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出門時還好好的天氣,到了下午便淋淋瀝瀝下起細雨來,秋娘琢磨著等雨停了再動身回去,可這一等,細雨卻演變成決堤的怒水,傾盆大雨嘩嘩潑下,瓦片兒都似乎給砸出清脆的聲音來。
屋中諸位夫人小姐們皆靜下聲音,默默的瞧著外頭煙雨濛濛,泥水多日浸泡的土地長出了青苔,花沒開幾日便給雨水打敗了。這是今年秋天第幾場大雨,秋娘已經忘記數了。弟弟秋明去了惠州參與三年一次的鄉試,至今還沒傳來訊息。
“哎,又是大雨,屋裡頭黴死了。”徐老夫人的二孫女細著嗓子沒精打采的抱怨。
徐老夫人無奈淡笑:“天要下雨誰能奈何,幸好這會各家農戶的糧食都差不多收齊了。不然一年忙到頭全給這雨糟蹋了。”
“可不就是,我聽少成說道上的穀草頭全發了黴,散落的黃豆芝麻什麼竟然發了芽。”
“呵呵,雨水泡多了就是如此,沒瞧見佃戶們前陣子又急又趕的忙活,不然堆在外頭的糧食抽了新芽就沒用了。”
“哦,不過少成說今年咱們家收成還不錯。”
“恩,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徐老婦人輕點頭,慢慢押了口茶。見秋娘一直望著外頭出神不由問:“秋娘想什麼呢?是擔心雨大了回不去?不礙事,我待會差人送你們回去,你帶著孩子外頭泥路可不好走。”
秋娘忙回頭歉疚微笑:“讓老夫人操心了,多謝老夫人體諒。”
“秋娘無需見外,咱們兩家都來往這些年了,我可拿你當自己閨女看。”
“就是就是,秋娘你要一陣不來咱們可閒得慌,也就你過來玩時咱們妯娌們才能好生鬧鬧。”
“喲,還鬧鬧?湘琴這麼喜歡鬧,那往後天天讓你鬧,看你能鬧出什麼來。”
“呀,瞧奶奶說的,湘琴可不是那個意思,人家就是覺得有客人來才好玩啊,不然悶在家裡都快和石頭一樣發黴長青苔了。”
“哈哈,瞧你這丫頭說的什麼話。”
眾人也跟著笑鬧起來,老夫人的這位孫女說話還挺逗趣,芳齡才七歲,不曉得定親沒有,秋娘挺喜歡她,但是不做其他想法。家中的小叔子從去年開始說要找個合適人家定親,卻一直說到今年沒有定下來。李氏總是著急,天天拿著唸叨,去年在團團滿月時託付李夫人幫忙,可一直到今年都沒有哪家姑娘讓李氏點頭的,久而久之,李夫人便將那託付拋了。李氏倒不在意,繼續找人張羅著,至今未定。
如今女兒團團已滿一週歲,正呀呀學語,踉蹌學步的時候,今日收徐老夫人邀請過來坐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秋娘本不想出門,帶著孩子實在麻煩,可又不能不來。每每過來徐老夫人都要塞給孩子一些禮物,秋娘怪不好意思。想回禮人家,又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只能回回帶些打發時間的繡品,所幸這樣是拿得出手的,且很得徐家女眷們的喜歡。都說秋娘繡出的東西看著很別緻用心,繡工雖不是最好,花樣也不是最美,卻獨獨有股讓人想細細珍藏的**,或許是個人個心,繡品和文章一樣,都有那人的用心在裡頭,稱為靈性,無可替代的作風。
湘琴拿著秋娘贈送的小耳環愛不釋手,那耳環乃完全手編刺繡,中間是紅線纏成的小絨球,表上有秋娘巧妙的用金線走針繪成的梅花,小球下面則是細紅穗子,這耳墜子不值錢,但勝在手巧別緻,小姑娘掛在飽滿的耳垂上,別提多好看。本就是給沒出嫁的姑娘備至的小物件,秋娘為大嫂的女兒,弟弟未來的媳婦,還有村裡幾個經常走動的小姑娘,再加上徐家的幾個小小姐們一個不落下全有,花樣沒一個重複。
“秋娘嬸嬸,你下回給我編個漂亮的結繩,上回我舅媽送了我塊頂好的玉佩,我想換個玉環綬壓裙。”
秋娘含笑點頭:“行啊,下回給你帶來。”
“啊,大伯母過來了。”
秋娘忙起身,笑望著從長廊裡走來的一群人,最前面的乃是徐家長兒媳,亦是如今徐家當家之人。這位徐夫人的身後則有一丫鬟抱著孩子,正是秋娘剛一歲的閨女孫靜月。
“真是麻煩徐夫人了,還讓你給我看孩子。”秋娘快手接過孩子,小丫頭已經睡醒了,看到親孃便樂顛顛的笑喊:“娘~~”
稚嫩的口音甜進秋娘的心坎,“團團下午睡得可香吧?小丫頭你可該打,佔了徐夫人床。”團團很乖巧討喜,下午玩著玩著就睡著了,徐夫人很熱情的抱著團團一起去午睡,這會醒了才過來。
徐夫人愛憐的撫摸團團的臉蛋柔聲笑贊:“你家小閨女真是個貼心人兒,話都說不清楚了就知道親厚人。我方才和她一塊午睡,她卻先醒了,可一點不哭不鬧,一直等我醒了她才巴巴的說‘抱,起,玩’。我故意逗弄她不理睬,倒頭繼續睡,她立刻就安靜下來,自己在**張眼到處瞧不吵人。等我再起來看她,她又笑嘻嘻的要抱,呵呵,真是乖啊這孩子。像我家閨女這麼大時候每日早晨四更天就醒來,一醒來就哭個沒完,非要把你拖起來陪她玩不可。”
秋娘聞言欣慰得很,這一年來聽到最開心的話每每都是外人誇獎她家的閨女,哪怕是溜鬚拍馬的話那也聽得舒坦。
然這徐夫人的話可沒有錯,團團的確乖巧懂事,如今一歲了更是越發長進。秋娘叮囑什麼她便聽什麼,譬如去別人家玩,沒有娘允許,絕不準開口討要吃食。看到別人家小孩玩什麼吃什麼都不準亂伸手,偷偷跟爹孃說才可以。秋娘見多了調皮搗蛋的孩子,無亂男孩還是女孩總是對吃的玩的沒有抵抗,特別是看別人小孩有什麼,有的孩子就要哭著討要,不給就哭給你看,結果還有兩家孩子打起來的事。雖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秋娘不喜歡自己孩子那樣任性,在客人家哭鬧起來更是讓人生氣。若是寵習慣了,往後和別人家的小姐少爺為了一塊糕點一個小麵人打起來,那才是叫天。
誰都想教好自己的孩子,可孩子就是孩子,大人說了什麼她不聽抑或是聽不懂都沒有辦法教好。秋娘欣慰的便是團團總能理解她的用心,要任性撒嬌跟爹孃使就行了,不能沾膩外人。
孩子其實很聰明,誰喜歡她誰凶她都有記性。爺爺奶奶不喜歡團團,團團就從不對兩老撒嬌,面對兩老時安安靜靜,和在爹孃丫鬟們面前完全不同。
秋娘帶著自己女兒一點點長大,彷彿看到了當初自己母親撫養弟弟秋明的情景,襁褓中的弟弟慢慢長大,一日日變化,也是這麼的懂事,讓人欣慰又心疼。
或許在母親眼裡秋娘小時候也是那樣,只是兒時的事,卻再也回憶不起來。如今自己當了母親,死去的母親容顏卻已經模糊起來。
“春蘭去瞧瞧給團團熬的粥好了沒?怎麼這麼磨蹭。”徐夫人不耐煩的催著丫頭,轉頭又從秋娘懷裡搶過團團抱著坐下,逗著孩子道:“團團喜不喜歡伯母?伯母給你好吃好玩的好不好?”
團團大眼睛一閃一閃的點頭:“稀罕……”回答完畢立即扭頭看秋娘,意思是伯母送她東西,能不能要。這都要先等親孃點頭了小傢伙才敢吭聲。
“有多稀罕?哈哈,哎伯母真想要一個團團這樣的女兒。”
徐家二媳婦噗嗤道:“大嫂你那是做夢了,你家孫子都比團團大不少。”
“可不就是,哎。”
說著說著丫鬟送粥過來,團團每天下午睡醒後都要吃小碗米粥,秋娘平時只在裡面放點油鹽孩子就吃得很香。徐夫人今日卻在裡面加了,雞蛋,肉和蔬菜沫,一碗粥端出來清香撲鼻,逗得一屋子人動了食慾。徐夫人哈哈大笑:“早知道我就讓廚子多備一些,瞧你們一個個饞得,不給你們吃,這是團團的是不是?團團你說給不給他們吃?。”
團團咧開沾著粥水的嘴角嬉笑:“娘七……給娘七……”
“哈哈哈,團團壞,只記得你娘,瞧那些伯母阿姨們可都餓壞了喲。
團團迷茫的看著一屋子花花綠綠的女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幹什麼,乾脆眼一閉,裝睡。
一屋子人噗嗤大笑,秋娘哭笑不得道:“這孩子狡猾得很,我和她爹回回問她喜歡誰,是喜歡爹還是喜歡娘,每每問她,她就裝睡,逗得很。”
“哈哈哈,真是有趣。來來團團伯母我問你,你喜歡爹還是喜歡娘?”
團團聞言只好張開眼睛,左右看爹不在,忙說:“娘~~”
孫璟瑜本想站在外頭等通報,這會聽著裡面傳出的笑聲不由莞爾,故意走出去,站在團團能看見的地方沉聲道:“爹是不是聽錯了?團團不喜歡爹?那爹也不喜歡團團。”
“你怎麼來了?”秋娘忍笑上前。
“過來接你們回去,該走了。”
“爹~~稀罕~~”
孫璟瑜上前抱起女兒,輕敲她的額頭笑罵道:“爹不稀罕你。”
“稀罕稀罕!”團團瞪著大眼睛有點生氣的爭辯,孫璟瑜看她漲紅了臉笑得更歡。
“那我們回去吧,雨也小了。”
徐家派人將一家三口安穩送回孫家,孫家堂屋不知為何擁擠得很,只見李氏,孫鐵錘,大哥大嫂以及綠雲王媽等人全擠在桌子前翻弄什麼。
孫璟瑜將孩子交給秋娘,好奇的湊過去道:“爹孃你們在幹什麼?這是有客人來過?”近來便看見桌上擺著的全是禮盒,有拆開的有沒拆開的全累著,數量非常多。孫璟瑜壓抑,怎麼自己不在家裡,有客人忽然送這麼多禮物來。
秋娘卻瞧得更細緻些,見李氏和綠雲手裡拿著的是嶄新的小孩兒衣物鞋帽,且全是女孩兒物件,看大小正好自己閨女最合適穿戴。
李氏瞧見秋娘立馬過來笑呵呵的說:“真是不巧秋娘你和璟瑜都不在家,方才呀秋娘你孃家派人送了這些禮物來,把我們還弄得一愣一愣的,秋娘你和你孃家還有訊息?咋不早說了,早說我就提前準備好待客,這下倒好,人家送來禮物見你不在家就回去了。一口茶都沒喝完。”
秋娘和孫璟瑜大楞,有沒有和孃家聯絡,他們自己可清楚地很。
“娘,客人有說自己的身份嗎?詳細點。”
“來的是一個老管事和幾個幫著拿東西的小夥計,那管事說他是銅山雷家,乃秋娘的嫡親表親,當家女主人就是秋娘的嫡親姑姑,咳還真別說,這一姑姑可比叔叔伯伯們親厚多了,侄女嫁了人還知道送禮物來瞧瞧,那嫡親叔伯們倒是一個不見影。”李氏哼哼說著,對呂家當家人真沒半點好感。
秋娘呼口氣,沒有接話。看著一桌子禮盒心情複雜。團團的週歲已經過去些日,雖然沒有大肆請酒,但是仍有親近的送了週歲禮來。
沒想到雷家表親竟送來了這麼多,孩子幾年都穿不完。
孫璟瑜還記得雷家那位冷冰冰的進士表哥,表哥如今在外地當知縣,並沒來往。
“送就送了,那隻好下回等他們家辦喜事回人情過去。”孫璟瑜嘆氣,人情往來不就是這樣,沒有白收的禮。寧願多送,不能欠人一分。
秋娘放下孩子和李氏一起整理好禮盒,見裡面什麼都有,從穿戴到吃用,還有值錢的金鎖銀鏈等物,甚至有一看就是送給秋娘的幾樣沉重首飾,那首飾盒裡自然有封信。正是姑姑所書寫。
秋娘讀了信,裡面無非是問候秋娘這幾年過的如何,說姑姑很掛念什麼虛情假意之言,恐怕裡面唯一的真言就是那句‘你二表哥如今在外地做知縣已有三年,明年開春估計要回京,和你夫君乃師兄弟關係,以後可要互相照顧著。”云云,又說錯過了秋娘的親事很遺憾,等秋明成親時一定大禮奉上。
秋娘對姑姑並沒有什麼恨意,姑姑是呂家嫁出去的女兒,當初她帶著弟弟去投靠姑姑有理由拒絕,因為姑姑那頭還有公婆要顧及。姑姑和叔伯完全不同,可至今,秋娘還沒有和叔伯做過任何聯絡,他們也好似當秋娘死了不睬不問。本來秋娘想回去拜祭,但孩子出生後一直忙,根本抽不出空。
“我估摸秋明若中舉,你姑姑一家肯定會有人來慶賀。”孫璟瑜笑著對秋娘說出自己的猜測,秋娘不以為然道:“來不來問題不大,我也不是喜歡嫉恨的人,再說了,拿什麼理由去嫉恨姑姑,她也不容易。”這話若是以前秋娘絕對說不出來,當初被姑姑拒絕秋娘的確恨得牙癢癢,覺得姑姑沒良心。如今自己有了公婆有了孩子丈夫,想收養一雙親戚孩子?哪有那麼容易!李氏不嘮叨死她。孫璟瑜也絕對不會輕易答應。何況雷家算是當地大戶,姑父不是老大,不是當家,上有父母有兄長,做什麼哪能自己隨便做主。
果不其然,沒幾日徐家傳來讓秋娘喜極而泣的大喜訊,呂秋明中舉,一舉奪魁,成了惠州一地多少年來最年輕的鄉試頭名解元。
“哈哈哈哈!秋明不愧是秋明!真是太好了。”孫璟瑜高興地哈哈大笑,聽得呂秋明奪魁的訊息孫璟瑜有股特別解氣的暢快感,當初若是自己早些投靠徐老爺,自己也不會在鄉試時被別人算計下去。沒有奪得解元一直是孫璟瑜的遺憾。
“老天爺,這可不得了啊,秋明真是深藏不露。這麼說來明年開春要和璟瑜一起去上京赴會試?”
“解元?那不是比璟瑜還厲害?”
“哈哈,沒錯,解元乃是鄉試頭名,我當年是第四。”
“哦,哎,這下子秋明可出息了。又是廩生又是解元,這以後會不會是狀元郎啊?”
“說不定就是。”
“啊喲他才多大啊,真是嚇死人。”
“孫家都是聰明人,連舅弟都這麼厲害。”
“聽說解元老爺定親呢?要是沒定親多好。”
徐家老爺得的訊息最早,桂榜還沒出來,李家仍不知道訊息。
看著鬧哄哄的屋子,秋娘喜不勝收對孫璟瑜道:“璟瑜咱們去鎮上李家,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他們還不知道了。”
“呵呵,好,這就去。”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 ~很感謝灕江水草親的長評~你每次留言都多- - 那啥賺積分也挺累的……我爭取把文章寫短一點 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