她什麼都比我強,武功,聲望,愛情,現在還多了一個兒子!”她激動得身體發抖,多年沉默積蓄的恨意決堤而出。
“你知道你哪裡最不如她?”我有些不忍再看她狀似發瘋的模樣:“就是氣度,你沒有那樣的磊落胸襟,自然比不過她。”喻寶兒冷笑連連:“你知道什麼,胡說八道。”
“你最在意的,不過就是當初向她磕過的三個響頭。使你永遠覺得矮了她一截。”喻寶兒抬起下巴:“那又怎樣?”“那我就再讓你看一樣她有,而你沒有的東西。”我咬咬牙,上前幾步,忽的跪在了喻寶兒面前,彎下腰去。
六個響頭,十足交貨,我的額頭頓時紅了一片,望著目瞪口呆的喻寶兒:“她欠你三個,我代她還你六個,總該夠了。知道嗎?她還有朋友,你卻沒有。”說到這裡,鼻子一酸。
雖然女兒膝下也有黃金,雖然我意識裡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現代人,雖然我還不曾與艾林面對面說過話,但是對這一家卻不由自主的喜愛,他們的互相依賴突然讓我懂得了面癱的苦心,懂得了他所說的責任。我此刻只想守護他們,為了他們,受些委屈也是值得。
“你……”,喻寶兒呆住了。她緊緊盯住我的臉,彷彿要尋找些她一直沒有找到的東西,我也就任由她打量。跟著感覺左右臂同時有人扶住,順勢站起。邵銘謙父子都紅了眼圈,說不出一個字。我卻笑了,使勁搓搓邵孺的頭。
活著多好啊。
可是當我不得不離去的時候,我一定要確定,我已經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東西,每一個我在乎的人,都要擁有我能看得見的幸福,圍在一起,跳一曲可以牽手的舞。而我將化作最後一朵煙花,將他們的世界,照得通亮。
喻寶兒站在那裡,仍然沒有說個“好”字。
“盡人事,聽天命,走吧。”我把艾林負在背上,邵銘謙父子一邊一個,微笑著點頭,於是我們就這樣走出了大門。此刻我反而有些可憐喻寶兒,不禁回頭向她看了一眼。
“等一等。”喻寶兒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道:“我接受你的補償,然後我也想看看,”她的臉上慢慢有了笑意,“什麼叫做朋友。”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驀地一聲歡呼:“耶!”摟作一團又蹦又跳,險些把艾林顛下背去。喻寶兒急忙上前接過艾林扶進隔壁房間,門一關就沒了聲息。
我們老老實實地等在門外,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正無聊地四下閒逛,我突然想到了一個糾結已久的問題:這麼說,我是不是不用和喻寶兒比試了?
孫子曰,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孫子又曰: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的大笑再次聲震屋瓦,響徹雲霄。
“啊!煩死了!”躺在屋頂上養懶蟲還不到十分鐘,一看邵孺哼哼哧哧地探出小腦袋盯著我,就知道又沒有好事了。果然邵孺縮縮脖子,聲若蚊蠅:“奴在姐,不,不是我的本意,實在是師叔有事叫你,你還是快去吧,不然師叔會不高興的。”
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因為解開了心結,又兼之有些內疚,本性開朗的喻寶兒對邵銘謙父子倆好得不得了,沒過兩天,這小話癆就開始人前人後的叫起師叔,不光是言聽計從,簡直是恭而敬之。可我就悲慘了,按照喻寶兒的原話說:“你既然說我不懂得什麼是朋友,那你可有義務教會我,因此你總該給我打打下手,救艾林這事你也要出力才對啊。”於是我再次淪為零工資的低階雜役。
我恨恨地起身,跳回地面,剛好落在邵孺攀爬用的竹梯旁。這小子吃裡扒外,我浮起一絲奸笑。
“砰!”“啊!”前一聲是竹梯倒地的聲音,自地上傳來;後一聲是邵孺小朋友的尖叫聲,自房頂飄過。交相輝映啊,我點頭,對這兩道聲浪的分貝均表示滿意。
跨進喻寶兒所住的大屋,我立馬掩上門,把小話癆的呼救聲和喻寶兒的耳膜隔開,隨即換一副標準的狗腿子笑臉,到了內屋,對坐在艾林床邊的喻寶兒哈腰道:“醫仙找我,不知有何吩咐?”說吧,燒水,劈柴,做飯,熬藥,洗衣,是哪一個?我在心裡對喻寶兒的臺詞大做選擇題,並嚴重質疑她對我個人患有針對虐待狂。胡思亂想著,又對仍然昏迷不醒的艾林望了一望。
據喻寶兒說,艾林所中的毒名叫眼兒媚,是南疆特有的毒蟲所煉成,中毒者往往昏迷不醒,若是用尋常解毒手段,就算去除了毒性也會雙目失明,因此她只是先壓制眼兒媚毒性的發作,再慢慢尋找解救之法,所以艾林還一直處於昏迷狀態,只急得邵銘謙一天踱上十七八個大轉轉。也就是說,我的勞役生活……無語凝噎。
也不知過了多久,喻寶兒才將艾林身上的銀針一一拔出。合上藥箱抬頭看我一眼,道:“奴在,你跟我來。”表情之嚴肅,使我不由得一哆嗦:難道剛才的選擇題還是多選?救命……
喻寶兒把我按到椅子上,面色異常嚴肅:“奴在,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氣氛不對啊,我乖乖點頭。“你的聲音,是天生的,還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啊?”“很好,就這樣張著嘴別動,讓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