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第67節李士誠的死訊貢爺在門樓上把這一切看得十分真切,他興奮地對身邊的*手們道:“看看大鬧,你們都看看大鬧!這他媽的才是漢子哩!就這麼幹!就得這麼幹!咱們拼死也得守住,大兵們攻進礦,咱們都活不了!不是咱們要打他們,是他們要打咱們!咱們堅持住,李四麻子他們就會來支援我們的!打,爺們,都給老子好好地打!”
貢爺的聲音很大,憋得臉都紅了,可由於*聲太響,*手們都沒聽見。不過,沒聽見也不要緊,他們心裡都明白貢爺在講些什麼。貢爺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依然守在他們身邊,依然和他們一起作戰,這對他們來說就意味著信心和希望!他們不怕死——貢爺都不怕死,他們為什麼要怕死呢?
死傷的弟兄很多。在大兵們強大的火力攻勢下,不斷地有一些弟兄們倒下,這座門樓樓堡上的*口開得太大,密匝匝的*彈難免不飛進來一些,而子彈一飛進來,就百分之百傷人。從那日戰鬥打響到今天,據守門樓的弟兄死傷不下二十人。而今天就更厲害了,從攻擊開始到眼下,已有五人**,四人受傷——貢爺也差一點兒再次受傷哩!
大兵們今天簡直是發了瘋,他們不像往日那樣,有規律地一日組織三兩次進攻,而是從一早起就攻個沒完;支在屋脊上的幾挺機*一直都沒斷過氣,一連聲地吼著,彷彿子彈總也打不完似的!看光景,這些大兵們是不惜血本了,不一氣攻下大門,他們是不會罷休的。
貢爺自然看出了這一點。六七天的仗打下來,貢爺知識見長,幾乎成了一個真正的軍事家!貢爺命人向防守四面護礦河的各團團長們傳話,讓他們火速調一些*手和子彈過來增援。同時,貢爺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在礦門失守後,撤往以主井和斜井井口為中心的第二道防線。這道防線在戰爭爆發之後已著手佈置,環繞主井口和斜井口挖了近千米長的溝壕,退到那裡,守住溝壕也還能頂他個三天、五天!貢爺叫傳話的人通報各團團長,一俟礦門失守,即往第二道防線撤,在那裡固守待援。
射向大門口的火力愈加猛烈了,一顆顆手榴彈在大石橋四周不斷地炸響,大石橋被炸塌了一角,一側的石欄杆也被炸倒了。不要命的大兵們滾著,爬著,一片片、一群群向橋面上逼,守衛大門的窯工們傷亡慘重。
貢爺氣紅了眼。在身邊的又一個*手倒下之後,貢爺抓過了一枝發燙的*,親自蹲到*眼下,向大兵們射擊了!
然而,貢爺眼神兒不好,可惡的大兵們又趴在地上不停地動彈,貢爺昏花的眼前老是黃乎乎的一片人影,竟不知往哪兒打好。瞄了一會兒,貢爺勾響了第一*。
這一*貼著石橋前面的地皮栽進了泥裡。
貢爺有了點羞慚,貢爺很認真地瞄準了一個沒戴帽子的大腦袋,牙一咬,眼一閉,又勾了一*。
這一*卻又沒打中。那個大腦袋依然在離地半尺的空中晃動,那腦袋上的黑頭髮在一起一伏地甩著。
貢爺恨得直咬牙,他簡直忘記了自身的安危,竟伏到*眼上,露出大半個身子,將*口壓低,衝著那腦袋又開了一*。
打中了!
貢爺看到那個混賬的腦袋一下子跌落在地面上,他的腿抽顫了一下,趴在地上不動了。
貢爺高興地叫了起來:“奶奶的,打中了!打中了!”
這確是一件很快活的事,看著自己*膛裡射出的子彈像玩一樣在人家腦袋上鑽了一個洞,自己的偉大和人家的渺小便同時顯現出來了,偉大者自然會得到一種精神上的空前滿足。
貢爺打出了興致,開始一**製造自己的偉大。
這時,增援的人們又送來了兩箱子彈,受了傷的*手們被新來的*手們接替了下去,攻到石橋附近的大兵們再一次被迫停止了向前逼近的奢想。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意外的情況出現了:從分界街上湧出來的大兵們躲在一大群鎮上的女人、孩子後面,一點點向大門逼近……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得意地喊:“窯工弟兄們,交*吧!交了*,張旅長免你們一死……”
那些女人和孩子們也哭喊著,懇求窯工們不要**。
貢爺傻眼了,貢爺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複雜的局面。
大門口反抗的*聲一下子停息了下來……陳向宇躺在李士誠臥室的鬆軟的大*上睜開了眼睛,他並不急於起*,他坦然得很,他眯著兩隻眼睛看那*前的陽光。陽光是從沒遮嚴的窗簾縫隙中溜進來的,暖暖地映照在*沿和*前的地板上。窗前的梳妝檯前,那個伴著他胡鬧了一夜的女人正在對著鏡子梳頭,他看到了她披在肩上的黑髮,看到了她裹在半透明的真絲睡衣裡的(禁止),他的心裡又隱隱產生了一絲衝動,他想跳下*去,再一次摟住她,將她抱到*上……然而,他沒動。
他懶得動。
現在,他不再提心吊膽了,他知道李士誠已經走了,永遠地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得知李士誠的死訊後,他沒敢告訴面前這個女人,他怕她會產生誤解,以為是他有意害死了李士誠。其實,對李士誠的慘死,他也很難過——真的很難過,他認為李士誠無論如何不該死在那幫失去了理智的暴民手裡,不該死在他們的棍棒、抓鉤底下,這不合情理!事情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從來沒想過要害死李士誠,就是一年前和四姨太春雪好上了之後,也從來沒想過,他是要幹大事情的人,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去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可他沒法解釋,也不能解釋,他知道這是解釋不清楚的。
他懶洋洋地躺在*上,兩隻手壓在腦袋下面的枕頭上,就如同在自己家裡一樣輕鬆、自然。窗外響著*聲,*聲緊一陣、慢一陣的,他根本沒有介意,他並不知道張貴新發誓要在今日攻入礦區,他認為這*聲和他沒有多少直接關係。李士誠出走喪命之後,他開始儘量躲著張貴新,他不想往張貴新的*口上撞,所有能推掉的事,他都推掉了,有時,大白天裡他就躲到了四姨太春雪的臥室裡。他是聰明的,他知道,只要礦區的*聲不停下來,戰爭不結束,他的出現就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他樂得輕鬆一下,借這個機會和四姨太春雪好好玩玩。
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有歡樂,也有哀愁;有成功,也有失敗;有新生,也有**。人生的道路決不是一條筆挺向上的通往天堂的直線,而是一條起起伏伏通往墳墓的曲徑,區別僅僅在於:在通往墳墓的途中,作為單數的人,都幹了些什麼,都完成了些什麼?沒有人能爬進天堂,每個人都在從不同的地方走向墳墓,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後天是我。由此看來,李士誠的死,也並不特別值得惋惜,總有一天,他也要死的,說不準他也會死在一群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手裡哩!
他想得很開,躺在李士誠的*上,也並不感到愧疚——這也是極正常的,死去的死去了;而活著的人,還要活下去,還要幹下去,那麼,在接受死者人生經驗的同時,順便接管死者*上的遺產,似乎也沒有什麼不道德……在他抱著頭胡思亂想的時候,梳好妝的四姨太春雪悄悄坐到了*沿上,她偎依在他身旁,用那沾著白粉的纖細的手指親暱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撫摸著他的額頭。她將她那豔紅的嘴脣壓到了他黏糊糊的嘴脣上,隨後,耳語般地道:“喂,該起*了吧?”
“幾點了?”
她將手指按到他的鼻子上,戲謔地道:“又到昨天那個時候了!”
他將壓在腦袋下的手抽了出來,伸手摟住她那白皙而修長的脖子,把她摟在自己身上,故作糊塗地道:“天黑了,又該上*了麼?”
“該死的!你就想著上*!”
他不作聲,默默地把手插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胸脯上**,繼而,他翻身爬了起來,將她壓到了自己的身下。她順勢將腳上的繡花拖鞋甩到了*下……這時,卻響起了敲門聲,女傭人趙媽在門外怯怯地喊:“太太!太太!起了麼?”
他停止了動作,兩眼死死盯著身下的女主人,看她作何反應。她沒理會,她知道趙媽不敢闖進門來。
趙媽還在外面喊:“太太!太太!家裡來了兩個長官,在客廳裡候著呢,他們要見你!”
她一聽這話,才有些慌了,忙應道:“等一會兒,趙媽!讓他們等一會兒,我馬上來!”
她急忙從*上爬了起來,穿起衣服,讓他躲在臥房裡不要出去。
他自然不會出去。儘管李士誠已經死了。儘管任何人也不會為這種事情來找他的麻煩,可他還是不出去為好。一來,他根本不願意在這些官兵跟前露面;二來,他也不願將這種事情聲張開去,搞得人人都知道。
這種事畢竟不光彩。
第五部分第68節四姨太春雪他鎮靜自如地穿好衣服,坐在剛才四姨太春雪坐過的凳子前細心地對著鏡子梳頭。梳完頭,他又無聊地擺弄起梳妝檯上女人們用的那些小玩意兒。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客廳裡傳來了一陣爭吵聲,恍惚還有什麼東西重重地拍打桌面的聲音。
他警覺地踅到臥房門後聽了起來。
“沒有!就是沒有!我……我一個女人家哪知道他的錢放在什麼地方?要軍餉,你找公司去要……”
是四姨太春雪的聲音。
又是什麼東西在桌上很重地拍了一下,一個粗重的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不找你找誰?日他媽的,李士誠跑了,姓陳的那小子也不露面了,老子們找誰去?”
“你們找趙德震麼!他就在公事大樓裡麼!”
“老子們偏要找你!就衝著你要餉!你今日不給我們兄弟倆拿出錢來,老子斃了你!”
“啪!”又是一聲重重的響聲。
他突然明白了,那砸在桌上的東西是*,很明顯,這是兩個藉機敲詐勒索的兵痞!他知道,李士誠答應支付給張貴新的軍餉,已在幾天前就給過了,張貴新是決不會派他們到這裡來要軍餉的。
他撲到*前,從枕頭底下抓起了手*。這枝手*是李士誠出逃的三天前送給他的,他還從來沒用它派過什麼用場。
他把手*壓上子彈,裝到了西裝內衣的口袋裡。
他躲在臥房門後繼續聽,暗想,如果四姨太春雪能應付得了這場危機,他就不露面;如不行,他就要好好教訓、教訓這兩個混賬的東西了!
客廳裡的聲音繼續傳來:“誰派你們到這裡來要軍餉的?”
“張……張……張旅長!”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在回答。
四姨太春雪也很厲害:“那就叫你們張旅長自己來好了!”
“他……他……他沒空!”
“那,我也沒錢!”
“沒錢?好,老子們就搜搜看!”
又是那個粗重的聲音。
“你們……你們簡直是土匪!”春雪氣憤憤地罵人了。
接下來,他聽到一陣亂七八糟的響動;椅子倒在地上的“砰啪”聲、女傭人趙媽的驚叫聲、四姨太春雪的哭喊聲、兩個大兵的叫罵聲以及翻箱倒櫃的聲音。
不好!
他攥住口袋裡的手*,拉開臥房的門,衝過了過道,來到了客廳門口:“住手!都給我住手!”
兩個正在翻箱倒櫃的大兵愣住了,他們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滿臉大鬍子的大兵,將盒子*的*口對準了他,蠻橫地道:“你……你是什麼人?”
他冷冷一笑道:“我是陳向宇!”
那大鬍子眼一瞪:“胡說,老子不認識你!”
另一個瘦瘦的大兵道:“是的!四哥,是陳……陳……陳向宇,我……我見……見過的!”
“老子沒見過!老子不認識!”那大鬍子一邊用*口對著他,用眼睛盯著他,一邊對那瘦子說:“二臭,你翻!你他媽的繼續翻,值錢的全他媽的拿走!”
他這時還不想動用武力,他怕這會嚇著四姨太春雪,便故作糊塗地道:“你們不是要軍餉麼!走,跟我走吧,跟我到張旅長那裡去,李公沒給的餉,由我來給,我讓公司財務股給你們!”
那大鬍子眼皮一翻道:“你他媽的閃開,少管閒事,否則,別說老子不仗義!”
他看清了,這是兩個亡命之徒,他們大約看到大華公司氣數已盡,想在這混亂之際撈一票子了。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不要說為了大華公司,為了李士誠,就是為了一個人的良心,為了一個男子漢的尊嚴,他也不能容許他們在這裡胡作非為。
他厲聲道:“你們這樣幹,就不怕張旅長知道麼?你們是軍人還是土匪?”
“張旅長,張旅長算他媽的熊!他狗日的自然用不著來這一手!日他媽的,有人給他送,老子沒有,老子就得撈一點兒,老子不能光替你們賣命!”那大鬍子又叫。
他火了,怒喝道:“你們太放肆了!走!都給我走!我數五下,我數到五,你們還不給我退出大門,就別怪我不客氣!”
不料,沒等他數到五下,那大鬍子便扣動扳機,衝他開了*。他早就防著他這一手,在那大鬍子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他閃身躲開了。閃過身子的時候,他從口袋一把掏出手*,出其不意地對著大鬍子開了一*。這一*,正中大鬍子的腦門,大鬍子慘叫一聲,倒斃在地上。
那個瘦子馬上將長*抓到手上,可還沒容他拉開扳機,陳向宇抬手又飛起一*,將他也打翻在地。
“混賬東西!大華公司還沒有倒閉!”
望著地上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陳向宇憤憤地罵著。這時,他突然覺著,他今天的舉動是代表了大華公司,代表了李士誠的。他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面臨絕境的煤礦公司竟是那麼一往情深,好像他生命的一部分已溶入了這家公司絕望的嘆息之中。
四姨太春雪簡直嚇昏了,她不顧趙媽在跟前,便一頭撲到他的懷裡,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他讓她伏在自己懷裡哭了一會兒,然後,鎮靜地道:“起來,快起來!把這兩個死狗扔到後花園的井裡去!放在這兒要惹麻煩的!”
他和趙媽一起,將兩個大兵的屍體扔到了井裡,又用一塊大石板將井口遮嚴了。最後,他向趙媽鄭重交代道:此事,決不能張揚出去。
老實的趙媽一個勁地點頭。
“好吧,現在,咱們該來吃點什麼了吧?”
他儼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派頭,在客廳裡的方桌前坐下了,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