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喜迎孫璟瑜和秋娘一家,看兩人面上的笑容就猜到八九不離十的大喜事。
果然孫璟瑜一報喜,李家夫婦當即笑的合不攏嘴。
李大夫很是欣慰的感慨:“這孩子果然不負眾望,這一年多來沒讓他跟著學醫,一心用在學業上果真沒錯。”
“你都拍板說在鄉試結束之前不准他學醫,他還哪敢跟你反著來。”李夫人恥笑丈夫,其實他們夫妻都明白,呂秋明會堅持學醫是因為覺得對不起他們兩老,但是那孩子所有決心和野心都放在仕途上,且那條路比當大夫更加的輝煌,他們有什麼理由不去支援孩子。
李大夫哈哈笑著撫摸鬍鬚,嘆氣道:“他志不在此,何必強求。再且一心二用得不償失,不能誤了正事。要說還是多虧孫舉人幫忙勸導,還特意為秋明請了學識淵博的夫子。有名師指導,這一年來秋明可是滿足得很。”
孫璟瑜揮手莞爾:“李大夫太客氣,秋明是我唯一的舅弟,我豈能不為他想。而且夫子得知學生是秋明,別提多高興了。”
“哈哈,待秋明回來,一定得去好好感謝夫子。”
孫璟瑜點頭,又叮囑道:“秋明與我當日不同,我少時得廩生後尚有三年時間準備鄉試中舉,翌年春天在京城參與會試落地。如今秋明得廩生不過一年多便面臨鄉試中舉無疑是天大好事,但是秋天一過去,冬上我們便要啟程趕去京城,方能為春天的會試做準備,會試遠在京城,那地兒人才濟濟,稍有不慎便名落孫山虛度三載光陰。我這已是第二次會試,一切早就準備妥當,不說十拿九穩倒也底氣足夠,秋明太年輕,準備時日太少,待他回來謹記叮囑他抓緊時日認真刻苦,中舉後的應酬無需對付,待會試回來在結交也不遲。”
李大夫聞言瞭然點頭:“孫舉人說的是,的確時日緊了些。”呂秋明回來怕是住不了多日便要開始上京了,哎,到時候一去大半年,別說,他這個師傅及未來岳父還挺不捨。
李夫人更是黯然,替閨中女兒嘆氣。
幾日後呂秋明風風光光的被簇擁著回來,李家一時熱鬧喧譁,如同孫璟瑜當年中舉情景。
秋娘靜靜微笑看著眼前一切,人群中仿若瞧見一臉欣慰的雙親,弟弟真的長大了,也出息了,再也不用她操心了,秋娘很滿足,亦有幾分傷感。
“阿姐,等我完成爹孃遺願,一起回呂家去吧。去看看爹孃,我帶著嫣然,你和姐夫還有團團都一起去,可好?”呂秋明酒過三巡後,微微醉薰的靠著秋娘所坐的椅子笑言相說,人群很喧鬧,他們這兒卻很寧靜。
秋娘低頭莞爾一笑,道:“好啊,都回去給爹孃瞧瞧,秋明已經長大了,阿姐也為人母了。”
秋明痴痴笑著,醉醺醺的趴在秋娘的椅子沿呢喃:“秋明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有你這個姐姐。”如果沒有秋娘,沒有秋娘當日的勇敢和執著,他呂秋明此刻指不定還待在出生的呂家,過著被叔伯嬸孃苛刻,和唯一親人分離的痛苦日子。
秋娘撫了撫秋明耳際的頭髮,低言輕笑:“那是親人緣,斬不斷的牽連。”誰都無需感謝誰,親人,本就是因彼此相存,才為親人,彼此最親的人。如果沒有年幼的弟弟,如果不是割捨不下弟弟,秋娘當日又怎麼會下定決心逃離呂家,如果沒有那一剎那的衝動勇敢,她就嫁給一個老頭子,或者已是墓上雜草叢生。
呂秋明喝多了,不多時便打起瞌睡來,匍在椅邊可憐巴巴的顫啊顫,秋娘忍俊不禁,忙找人將秋明弄去睡了。李嫣然看著下人將秋明扶走,轉頭便朝著秋娘而來,“孫夫人,娘讓我帶你先去歇息,你如今有孕,可不要熬著,孫居然那裡怕是還得鬧會,爹和幾個兄長都興致高……”
秋娘失笑,看著不敢直視自己的李嫣然道:“不是跟你說過嗎?喚我姐姐便好,都定親了你無需見外。你帶路,我這就歇息去,的確是熬不住了。”秋娘打著哈欠隨李嫣然走,團團如今一歲多,而秋娘來李家報喜時才被李夫人告知她再次懷孕了。這訊息無疑是喜上加喜。可是秋娘有點擔心孩子來得不是時候,馬上天一冷孫璟瑜就要上京,一去就是一年半載……
李嫣然羞澀的點頭低低喊了聲姐姐,討巧道:“姐姐下回來可記得要帶團團,我怪想她的。”
秋娘莞爾搖頭:“那可不行,她是個小麻煩。”
“團團很乖巧一點不麻煩,姐姐如今又有孕在身,團團估計會寂寞了。”
“哈哈,等她爹一走豈不是更寂寞。”
“是啊……哎。”李嫣然嘆氣,想到呂秋明要上京,不捨得很。而且呂秋明年少有才,如若在京城留了名聲,會不會被更好的姑娘看上?萬一中了狀元可咋辦?李嫣然操心的事遠遠比秋娘多,她埋在心裡不說,說出來別人可得笑死。
呂秋明中舉,卻是連喜酒都沒辦,直接關門謝絕見客,揹著行囊住進書院繼續跟著夫子苦學。
秋娘跟著孫璟瑜回到孫家,才幾日不見的團團抱著秋娘不肯放,耐在秋娘懷裡扭啊扭啊可嚇壞了孫璟瑜,“閨女快下來,讓爹抱你玩兒去,你娘現在懷著弟弟妹妹,可不能由著你亂來。”
團團聞言大眼瞪圓,好奇的看著秋娘和孫璟瑜的臉,孫璟瑜笑著將團團抱過來,這時李氏聽了訊息也趕緊跑來,笑嘻嘻的看著秋娘:“真有了?”
“恩,李夫人說已經一個半月了。”秋娘低頭回答,笑的很淡然,並不見懷團團時的興奮。懷孕了而已有何好興奮呢?萬一又是個女兒,以後日子只會更難過。自打團團出世以來,李氏就沒給過她什麼笑臉。
李氏滿意點頭:“那好,好生養著。團團你再莫抱著你娘調皮,萬一踢了肚子可不得了。懷孕的女人最忌諱抱孩子了,秋娘你自己也小心點,團團不小了,學著自己走路去,別總要人抱進抱出。”
團團茫然的看著李氏,孫璟瑜摸摸女兒的圓臉呵呵笑:“娘說嚴重了,團團還小,而且又是女孩,前些日讓她走路,她牽著秋娘兩腿直哆嗦根本不敢動,走路不急,慢慢來就是。再說秋娘不能抱,不是還有綠雲和王媽?呵呵,我們家團團已經很聰明瞭,不急不急。”
孫璟瑜的話團團並不是全懂,但是感覺爹朝自己笑,團團便衝著他笑,撒嬌的抱著孫璟瑜的脖子叫嚷:“爹、爹我餓……我要七七…”
“好好,晚飯還沒熟,爹先帶你吃麵餅去。”孫璟瑜說著朝綠雲使喚,綠雲忙去廚房拿來團團喜歡吃的麵餅,秋娘跟著父女兩回房,沒什麼精神的靠坐在床沿上,靜靜看孫璟瑜給女兒喂麵餅,那麵餅是麵粉和成,裡面加了油鹽和酸豆角,攤好的麵餅每天備著一份留給家中小孩子吃。
團團吃的津津有味,孫璟瑜扭頭看秋娘道:“你怎麼不說話?”
秋娘搖頭:“沒什麼力氣。”
“不舒服?”
“也不是,哎。你抓緊時日看書吧,等去了京城人多口雜怕是靜不下心。”
孫璟瑜莞爾一笑:“呵呵,你別說,我現在就靜不下心。我馬上上京,一去大半年甚至更久,你卻有身孕,等我回來時,孩子指不定都生了。”
秋娘微笑:“即便你不在身邊,孩子要生還是得生出來啊,有何好擔心。再說,又不是第一次生。”秋娘說到後面一聲嘆息,或許正因為不是第一次,她得知懷孕後,壓力才會越發沉重,無法放鬆下來。李夫人早年送的生兒藥粉她一直沒用,她想繼續賭,賭自己的運氣。如果三胎都無法生出兒子,逼不得已了恐怕只有用藥試試。
孫璟瑜低眉出神看著抱著麵餅吃的嘴角髒兮兮的女兒,他也喜歡這個女兒,但是他想要兒子,因為爹孃想要。
“我不擔心,我就怕我走了,你在家裡日日掛念我,呵呵。”孫璟瑜調笑著,秋娘輕哼:“說的好聽。”
“呵呵,我捨不得啊,會想我家閨女,閨女會不會想爹?”孫璟瑜揉著女兒的臉蛋,吃的正香的團團不耐煩的扭開臉哼唧:“壞爹爹……”
“哈哈哈,膽敢罵你爹?那爹從京城買回的花花不給你玩,全給姐姐。對了秋娘,我和秋明此次上京會隨徐家的客船過去,徐老爺的二女婿在京城做生意,此次回來拜訪一番也該走了,所以我和秋明一併過去。而且去了京城後會有徐家的親信來接我們住熟人的客棧,到時候一切都安排的好,我只要看書考試便罷。”
“哦,有這事?”秋娘眼眸一亮。
“恩,上次徐老爺親口所說,屬實。”
“那可好了。”
“是啊,還能節省一筆路費。”
聽著徐老爺這麼為孫璟瑜,秋娘便直覺孫璟瑜此次高中機會頗大,最起碼不用擔心奸人算計,且還有秋明做伴,遇上什麼倒是能互相照應下。
寒冬來時秋娘孕吐的特別厲害,短短几日人消瘦了好幾分,葷也好素也好,吃什麼吐什麼。就是這樣折騰的日子,孫璟瑜不得不上京了。
時別三年,再次踏上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孫璟瑜感慨萬千。這地方不是家,五湖四海卻湧來無數人為之逗留不願離去,他也是其中一個。只為有生之年在這樣一個地方功成名就,衣錦還鄉,安息故里。
又是一年槐花開,秋娘大著肚子,牽著女兒慢慢踱步在洋洋灑灑在槐花小道上,綠雲提著食籃跟在後頭一路嘮叨:“二奶奶何必親自出門,有什麼事直接差遣我不就是。你現在身子沉,可要小心點。”
秋娘拉著女兒慢慢的往前走,女兒才學會走路,有人牽著也踉踉蹌蹌。
“大伯母病了我親自去看看又何妨?懷孕了也沒那般嬌氣,這才幾步路,不礙事。”
“哎二奶奶也太好心,我就沒瞧見太奶奶和大奶奶去看。”
“胡說,太奶奶明明去過。”
“呵,空手去那也叫去?那可是看病人啊,太奶奶也做得出來。”
“哎,可別讓她聽了去。”
秋娘慢慢走到大伯母家時,上午都快過去了。
大伯母一家仍然住在湖邊的小屋子裡,秋娘一來大伯母的孫女便將秋娘迎了進去。
秋娘放下帶來的吃食,坐到大伯母床沿問候:“大伯母好些沒?怎的這麼不小心傷了腿,年紀大了就別張羅田地裡,讓孩子們去做便是。”
大伯母是出外幹活時傷了腿,這一傷可厲害了,幾乎癱了半個人。
大伯母辛酸訴苦道:“難為你來看我,哎,我這是倒黴啊,好好怎麼就摔成癱子,以後什麼也不能做,只會拖累孩子們。”
“大伯母可別這麼說,幾個哥嫂都孝順,怎麼會嫌你拖累。”
“哎,我自己也是想不開啊,你沒瞧見那藥錢,嚇死人,以後天天那麼吃,不死不活鬼曉得要吃多少年,倒不如死了讓孩子們輕鬆。”
“大伯母……錢要是不夠,讓大伯父找我公公要。這幾年收成好,家裡也沒多花銷,倒是攢了不少錢,璟瑜那邊已是傳來喜訊,如今璟瑜已是二甲進士,日後就能做官拿俸祿了,我家不愁錢,給大伯母治病要緊。”
大伯母聞言又是感動又是搖頭,很明事理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心的,鐵錘也是個憨厚老實的,只要我們想他開口,他不會不幫。可是錢都是你婆婆管,要從她手裡拿錢可不容易,再說了借錢也不是個事,我年紀大了,錢再多怕也治不好了,活著也不過是等死罷了。”
“……大伯母想開些,如今家裡過好了,你可要好好活下去。上回小虎子還說柱頭和他一樣被夫子誇讚了,往後一定能考中秀才為家增光。”
大伯母笑的開心,只是笑容和著眼淚滾滾落下,抽泣道:“你說的是,家裡過好了,連我孫兒都是文人了,可我這一癱就壞了事,辛苦攢的幾年錢嘩啦啦就沒了底,往後我孫女出嫁,孫兒娶媳婦咋辦?你家如今出了頭,卻沒必要為了我耗錢。璟瑜是個大有出息的孩子,他以後要做官,做的穩可還不是要花錢結交。大伯母可還指望以後璟瑜越發出息,如此一來我家也跟著沾光。大伯母這輩子過的挺好,沒餓過沒凍過,兒女都孝順,沒有怨言。”大伯母說著一邊哭一邊笑,瞅著秋娘挺起的肚子又道:“你可要爭氣生個兒子給璟瑜啊,大伯母就瞧你是個心善的,往後有你陪著璟瑜,也能多幫幫我家,你婆婆我是不指望她什麼了,她那人相處了一輩子,早年還親密著,往後去就越發淡散了。等璟瑜上任,無論去那裡你得想法子跟去,不然男人一走遠,離家久了,就把家裡的媳婦忘了。你辛苦伺候這麼多年,可不能便宜了外面的女人是不?你婆婆肯定會反對你跟去,你莫示弱,這事要堅持,你若軟下來,等璟瑜一走多少年,回來時哪還記得你?”
大伯母一番話說的秋娘心裡難受起來,本來只是來瞧瞧大伯母,她卻如同在交代遺言……這感受令人憋悶。秋娘有幾分想離開,卻開不了口。
“璟瑜說過,往後上任會帶我去。”
“那再好不過,你那弟弟也出息了,往後跟你婆婆別心氣弱,她聰明著了,不敢對你如何。”
“恩,等璟瑜回來會來看您,大伯母可要好好養身子。”
秋娘看過大伯母,幾日後,大伯母仍是去世了。秋娘傷心,卻不算意外,沒有人感覺意外,大伯母那樣子了,活著的確是拖累,她自己根本沒有活下去的意圖。
只是一直以來對自己很不錯的大伯母就這麼去了,秋娘一時無法釋懷。若是哪一天自己成了拖累,恐怕也會選擇同樣的路。
秋娘因有孕在身,因此沒有去給大伯母送行,綠雲陪著,主僕兩人在家裡冷冷清清坐了一天。
葬禮還沒結束,秋娘卻看到王媽抱著哭泣的女兒一路跑回來。
團團哭成了淚人,頭上白色的麻布歪歪斜斜的掛著,秋娘心中感嘆,閨女也知道傷心了?
這麼小的團團自然不懂傷心,她哭個不停不過是被奶奶教訓了一頓而已。
王媽怒氣衝衝放下團團就開始噼裡啪啦的抱怨:“二奶奶,太奶奶和太爺晌午送葬吵了起來,孫家有幾個親戚一直在嘀咕什麼太爺不肯借錢給老大家治病,老大當家的才會想不開尋死。這話給太爺聽去又氣又羞愧,當下就衝著太奶奶吼罵了起來,怪太奶奶把錢看得太死。太奶奶也沉不住氣,當著那麼多人面盡說有錢也不給借,借了老大家別指望還錢,身子都癱了還有什麼可治,聰明人自然是尋死來的快活。結果可想而知,老夫妻兩就在那裡吵個沒完,啊喲,要不是人拉著就打起來了。”
秋娘聽著眉頭深皺,說起來人也是奇怪得很,往年家裡窮,李氏將錢看得倒沒這麼死。如今寬裕了,李氏卻越發緊扣了。的確借錢給老大家不指望還,不願意借不借便是,可當人面說出來多不好聽。
王媽喝一口水怒紅臉繼續說:“兩個老的吵就吵唄,鬧的太大,人多推推聳聳把小姐給嚇哭了,太奶奶也不知吃了什麼藥,一聽小姐哭鬧起來頓時跳腳,操起掃帚就抽小姐的屁股,抽了好多下才給人攔下,真沒把我氣死!他們兩個老的吵架關小姐啥事!”
秋娘聽完心疼的眼眶都紅了,女兒一直很乖巧,至今從未捱過教訓。不過才一歲多的孩子,李氏卻用掃帚抽打,虧得她捨得下狠心,而且還完全是遷怒孫女。
秋娘憋著一肚子怒氣拉過女兒,脫了她的小褲子一瞧,白嫩嫩的屁股紅彤彤一片已經有些發腫,難怪哭得這麼傷心。
“趕緊拿熱水敷敷,我櫃裡還有藥膏。”
秋娘繃著臉看綠雲和王媽手忙腳亂的給不停哭啼的女兒擦藥,她不知道自己肚子裡即將生下來的孩子會是什麼,但是不管是什麼,她都一定要跟隨孫璟瑜離開這裡。
作者有話要說:‘老公’回來了,我卻懷了別人的孩子……╮(╯▽╰)╭
人生真無償啊……嘎嘎- -
夫妻分開什麼的- -
一下子就想出牆了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