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莒南縣繞道到莒縣大約還有一百多公里,而距離天亮只有六個多小時了。孟翔等軍官不得不敦促士兵們加快再加快步伐。官兵們幾乎是小跑著在前進。由於這片地區都是丘陵和山林地區,因此除了那三輛充門面的輕型坦克外,部隊只帶了幾十匹騾馬用以揹負彈藥和拖曳坦克。四月初的蘇北魯南,已經是春暖花開、枯木發芽的時節,山林間綠意盎然。整個部隊穿梭在枝頭綻滿春芽的樹林間,行軍過程中實行無線電靜默,同時不允許大聲說話,其實官兵們也都累得沒力氣說話了。周圍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只有士兵們沉重的腳步聲、騾馬打的鼻響,以及有人跌倒時的聲響。隊伍裡的炮手和機槍手最艱難,炮手們扛著迫擊炮和步兵炮拆卸後的那些沉重的零件,機槍手們抬著沉甸甸的機槍,步伐還要緊緊跟著步兵一起前進,一個個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特別是炮兵連帶來的那三門日製九二式步兵炮和三門日製最新式的九七式迫擊炮,簡直是全部隊的累贅。當然了,攜帶著六門鐵疙瘩也是迫不得已的事,雖然這次的行動是奇襲,但萬一日軍有超過一個大隊的兵力駐守在莒縣,那麼炮兵的強大火力就是必不可少的了。那三門每門重達200多公斤的步兵炮都由騾馬拖曳,而那三門每門重達67公斤的迫擊炮則完全是拆卸了由炮手們揹負。而剩餘的那些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步兵們也不輕鬆,基本每人都揹負著近二十公斤的負載量,這是因為還有上百發炮彈需要帶著。每發炮彈都有三四公斤重,像一個個鐵西瓜,大部分官兵每人都分到幾發炮彈幫助炮兵攜帶。
孟翔其實也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兩條腿又酸又麻,而且哈欠連天。幾個軍官建議他騎馬邊走邊休息,但孟翔堅持要以身作則。從昨天黃昏時分開始,他和官兵們一樣已經走了足足十多個小時,中途只是在莒南縣戰鬥前休息了一個小時,此時自然愈發疲憊睏倦。疲勞至極的官兵們搖搖晃晃地前進,有的富有經驗的老兵拉著前面同伴身上的子彈帶一邊走一邊睡,絕大部分的官兵都砍了一根粗樹枝作為柺棍以省力,軍官們基本都在抽菸提神。夜色中的山林裡星星點點匯聚成了一條璀璨的“紅色銀河”。
李興武一邊走一邊擦著火柴看地圖:“我們大概已經到莒縣東南的豎旗山了,距離目的地還有四十多公里。但是,天好像要亮了。”
孟翔下意識地望向東邊,果然已經有一絲若隱若現的魚肚白浮出了地平線,微微的曦光將東邊遠處映照成了銀白色。孟翔又看了看手錶:“凌晨五點了!按照眼前這個進度,我們大概上午七八點才會到莒縣。必須要加快速度,不然天一亮,我們的行蹤就暴露了。”
李興武搖搖頭:“加快不了的,弟兄們都非常疲憊了。就這樣的精神狀態,即便馬不停蹄地趕到莒縣,恐怕弟兄們也沒有力氣和勁頭去參加戰鬥了。”
孟翔憂心忡忡道:“那怎麼辦?”
李興武苦笑著道:“讓弟兄們休息一下吧!反正天亮前是趕不到莒縣了,還不如讓弟兄們打個盹,到時候鬼子的飛機撲過來扔炸彈,弟兄們也能打起精神都躲避。”
孟翔看了看周圍基本都萎靡睏倦、哈欠連天的官兵們,無奈地道:“好吧!就休息半個小時吧!”他對後面不遠處的趙海軍喊道,“老趙!讓弟兄們休息半小時!抓緊時間養起精神!”
“謝天謝地!”趙海軍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表情,然後喊道,“於營長、周營長,通知各連各排的弟兄們,休息半小時!”
艱難前進中的部隊立刻嘩啦啦倒了下去,整個場景簡直猶如孟姜女哭倒長城的畫面。聽到這個命令的官兵們如蒙大赦,紛紛就地找個草窩樹蔭什麼的直接倒下去了。兩三分鐘不到,鼾聲在部隊裡此起彼伏響成一片,官兵們在山林裡橫七豎八地睡了一地。
孟翔和李興武不敢睡覺,他們畢竟是部隊主官,要是在這個關頭睡過頭了,那帶來的後果就嚴重了。兩人蹲在一棵發芽的枯樹下一起抽菸,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廢話。儘管
如此,孟翔的腦袋還是雞啄米地點了起來,嘴裡和李興武對話時說出的話語也愈發語無倫次。就在這時,李興武突然驚叫一聲:“日軍來了!我們暴露了!”
“在哪?”孟翔嚇得一激靈地躍起來。
“有精神了沒有?”李興武瞪著紅彤彤的眼睛,有氣無力地笑道。
“勉強有了。”孟翔無力地苦笑一下,剛才的睏意被李興武驚嚇得猶如退潮般退了下去,但很快又猶如漲潮般重新湧了上來。
801團的三營長於悅小跑著過來,臉上溼漉漉的,但顯得精神了不少:“參座、副參座,我剛剛在附近幾十米外找到一條小溪,用冷水洗洗臉,可以清醒不少的。”
“太好了!”孟翔和李興武以及幾個軍官急忙踩著軟綿綿的腳步走向那條小溪。
連連抹了幾把冰涼的溪水到臉上後,這種沁入毛孔的陣陣寒意讓孟翔感到精神確實振奮了不少。這時,電臺兵跑過來:“參座!莒南縣的孔專員來電!”
“什麼情況?”孟翔急忙問道。他同時也暗暗慶幸,給孔墉他們一部電臺,這樣互相聯絡也方便很多了,莒南縣是部隊的後方,後方的情況可以隨時獲悉。
“剛剛日軍一個不滿員的中隊的援兵趕到了莒南縣,孔專員命令保安團士兵穿上偽軍衣服佯裝成偽軍,然後把這個中隊的日軍誘騙進莒南縣城。等鬼子進城後,埋伏在附近民房裡的幾百名保安團一起展開進攻。戰鬥了半個小時,保安團把這一百二十多個鬼子都消滅掉了,繳獲了一百多支三八大蓋以及一挺十一式輕機槍,並且訊息沒有走漏。”
“幹得漂亮!”孟翔心頭一喜,精神更加振奮了,“孔墉真有一手讓這夥鬼子兵有去無回,我們的行蹤也更加不會洩露了。”
“時間到了。”李興武在旁邊提醒道。
“好!命令弟兄們,起來出發了!”孟翔轉身對軍官們命令道。
但這個命令沒有像以前下達的命令那樣迅速地被執行下去,因為不但士兵們都睡著了,就連基層的班排連長等軍官們也都睡著了。孟翔忍不住看得眼圈熱熱的,他真的很想讓士兵們好好地睡一覺,但是時間不等人,他只能硬著心腸他下令所有官兵全部起來並繼續前進。被叫醒的官兵們先去小溪邊洗把臉,然後每人分一把辣椒和幾根香菸。
此時的天色已經很亮了。整頓好的部隊重新上路,孟翔一邊走一邊暗暗祈禱,希望不要出現日軍的小股部隊或飛機。但孟翔也知道,打仗這種事可不能靠什麼運氣。作為軍隊主官,如果靠運氣打仗,那簡直就是草菅人命。況且,孟翔以前聽說關於運氣有個著名的“墨菲定理”,主要內容就是:你越希望運氣出現的時候,運氣就越不會出現;你最害怕出現的事情往往就在你最害怕的時候偏偏出現。顯然,這個萬惡的定理還真不是虛的。當部隊爬過莒縣以南三十多公里的蟠龍山並走上直通向莒縣城的長嶺公路時,孟翔幾乎毛骨悚然地看見遠處清亮銀白的地平線處,悠然地出現了兩架日軍飛機。這兩架日軍飛機雖然一時半會並沒有注意到這支敵我難辨的部隊,但卻慢慢盤旋徘徊著,並朝著部隊所在的方向貼地緩緩地飛來了。
“操蛋!是鬼子的飛機!”孟翔感到渾身每個毛孔都一陣冰涼,血液幾乎凝固了。
“怎麼辦?”李興武也大吃一驚,“鬼子飛機頂多還有兩分鐘就飛來了!要不要隱蔽?”
“兩千號人怎麼隱蔽?”孟翔火急火燎,幾乎急得發瘋了。
“機槍手!準備對空射擊!”趙海軍在後面喊道。
“不能打!”孟翔急如星火,“一旦打,我們就徹底暴露了!別說這兩架飛機會把我們打個半身不遂,要是驚動了莒縣的日軍,我們整個計劃就泡湯了!”
“我們說不定已經被發現了!不能坐以待斃等死!”趙海軍也急得面紅耳赤。
“保持隊形!繼續前進!”孟翔聲嘶力竭地喊道,“把所有的太陽旗都豎起來!不許慌亂!看到鬼子飛機來了後,一起搖動太陽旗!
”
“這樣行得通嗎?”趙海軍兩眼死死地盯著正在慢慢逼近過來的日機。
“賭一把了!”孟翔咬牙道,“都不要慌!把青天白日旗收好!坦克都掛上旭日標誌!快!”
說話間,那兩架日機已經靠近到了不足五百米的地方。飛機上的飛行員顯然注意到了地面上這支規模不小的部隊,一起一壓機頭,開始降低高度並俯衝,幾乎是俯貼著地面,朝著部隊的正面方向迎面撲過來。
“鬼子發現我們了!飛機馬上要掃射了!”趙海軍急得聲音都變形了,“機槍手!準備!”
“不許開火!”孟翔急得脖子上青筋直暴,“一起搖動太陽旗!一起對飛機歡呼!”說著,孟翔拼命按捺住心頭的恐懼和慌亂,拼命搖動著手上那面太陽旗,彷佛這東西就是安全保障。
兩架日機和部隊的距離瞬息即至,並排緊貼著地面不到三十米的高度,正面俯衝並掠向了地面上這支部隊。眼睜睜看著日機呼嘯而至,面對面地撲過來,所有官兵的心臟都一下子竄到了嗓門口。孟翔緊咬住牙,渾身肌肉緊繃著,脖子和太陽穴處的血管被高度湧動的血液衝擊得呯呯響。孟翔和所有官兵的精神都已經高度緊張到了極限,因為根本不知道這兩架日機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份。如果日機已經發現部隊的真實身份,那接下來迎接孟翔等人的就是四挺航空機槍的瘋狂掃射,隊伍最前面的孟翔等人會在根本來不及反應的情況下首當其衝被掃射成碎肉。實際上,這兩架飛機呼嘯過來的動作以及態勢都極度像就要俯衝掃射的樣子。
孟翔心一橫,拼命揮舞太陽旗對轉眼間掠空而來的日機“歡呼雀躍”:“我操你的小日本!”
旋風般的氣浪從孟翔頭上呼嘯著席捲而過,孟翔感到渾身從頭到腳都被這股寒氣給穿透了,心臟在這一刻都差點停止了跳動。但撲過來的,只有機翼所掀起的洶湧氣浪,沒有子彈。在駕駛艙內的日軍飛行員本來就不怎麼看得清地面上的情況下,被那些紛紛揚揚揮舞的太陽旗、如假包換的日製武器裝備、貨真價實的日本坦克都欺騙了。兩架日機在隊伍的上空從頭到尾地貼地飛過,幾乎是緊貼著官兵們的頭皮一掠而過。官兵們難以置信地望著頭頂上掠過的日軍。頓時,剛才那緊張得就要爆炸的氣氛陡然間煙消雲散,所有的官兵們在欣喜若狂之下紛紛興高采烈地揮舞太陽旗,整個場面真的猶如見到自家飛機般高興得歡呼雀躍,只不過官兵們嘴裡喊出的卻是和表情非常不相稱的語言:
“小日本!爺爺操你祖宗!哈哈哈!”
“你們怎麼不打老子呀?老子是中國人呀!”
“哈哈!你們這兩個傻帽!”
官兵們哈哈大笑,愈發熱烈地揮舞著手中的太陽旗和步槍。空中的日機再次盤旋著飛過隊伍上空,對下面朝著自己“歡呼致意”的皇軍將士們輕輕搖動雙翼,表示回禮。兩個飛行員也都很高興,一來是見到了自家的皇軍部隊,二來也是盡情地享受到自己作為航空兵在步兵面前那高人一等、受人膜拜的優越感。因為日本陸軍內,被譽為“空中武士”、“帝國雄鷹”的航空兵的地位最高,騎兵和裝甲兵其次,然後是炮兵、擲彈兵,而墊底的三位分別是步兵、工兵、輜重兵。在日本陸軍的概念裡:飛行員是最優秀的,騎兵是最高貴的,裝甲兵、炮兵、擲彈兵都是有技術含量的,而步兵僅僅是小兵卒子而已,工兵只是穿著軍裝負責修建工事的民工,輜重兵簡直就是趕驢的車伕。毫不客氣地講,一個輜重兵部隊的大隊長在一個航空兵的小隊長面前都抬不起長官的架子。
當然了,這兩個志得意滿的飛行員都沒有想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錯誤,他們不但把中國軍隊當成了皇軍,還把中國軍隊嘲笑他們傻帽的“歡呼雀躍”場景當成了在羨慕自己並在致敬。要是得知事情的真相,恐怕這兩位高度自戀的“帝國的空中武士”會在自尊心空前受傷的情況下氣得吐血。
“弟兄們!做得好!”孟翔心花怒放地道,“就這樣!大搖大擺地挺向莒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