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第59節他勝利了那個腦袋上合乎情理地長著一張嘴,那張嘴裡合乎情理地扎著兩排牙齒,那牙齒似乎也合乎情理地靠近了他的胳膊。突然,他心裡產生了一種極為不祥的預感,他想趕快把手抬起來,把那個腦袋推開,可還沒等他抬起手,那人已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將他的胳膊咬得很死、很死,他怎麼掙也掙不開。
那人連皮帶肉從他胳膊上撕下一塊血淋淋的肉來!
二牲口一聲尖利的慘叫,差一點兒昏了過去。
“快!哎喲!快!哎喲,快扒,這……這邊有……有狼……有狼……”
那隻狼還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那隻狼嘴裡咀嚼著二牲口身上的肉,手裡還抓著他的胳膊。
這就是說,他準備活活吃掉二牲口!
二牲口不知道這隻狼目前活得怎麼樣?不知道這隻狼身上蓄存著多少力氣?可他得和“它”鬥!得把“它”掐死!活活掐死!
你死,或者我死。
你活,或者我活。
二者必居其一。
二牲口不再去想那卡在洞口的身子,他要憑自己在洞這邊的兩隻手,和麵前這隻狼進行一番非人類的殊死搏鬥。他知道面前這隻狼是餓瘋了,他吃了第一口,還要吃第二口的;他要等“它”再將腦袋探到面前來的時候,用兩隻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那隻狼果然又將腦袋探了過來。
二牲口將支在地上的手一下子懸到空中,強忍著身上的劇烈疼痛,一把揪住了那狼腦袋上的毛髮,另一隻手摸到了“它”的脖子上。那脖子真瘦、真長,像一隻可憐的小(又鳥),脖子上幾乎沒有什麼肉了。二牲口根據這一點判斷出,他的對手可能不是一隻成年的狼,而是一隻瘦小的狼羔子。這就是說,他完全可以憑藉自己的兩隻手,將這隻狼羔子掐死!
他用那隻摸到狼羔子脖子上的手去掐“它”的喉管,掐了兩次都沒掐住,那隻狼羔子竭力往後掙,“它”那尖利的,生著堅硬長指甲的爪,在二牲口的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亂撓亂抓,二牲口根本沒法躲避。
那狼羔子在掙扎、抓撓的時候,還嗚嗚咽咽地叫著,“它”突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喉管裡發出一種帶著濃痰的“呼嚕、呼嚕”的喘息聲,這聲音並不大,彷彿是從一隻漏了氣的皮球裡發出的,沒有任何底氣可言。
然而,“它”掙扎的力氣卻不小,二牲口抓“它”的爪,好幾次險些被“它”掙脫掉。僅僅一會兒工夫,二牲口臉上、額上、肩膀上已被“它”抓出了許多道血痕。二牲口忍耐不住,幾乎要鬆開手了,可就在這時,他掐住了“它”那凸暴出的喉管。
他勝利了。
他掐住了“它”的喉管。
二牲口將那隻抓毛髮的手也鬆開了,兩隻手合在一起,掐住了狼羔子的脖子。這時,二牲口又一次感到,這隻狼羔子瘦得可憐,“它”那細小的脖子幾乎一把即可攥過個來;在下力掐住那脖子的一瞬間,他甚至動了一下憐憫之心,他甚至不想殺死“它”了,可“它”偏偏又掙扎了起來,而且還張開嘴去咬他的鼻子。二牲口火了,兩隻大手一用力,死死將“它”的脖子掐緊了,一直掐了很久、很久,直到三騾子和小兔子把他身上、身下的矸子、煤塊扒松,將他從洞口推了過去,他才鬆開了手。
那隻狼羔子死了。
三騾子和小兔子也從洞口爬了過來。
三騾子問:“剛才是怎麼回事,真有狼麼?”
二牲口躺在地上喘息著,有氣無力地道:“人,一……一個人咬……咬我……咬掉了一……一塊肉,哎喲,疼……疼死我了!”
“那人呢?”
“被……被我掐……掐死了!在……在我腳下,你……你去摸摸!”
三騾子在二牲口腳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個瘦小的屍體,那瘦小的屍體(禁止),身上幾乎沒有一點肉,兩條腿像兩根乾硬的木棍,而且,有一條腿還斷掉了。三騾子摸到“它”時,“它”身上還殘存著一絲兒溫熱。
“二……二哥,是……是個孩子呀!”
“是……是個狼……狼羔子!”
“是個孩子!孩子!”三騾子大叫起來。
三騾子想起了他在井下做童工的孩子。他也有一個和這死去的孩子一般大的兒子被埋在了這深深的地層下,他沒來由地將自己的兒子和這個被掐死的孩子聯絡到了一起。他想,也許他的兒子就在這條巷道里,也許他的兒子還活著,也許他的兒子正奄奄一息等著他來解救,也許——也許這個被掐死的孩子,正是他的兒子!
他痛苦地俯下(禁止)子,再一次撫摸著那死去的孩子,希望能在屍體上摸到可以證明他的猜測的某些特徵。
然而,沒有。
什麼特徵也沒摸到。
他想,這時如果有一根洋火就好了,只要劃亮一根洋火,他就能看清這個孩子的面龐了——哪怕餓變了形,他也能認出他的兒子來。
可是,他們早已沒有洋火了……在這深深的地下,他們早已失卻了光明。一路上,他們只要一碰到屍體便**一陣,可他們再也沒發現一盞完好的油燈,沒找到一點兒燈油……他們只得像生活在黑暗中的動物一樣,憑直覺、憑記憶、憑生存的本能摸索、掙扎。
他只得放棄了辨認這個孩子的努力,心裡暗暗為自己的兒子禱告著,希望他活著、希望他能在他之前爬上井去。他儘量不去想這個已經死去的孩子,他竭力安慰自己,竭力使自己相信,這個被二牲口掐死的狼羔子一般的孩子和他的兒子沒有任何關係!他的兒子哪怕餓死,也不會去啃別人身上的肉!是的!他的兒子決不是狼羔子!
他的眼窩裡滾下了兩滴熱乎乎的淚珠。淚珠順著臉頰、順著鼻根,流進了他的嘴角里,他嚐到了淚水那鹹絲絲的味道。
“二……二哥,你……你不該掐死他!”
二牲口還躺在地上呻吟著。他一邊呻吟,一邊道:“騾、騾子,你……你……你說他……他孃的混賬話!我……我……我不掐死他,哎喲,他……他得吃……吃了我!哎……哎喲!”
“可你不該掐死他,不該、不該!”三騾子撲到二牲口面前,揪住二牲口的頭髮,在空中晃盪著,“我們還有馬肉!我們過來以後,可以給他馬肉吃!他……他還是個孩子呀!我……我也有一個孩子在……在這礦井下呵!”
三騾子臉上的淚落到了二牲口**的胸脯上,他那抓著二牲口頭髮的手鬆了下來,他的臉痛苦地埋到了二牲口的胸脯上。
二牲口掙扎著要起來,起到半截,又躺下了,他身上壓著三騾子,起不來。
他氣喘吁吁地道:“騾、騾……騾子,你要……要恨……恨我,就……就把我掐死吧!我……我田**不是人!我……我……來……來掐吧,騾……騾子!”
三騾子卻沒有動手。
三騾子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
哭了好大一會兒,三騾子才道:“二……二哥,咱……咱們走吧!我……我懂!我他孃的都懂!這……這事怪不得你的!走吧!走……走吧!”
三騾子扶起二牲口,像扶著自己的親兄弟似的,順著巷道的一側,慢慢向前摸去,小兔子一步不離地跟在後面,靜寂的、黑暗的巷道里又響起了三個用生命的腳步踏響的聲音……地下開始出現了水。
越向前走,水越深。
第四部分第60節他們這幫人完全瘋了開初,這地下的水是淺淺的,僅僅沒過他們的腳踝;後來,漸漸沒過了他們的膝蓋;再後來,竟淹沒了他們的大腿。正面依然有一陣陣溫吞吞的、帶著煙味的風吹過來,這說明,巷道是通的,地下水並沒有將整個巷道都淹沒。
然而,他們不敢冒險向前走了。情況很清楚,他們在向一條下巷走,越往下,水積得越深,儘管巷道是通的,可能否走得過去,卻很難說。
水面上漂著一具具屍體,屍體散發出一種難聞的惡臭,他們感到頭暈、噁心。小兔子嘔吐了兩次,把吃進肚裡的那些變了質的馬肉又從嘴裡吐了出來。二牲口也扶著棚腿一陣陣乾嘔,只有三騾子好一些,他沒有要嘔吐的**,只是感到有些餓,渾身上下一陣陣發冷。
在沒到大腿根的冷水裡,他們站住了。
“二哥,不行,不能走下去了!咱們得先找個地方歇一歇,吃點東西!”三騾子道。
“行,行呵!可……可也不能退回去,那得退多遠,咱們還是往前走一段吧,說不定巷道旁邊就有避風的洞子!”二牲口道。
“還是往前走走吧,現在水還不算太深!”小兔子也說。
三騾子不再講什麼,又扶著二牲口,“嘩啦、嘩啦”蹚著水向前摸,摸了大約有二十步左右,真的在巷道邊上發現了一個斜上去的洞子,那洞子的洞口處也積滿了水,水上漂浮著一些木楔子,洞子裡不透風。三騾子帶著試一試的心理,扶著二牲口,扯著小兔子進了洞子。在那洞子裡向上走了七八步,水沒有了,他們腳下又出現了幹松的煤末子。
他們鬆了一口氣,像軟麵糰一樣,全癱倒在地上了……這時,又發生了一樁意外的事——他們坐倒在地的時候,洞子的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亂七八糟的響聲。開頭,他們以為是頂板上的矸石在冒落,後來才聽出,這是許多人的爬動、滾打製造出的聲音。
這裡還有人!
這些人還活著。
三騾子高興得渾身發抖,他不顧一切地喊了起來:“喂,夥計們,上面的道兒通不通?”
“不……不通!”
遠遠的黑暗中傳出一個顫巍巍的、有氣無力的中年男子的聲音。
“你……你們有燈火麼?”二牲口接著問了一句。
“沒……沒有!”遠遠的黑暗中又傳出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們是幾號櫃的?”三騾子又問。
黑暗中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從這嗡嗡的聲音中,三騾子和二牲口判斷出:這洞子裡的人不少,起碼有七八個。
他們沒回答三騾子的話。
三騾子又問了一句:“你們是幾號櫃的?”
那黑暗中的人們依然沒做出明確回答,他們反過來向三騾子提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們……你們有幾個人?”
“三個,我們有三個!我們還帶著點馬肉哩!”三騾子自豪地回答。
這回答聲馬上引起了一陣*亂,前面的黑暗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煤塊滾動的聲音和人體在地下的爬動的聲音。繼而,一陣揚起的煤塵撲到了他們面前,隨著煤塵的到來,一陣由人的喘息組成的強大共鳴聲,也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小兔子突然感到害怕。他帶在身上的馬肉丟的丟,掉的掉,再加上吃掉的,所剩的已經不多了,充其量不過三五斤。他怕這幫餓瘋了的人會分光他的馬肉,更怕二牲口和三騾子會硬叫他把馬肉分掉,於是,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站了起來,悄悄往洞子下面溜,一直溜到大巷的積水處,才屏住呼吸站住了。
他打定主意,要保住他的馬肉,誰敢衝上來奪他的馬肉,他就和他們拼!哪怕是二牲口、三騾子,他也要拼!
這時,洞子裡已亂作了一團,小兔子聽到了“撲通”、“撲通”的扭打聲,聽到了一聲聲淒厲的嚎叫聲,也聽到了三騾子的叫罵聲和二牲口的慘叫聲。
他們打起來了!
他們果然撲上來搶三騾子和二牲口的馬肉了!
他們這幫人完全瘋了!
假如三騾子和二牲口沒帶馬肉,他們也許會活活吃掉他們兩人,這是完全可能的,要不,他們為什麼一開頭就問他們有幾個人?人少,便好吃哩!
小兔子毛骨悚然地想著,不顧一切地順著積水的巷道向前摸,他想,他就是被淹死,也不能被這幫瘋子當作食物吃掉!
水漸漸沒過了他的肚子、沒過了他的胸脯,沒到了他的脖子下面……他不敢向前走了,他抱著一根浮在水上的棚梁,迷迷糊糊地歇了一陣子。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合。他恍惚是扒著那根木樑打了一個盹……醒來的時候,他身後響起了一陣“嘩啦”、“嘩啦”的蹚水聲。他嚇了一跳,連愣都沒打,便抱著那根救命的棚梁,兩腳打著水,拼命向前劃,他料定後面的人是來追他的!他們一定是搞死了三騾子和二牲口,又來追他了!
他劃得很賣力,不時把水花濺到自己的臉上、頭上。他緊張得渾身發抖。他盼望著他的窯神爺,盼望著那個藍面孔的窯神爺趕來救他,否則,他就完了……真的要完了——積水幾乎淹沒到巷子的頂端,他覺著幾乎沒有從這條巷子游出去的希望了。他的頭已緊緊貼到了巷道的棚樑上,冷冰冰的黑水,就在他的鼻翼下波動著,晃盪著,時時有可能鑽進他的鼻孔,嗆進他的肺裡。他已放棄了那根救命的棚梁,棚梁沒有用了,成了一種多餘的累贅。他的手抓著巷道頂部的一根棚梁,靜靜等待著死神的到來。
然而,就在這時,那個藍面孔從面前的黑水裡悠悠地飄了出來,他在向他招手;他招手時,身邊的水波輕輕晃動起來。
他屏住呼吸,一頭扎進了水裡……古黃河大堤像一條連綿起伏看不見首尾的巨大的長龍,靜靜地伏臥在這塊浸透血淚的古老而遼闊的土地上。它高大而又陡峭,對著曠野和湧著河水的兩面斜坡上長滿了青綠的野草、野蒺藜、酸棗樹棵子,很有些生機勃勃的樣子。堤埂很寬,可以走得牛車、驢車、獨輪車,在當地人們的習慣意識中,素來是一條通衢大道——至少依傍著田家鋪的這一段是這樣。大堤由砂礓、黃泥構成的,堤面上嵌著兩道深深的車轍溝,像大華公司為運煤小火車鋪設的鐵軌似的,這車轍溝裡,晴天沸沸揚揚地騰著浮土,雨天滿滿溢溢地積滿泥水,終年如此,彷彿它們要和這古黃河大堤一起,作為人類活動的一個歷史遺蹟,永遠留在了這塊土地上。大堤下,原本是一片空曠的生荒地,生荒地上是一片亂墳崗子,素常沒有人煙,當年曾文正公跑馬劃地,劃出的盡頭便是這裡。胡、田兩家的分界堤——也就是現在的分界街,也合乎情理地修到了這大堤下面。開礦以後,這裡才漸漸熱鬧起來,沒有墳主的亂墳崗子被逐漸剷平了,一座座、一片片土庵子、草棚子、茅屋子建起來了,大華公司開礦挖出來的矸石碴也開始堆到了這段大堤的護坡上。於是,這條用黃色的泥土,用大地的精靈,用幾代人的心血建築起來的大堤上,出現了一段刺目的、灰褐色的地段,使那些看慣了黃土,看慣了這條大堤本來面目的人們很不舒服。
田二老爺便是其中的一個。
田二老爺每每看到這段灰褐色的堤埂,總免不了要想起可惡的大華公司、總免不了要在心裡詛咒幾句。
現在,二老爺心情極為惡劣,二老爺恨呵,尤其看到這來自深深地下的灰褐色的矸石,更覺著十二分的不舒服。二老爺固執地認為,田家鋪目前所面臨的一切危難,他面前所出現的一切難題,都是大華公司一手造成的!就是田老八殺人,也是大華公司造成的!二老爺懂邏輯,二老爺的邏輯是:倘或大華公司不到田家鋪開礦,則不會出現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倘或沒有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民心報》記者劉易華則不會到田家鋪來,而劉易華不來,田老八也就不會殺人!
罪惡之根源還在於大華公司的開礦!
然而,二老爺嚴以律己。罪惡之根源在於大華公司,可二老爺要嚴以律己。二老爺就是這麼高尚。二老爺由劉易華的被殺,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嘴上不說,他心裡承認,他是有責任的,田家的族人**現了田老八這麼一個無情無義、出賣朋友、認賊作父的不孝子孫,不能不是田家門庭的恥辱!作為一族之長,他至少得認這麼一個賬:他管教無方……鎮上的窯民們將田老八抓住,五花大綁地押到他府上時,他呆住了,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田老八會為著一百五十塊大洋,去殺掉一個與他無冤無仇的省城記者!他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甩**了田老八兩記耳光,吩咐手下的人將他關到磨房裡去。
窯民們不幹,領頭的兩個客籍窯民堅持要將田老八立即處死。
他生氣了,他覺著這是對他的不信任,這是對田家門庭的蔑視,好像他們料定他田二老爺會徇私情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