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龍不再猶豫，用力地喊了一聲：“兄弟們，撤。”看著昔日的難友一個個隱在黑夜裡，華龍正要去拉曲興良一起撤的時候，只見他朝自己身上撲來，當華龍還沒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隨著一聲槍響，曲興良直挺挺地撲到他身上。
“好兄弟，我會替你報仇的。”華龍慢慢地把曲興良放到地上，輕輕地為他合上雙眼，然後迅速地拿起身邊的一支槍，憤怒地朝那個日本士兵衝去。
開槍的日本士兵想重新推上子彈，但已經來不及了，華龍疾速地衝到了他的面前，只見華龍的眼裡噴出怒火，恨不得把這個殺人惡魔生吞活剝了。這氣勢把日本士兵嚇破了膽，沒等他擺出架式就被華龍的刺刀穿了個透心涼。
華龍還要找日本兵拼命，這時一個他叫不上名字的難友拉著他就往後撤：“大夥都撤了，我們也快走吧。”
“你先走，那邊還有不少兄弟呢。”說著，華龍便朝齊春旺所在的四方樓方向奔去。
齊春旺這邊始終被四方樓裡射擊的子彈壓住，他們只能眼睜睜地望著那扇開啟的大門，卻無法前進一步，也虧得石井的一道命令，否則這群人絕對剩不下幾個活著的。這樣僵持了二十多分鐘，齊春旺正考慮是衝進去還是撤的時候，華龍來到身邊。“怎麼樣？”
齊春旺並不是推脫：“憑手裡的這些工具，乾脆靠不上前去。”
華龍並沒感到他們的決定是錯誤的：“起碼你牽制了敵人，撤吧，，人逃得差不多啦。”
“好，我也這麼想。”齊春旺說完，便把這決定傳了下去。
齊春旺這邊雖然沒有同日本士兵廝殺，卻也被子彈打死了二十幾個人，還有一部分受了傷，只剩不到三十人，他們邊撤邊對付著幾個零散的日本士兵的阻擋。一路上，他們看到了比噩夢中的情景還要悲慘的現實——一座比地獄還要恐怖的停屍場，無數的勞工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他們有的被子彈擊中要害當時斃命的，有的流盡血後死去的，有的被炸的缺胳膊少腿的，有的和日本士兵抱在一起同時嚥氣的，有的臨死還咬住敵人身上的肉不鬆口的——壯烈而悽慘。而這無數人的鮮血則匯成了一道流動的小溪，冒著熱氣流淌著，可怕，悲壯，恐怖而又震撼人心。這就是民族的不死和不滅之魂，民族的血海屍山上蒸騰起的民族之魂，因為這種追求自由，捍衛尊嚴的無畏情感和獻身精神，日本惡魔永遠也不能殺盡中國人，更不可能征服這個具有反抗外來侵略傳統的四萬萬中國人。
經過幾次小的搏鬥，齊春旺、華龍他們最後只剩下了不到十幾個人，跨過難友的屍體，齊春旺、華龍這一群人總算衝過了最後一道防線——一道延伸幾公里的鐵絲網障礙。這裡已經沒有了守衛的日本士兵，也不見了鬼子巡邏的小分隊，只要再往前走兩步，他們就逃出食人魔窟了。
自由在向他們招手。
“春旺，我們真的逃出來啦。”一個難友拉著齊春旺的手，高興得簡直忘了他們還在危險之中。“我又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了。”
齊春旺並不樂觀，軍旅生涯使他養成了愛思索，愛聽任思想賓士的習慣，也許這一切來源於他的戰鬥經驗，況且現實不允許他樂觀。
“大家散開跑吧，跑得越遠越好。”說完，齊春旺望了望華龍，見他點點頭沒有反對，接著說：“你要記住，我們為什麼能獲得自由，因為我們不再像羔羊那樣馴服地被小日本任意宰割。”
這些曾經是齊春旺部下的國民黨士兵，只有在這段時間裡才感受到人間的真情，他們戀戀不捨地望著齊春旺，有人說：“咱們一塊逃吧。”
齊春旺揮揮手催促道：“快逃吧，這不是敘舊的時候，如果有緣，我們還會見面。”
這些人聽完齊春旺的話，立即明白了他話裡的含義，馬上丟掉了手裡的工具和武器，向華龍、齊春旺道了聲保重，十幾個人分成十幾個方向迅速地奔跑起來。
“我們也走吧。”齊春旺對華龍說。“來，我背一會兒史長順。”
華龍推開齊春旺的手說：“你也跑吧，我謝謝你在這次暴動中所起的作用。”
齊春旺苦笑了一下，硬把史長順扛到自己的肩上，同時說道：“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把鬼子阻在樓裡，怎麼會有……”
史長順似乎剛從美好的夢境裡回到現實中來。也許是剛才輕輕的震動，也許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他慢慢地睜開雙眼，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微笑，聲音很微弱地說：“齊大哥，我自由了是嗎？華龍呢？”
齊春旺疑是聽錯了，馬上閉上嘴，把史長順放在地上，蹲下身去。
華龍似乎也聽到了史長順的說話聲，看見齊春旺的舉動猜到了大概，跟著也把耳朵湊到史長順的嘴邊：“我們自由了，可是那些惡魔還沒有被趕走。”
看到史長順氣若游絲，還有些遺憾的樣子，華龍不願在這最後的時刻讓他失望，無限感慨地說：“是的，自由了，我們都自由了，我們逃出了那座食人的魔窟。”
史長順的手動了動，不知他想拿什麼，但他的手始終沒有抬起來。“天這麼黑嗎，我怎麼看不到你們？”
華龍和齊春旺沒有看到史長順的動作，聽到他的話，兩人心裡不禁格登一下。
華龍忙伸出手在史長順的眼前晃了晃，見他沒有任何反應，猜想他的眼睛一定出了毛病，但又不忍說出來，只好附和著他的話說：“是啊，伸手不見五指。”
“你點根洋火好嗎，我想看看光亮。”史長順喘息了一下，馬上更正說：“洋火是鬼子造的，還是用石鐮取火吧。”
華龍身上根本沒有火柴，也沒有石頭，可是又不想讓瀕臨死亡的人失望。他四處找著可以做石鐮的石塊，真難為了華龍，總算找到了兩塊石頭，還不知能不能擦出火花來。
華龍先從破棉衣裡撕下一塊棉絮，嚓、嚓、嚓，幾聲清脆的搏擊聲，真的出現了幾顆零散的火星，棉絮卻沒被引著，嚓、嚓、嚓，又是幾聲清脆的響聲，棉絮居然被引著了。一絲光亮在漆黑的夜裡閃動著微弱的光芒，華龍小心地把光亮舉到史長順的眼前，什麼也沒說。
“引著了嗎，我怎麼還是什麼也看不到？”史長順有些沉不住氣了，這種時候他多麼想看到光亮，哪怕是黑夜裡遙遠的地方燃起一點點很微弱的光亮，可是，他卻看不到了。
齊春旺忍住眼淚，安慰說：“棉絮發潮，引不著的。”史長順已嗅到了棉絮的焦糊味，他怎麼會揭穿呢：“我知道你們不想讓我傷心，沒什麼，我心裡亮得很。”
“長順，我的好哥哥。”華龍把史長順攬到懷裡，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
史長順又喘了一口氣，用微弱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我快死了，卻要變成泥土，可是我多想變成一隻白鴿啊，在藍天裡親眼看到這黑暗的世界毀滅的那一天。”
“長順，你要挺住，你說過，我們一起去迎接那一天的到來。”齊春旺大聲喊道，並用力地搖晃著史長順的身體，祈求把他的生命從死神手裡奪回來。
史長順的臉色蒼白得讓人看了害怕，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但他的嘴還在微微地蠕動著，他的眼睛已沒有力氣睜開了，便他還是勉強地睜開一條縫，怔怔地面對著華龍。華龍的心緊揪著，他明白史長順還要表述什麼，可是他卻聽不到，他抱著一線希望，傷感地把嘴對著史長順的耳朵，柔和地問：“長順，你有什麼話要說嗎？”說完，他立即把耳朵又湊到史長順的嘴邊。
史長順好像聽到了幾千裡外的聲音傳來，他要把他隱藏在心裡很久很久的一句話透過這聲音傳遞過去：“我想讓你們幫我完成我母親的最後的遺願，把他們的遺體運回我的故鄉，你們聽我說過那地方，對不起，我求你們了……”史長順的話沒說完，頭一歪便沒了知覺。
“長順！”
“長順！”
華龍、齊春旺聲嘶力竭地喊道，可是，史長順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了。
“華龍，我們也趕緊走吧。”齊春旺看史長順沒有了呼吸，便催促著華龍。
“史長順怎麼辦？”
“他已經死了。”齊春旺的話在這種時候無可挑剔。
“我要讓他沒有遺憾地入土。”華龍堅決地說，又用手擦了一下眼睛，並且把史長順的身體扛到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好，我和你一起去完成他的遺願。”
這時，遠處刮來一陣寒風，嗚咽著，那是一曲哀怨的，悽絕的，而又憤怒的悲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