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秋娘這一落水染了風寒,在**一待就是好幾天,李氏怕她落下病根以後壞了事,照顧秋娘倒也不含糊,大夫說要吃什麼藥,吃什麼好物李氏都儘量的掏錢給秋娘吃,眨眼到了年三十下午,孫家該忙的都忙完了,李氏難得閒下來和大嫂一起坐在秋娘房裡邊縫衣裳邊磕牙。說的都是親戚家的事,什麼誰家如今混好了,誰家不如以前了,誰家的女兒嫁得不錯,誰家的兒子沒出息。
秋娘躺在**心不在焉聽他們說,他們嘴裡的親戚秋娘沒認識幾個。早晨的時候秋娘覺得自己身子好多了,還稍稍有些乏力就打算起來,結果沒熬到中午又肚子不舒服躺了回去。秋娘鬱鬱寡歡,怕自己錯過大年初一,一年就這天熱鬧,她也不想錯過,好不容易能穿新衣裳玩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氏拉扯秋娘的杯子,秋娘回神:“婆婆何事?”
李氏笑罵:“我說半天你沒聽見?你這妮子成天夢遊想些什麼,我看你就是洗衣裳時想些亂七八糟的才失足落水,看你以後還敢不。”
秋娘愣住,陡然想起那天落水的事,難道大家以為她是失足落水?婆婆不知道真相?雖然梨花不是故意推她,但沒有梨花她就不會落水,秋娘雖然可憐梨花被母親苛刻,但是自己差點被凍死,心裡怎麼都不好受。
“誰說我失足落水?我才不是……”秋娘準備辯解,隱隱想到另一面,當時在場的就三人,孫璟瑜看的清清楚楚,可是這麼多天,孫璟瑜卻沒告訴李氏真相。李氏得到的真相,根本是被扭曲的。
李氏好笑道:“死丫頭你還狡辯,自己打馬虎眼落水了又不丟人,幸好璟瑜去找你,我就說要你在家裡洗衣裳非要去河裡,冬天河裡多滑,以後做事注意點,別稀裡糊塗丟了小命都不曉得。”李氏說罷又反省自己說錯了,忙呸呸呸起來,惱怒自己過年說不吉利的話。
秋娘半晌無語,看來是孫璟瑜隱瞞了梨花,秋娘頓時覺得委屈起來,她都差點被凍死,孫璟瑜還只顧著那個丫頭。
“河裡水多,洗衣裳乾淨……我以後會注意。”
“這才對,剛跟你說正事了,開春璟瑜去書院上學,早上去晚上回兩餐在家裡吃不打緊,中午就要人送了,這差事以後就交給你,你每天上午做好飯就給璟瑜送去。”
秋娘魂不守舍的點頭應聲:“恩,知道。”
“你快點養好身子,一開春家裡可忙了,我們都要翻土播種,屋裡的事,璟瑜的事只有你管去。璟瑜讀書辛苦,你以後給他單獨做飯,弄點葷腥也是應該。”李氏笑笑意連連的琢磨著開春後的事,滿嘴都是璟瑜璟瑜,秋娘乖巧的應著,一旁的大嫂卻有點心裡不是滋味,公婆的全副心思都在二弟身上,待長子卻不曾這般細緻過,偏心的厲害。誰叫長子是個笨腦袋,不曉得讀書,可氣,大嫂暗暗嘀咕,卻不敢直說。
秋娘本是鬱卒孫璟瑜隱瞞梨花的事,然隨著李氏的話題說到書院身上,秋娘心底隱藏多日的強烈想法急欲宣洩,她從來不敢說出口,如果現在鼓足勇氣說了,李氏會不會答應她?會不會?到底會不會,秋娘滿腦子都是那件事,等她陡然清醒過來時,才發現已經情不自禁的說出了口,而結果是李氏沉著臉斥她:“你是病糊塗了吧?璟瑜的事才剛有著落,你怎個扯上你弟弟頭上呢?讓他去學堂讀書,咱們家裡哪有那個閒錢,我看你是真糊塗了。”
預料中的斥責,卻仍然失望。事情已經挑出來,秋娘也不管了,迫不及待解釋道:“婆婆你聽我說,我知道咱們家裡過得不容易,但是徐老爺的學堂根本不收半分學費,不論年齡家世,只求上門求學的兒郎有才有志,他老人家這般氣度,可不就是特意為了咱們家鄉窮人家能多出幾個讀書明理的人?他老人家都做到這般地步了,咱們為何不去報答他?”
“學堂不收錢就不用錢了?以後考學還要路費了!”李氏惱怒的訓斥,心道徐老爺做好事是他有錢,再說無論如何家裡供不起兩個讀書人,學堂不要錢,以後考試場上還有彎彎道道花錢的地兒多著是。看來她平時對秋娘太好了,以至於這死丫頭如今得寸進尺,她連自己的小兒子都捨不得弄去讀書,別人家的兒子她哪有閒心去操,簡直是笑話。
秋娘急道:“您好心讓我弟弟跟小虎子一塊去讀書,我每日給他們送飯和家裡吃沒兩樣,難道您就不想小虎子也和璟瑜一樣有出息?大男兒大字不識豈不讓人笑話?”
李氏更是氣惱的訓斥:“大字不識又如何,他是我兒子,我要他幹啥就幹啥,跟他爹一樣種地不就得了,家裡出一個讀書人便罷了。”
秋娘見說不通,只好哭訴:“不瞞婆婆您說,我爹死得早,我娘將我們姐弟養大,死前別無他求,只望弟弟將來能讀書出頭,能去京裡,能幫我客死他鄉的父親收屍。我弟弟四歲便開蒙,夫子都說他是可教之才,如今咱們都依賴孫家過活,我做姐姐的別無他求,只希望您能如我這一個願,日後無論什麼要求我都聽您的,做牛做馬心甘情願。秋娘求您答應吧,我以後努力繡花掙錢,絕對不讓弟弟拖累家裡半分。”
秋娘哭哭啼啼的說著可憐,李氏稍稍有幾分同情動容,但是一想到日後開銷就忍住了。幫別人養兒子就算了,還要培養別人家的兒子出人頭地,這叫什麼話,說出去別人還當孫家人是活神仙,恐怕嘴裡敬他們善心,背地裡罵缺心眼一家傻子。
“你別給我哭了,你繡花能賺幾個錢,你何不把你那份心思放在璟瑜和孫家頭上,璟瑜如今讀書不要錢,但是過個幾年他要參試,路費,打賞費,去外地不要吃喝住穿?全是錢,咱們得從現在好好的攢錢,你這丫頭得寸進尺,等我家璟瑜出頭了,你還不是能過好日子,到時候你弟弟咱們還會虧待不成?過幾年他長大了還不是要找門媳婦,讀書的事就別折騰了。”李氏忿忿說罷,轉個身便要走。
秋娘哭的泣不成聲,大嫂聽著可憐,但心裡並不如以前那般同情秋娘,更沒想幫她解圍。秋娘明顯是生病燒壞了腦袋,這等想法都說得出來,膽子賊大了。大嫂心裡嗤笑,一個二弟讀書婆婆就寶貝成什麼樣了,全然不把大兒子放在心上,若是連小兒子都讀書,這家裡以後一群吃閒飯不下地的書生,豈不是純心看老大厚道好欺負,真真是偏心的讓人咬牙切齒。秋娘還指望婆婆讓一個小舅子讀書,笑話,婆婆又不是活菩薩,若是家裡富貴倒有可能做個活菩薩,可惜不是。
秋娘心中幽怨的哭訴,為何爹孃死得早,為何叔伯狠心,為何她要嫁給一個小孩子做童養媳,為何寄人籬下的她還得操心弟弟的前途。
諸多委屈默默自問,秋娘卻找不到答案。她知道她就是這樣了,爹孃不會復活,叔伯不會回頭,嫁人已是定局,弟弟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他是她唯一的親人,比孫家任何人都親的親人。她可以罵他可以打他,但是絕對捨不得丟下他。
“秋娘你咋這傻了?嫂子知道你疼你弟弟,但是你為了一個弟弟跟婆婆過不去又是何必?弟弟再親也是弟弟而已,將來他會娶媳婦,會成家立業過自己的日子,你這麼為著他,他日後卻不一定曉得報答你。你還不如把心思放在璟瑜和婆婆身上,把他們照得好好的,你在孫家才會過得好。以後你跟璟瑜要有孩子,璟瑜若是有幸當官了你還是官夫人了,你已經嫁進孫家,應該以孫家為重,讓你弟弟讀書的傻事別再提了。”大嫂嘆息的勸慰秋娘,看她哭得傷心,實在沒法子轉頭離開,到底是忍不住安慰幾句。
沒有接大嫂的話,秋娘捂著被子收不住淚水,身子一抽一抽的痛,開始還以為自己哭急了,慢慢的秋娘擰緊了眉頭,真的痛,肚子絞痛。秋娘痛苦的哀嚎幾聲,捂著肚子哭得更厲害了。
大嫂發覺不對勁,忙問她:“哪裡不舒服?哎喲叫你別哭吧,哭壞了事,你本就病著,大過年鬧成這樣又是何必了。”大嫂撫摸秋孃的額頭,卻沒感覺異常。
秋娘嗚嗚咽咽呻吟:“疼……我肚子疼……”
大嫂聞言瞭然,嘆氣道:“你忍著點,我給你倒熱水去。”
大嫂出門在堂屋看到臉色鐵青的李氏坐著喝茶,訕訕笑了幾下道:“我給秋娘倒茶,她肚子疼,怕是葵水來了。”
李氏聞言蹙眉,轉而稍稍緩和臉色:“糖在最下面的碗櫃裡,她還是頭回來,你教教她。”說完瞥見孫璟瑜匆匆從後屋過來,忙住了嘴。
大嫂笑著去了廚房,孫璟瑜過來便問李氏:“秋娘怎的哭了?病還沒好?”
李氏哼道:“好好的有什麼病,是心病。”
孫璟瑜不吭聲,轉個身朝秋娘房裡走,李氏見了呵斥:“你書看完了?”
“恩。”
“那你寫文章去,開春要去書院,你可得好好準備,別讓夫子失望。”
“我知道。”孫璟瑜語閉又要去秋娘房裡,李氏沉聲說:“她現在躺著你去幹什麼?”若是平常李氏不會阻攔孫璟瑜,但是今天她就要秋娘吃點苦頭,哭啊就知道哭,找璟瑜哭也沒用。何況那個來了,孫璟瑜進去多不好。
“反正她是我媳婦。”孫璟瑜理所當然的回話,既然是過門的媳婦,還講究那些幹什麼。
“媳婦?一天不圓房就不算數,你才多點大了別成天媳婦媳婦的唸叨,好好讀書才是正事,等你以後出人頭地了再回來說媳婦。”
孫璟瑜心裡一突,孃親今天這是怎呢?句句話都咄咄逼人的,秋娘在房裡哭,肯定和孃親有關。現在她在氣頭上,若是鬧僵了說不定真將這個媳婦‘不算數’。孫璟瑜悶悶不樂,不想讓秋娘受牽累,只好悶頭走了。這幾日秋娘臥病在床,孫璟瑜的心情很不好,一邊擔心秋娘的身體,一邊又是覺得愧疚不安。本想趁著過年跟秋娘坦白,現在卻完全沒有心情。
人人懷著不同的心思迎來了大年初一的早晨,鄉下人家一年就這幾天悠閒,初一都起得特別早,卯時才開始便聽到滿村子遠遠近近的鞭炮聲,鞭炮聲絡繹不絕的迴響之後,家家戶戶開始熱情的左鄰右舍去拜年。
年一過,孫璟瑜便十一了,算得半個大人,早晨起來便隨著孫鐵錘和孫大海出門拜訪,連李氏和大嫂都穿著新衣服和關係好的婦人們聚在一塊說說笑笑,秋娘與婆婆和嫂子同行,只是她像一個路人,看著他們說笑罷了,靜靜待在旁邊不言不語。
婦人羨慕的笑道:“你們孫家如今可發達了啊,瞧瞧喲,一家子都穿著新衣裳可了不得,哎喲秋娘咋不說話?身子可好些了?”
李氏忙道:“哪兒啊,這幾年都沒捨得買新衣裳,幾年是想圖個吉利唄,秋娘身子好多了,就是人沒什麼精神,過些日便沒事了。”
“恩,秋娘真是好面相喲,瞧這眼睛,這鼻子,嘖嘖,還有這頭髮真好看,對了,秋娘今年多大了?”
李氏又道:“過了年便有十四了。”
婦人點頭:“哦,還小著了就這麼俊,再過一兩年還得了,哈哈哈,你家璟瑜真是好福氣。”
“呵呵,光有臉皮子有何用,若不是性子還算乖巧,我可不留她。”李氏話裡有話道,婦人聞言不以為然,秋娘安靜地如同沒有聽到。
孫璟瑜一大早看到秋娘第一眼便忍不住擔憂心疼,他記得第一次看秋娘穿這身新衣裳時光彩奪目,今日再看,人卻憔悴了許多。而且秋娘不僅僅是身子病了,看那模樣心情也萬分低落。
爹孃不在家,孫璟瑜忙追著秋娘回房,秋娘無精打采靠在床柱子上,見孫璟瑜進來就勉強笑了下。
孫璟瑜擔心道:“秋娘你是怎呢?”
“沒,身子不舒服罷了,過幾日就好了。”秋娘淡淡道。
“那你好好照顧自己……你是不是跟我娘吵架呢?”
秋娘眉頭一跳,抬起頭怔怔望著孫璟瑜半晌不說話。
孫璟瑜困惑:“怎不說話?”
秋娘站起身,走到孫璟瑜面前,孫璟瑜還不如她高,秋娘想起大嫂的話,無論如何她都嫁進孫家了,一生就得和孫璟瑜走下去。
“璟瑜,婆婆不知道梨花推我下水。”秋娘慢慢說。
孫璟瑜嚇一跳,面紅耳赤好一會才焦急解釋:“秋娘你別生氣,我知道梨花不對,但我就算告訴爹孃真相,他們無非是去找梨花家鬧而已,到時候說不定又要打起來。而且……梨花可能會被她爹孃惡打一頓。你也知道,她爹孃不好……我不是偏袒梨花,是不忍心看她被苛刻。不過你放心,她以後不會再靠近你,也不會再接近我。”
預料之中的答案,秋娘淡淡微笑。
“你偏袒誰都可以,隱瞞真相也無妨,我都幫你一起瞞著。”秋娘望著孫璟瑜,清晰的告訴他自己的想法。
孫璟瑜心中一頓,不舒服起來。
“念在我們兩的情分上,我只想你幫我一把。”
“何事?”孫璟瑜訝異。
“婆婆不答應讓我弟弟讀書,但我必須要讓他讀書,將來去京裡。我弟弟很聰明,人也聽話,可是沒有夫子教他,我是有心無力。你馬上要去學堂,望你日後得了空閒,教教我弟弟,讓他不要忘了讀書的事,能時時學些新的才好。若是將來你出人頭地了,便幫他一把,讓他去考學,走仕途。”
孫璟瑜屏住呼吸,靜靜看著秋娘說完這些話。她很冷靜,也很冷漠,如同看待一個外人般看著他,向他發出請求,或者說跟他談條件。
孫璟瑜直覺,如果自己說不答應,秋娘一定會說那就揭發梨花的事。
孫璟瑜惱怒,而且煩躁,為何秋娘要這樣跟他說話,有什麼難處他能幫當然幫,但是她這個模樣這個神態,卻叫他無法不鬱卒。
孫璟瑜甚至不願意多問,說的越多越是自己不想聽到的言語。
孫璟瑜點頭:“他是我舅弟,我豈會不幫他,秋娘你見外了。”
“那便好……”秋娘吐氣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