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秋娘強迫自己吃了一碗米飯和李氏特意準備的瘦肉雞蛋湯,填飽肚子後人稍稍精神些,外面寒風冷冽,孫璟瑜雖還未回家,秋娘卻熬不住,用暖水泡了腳洗淨身子便窩進被子裡歇息。迷迷糊糊的差不多沉入夢鄉之中,忽然從後方傳來一聲小孩啼哭,尖銳的哭聲霎時激得秋娘的瞌睡全跑了。
秋娘張大眼睛無奈吐口氣,寂靜的夜裡這宅子裡一響一動都顯得格外清晰而突兀,大嫂和大哥在哄著哭啼的小侄子,只是小侄子卻不給面子仍舊哭個不停。隨即便聽到李氏匆忙跑去敲響大嫂的門,扯著嗓子在門口問:“小狗子咋哭個沒完,你們咋照護他的?”
孫大海嘆氣回道:“娘說什麼了,我這不是瞧他好不容易睡著了就想偷偷給他擦藥,您沒瞧他額頭,晚上那會洗臉不小心進了些水,現在都快成膿包了,再不擦藥明兒還不曉得成什麼樣。”孫大海說著開啟門將李氏迎進來,見大媳婦一邊給小孫子餵奶,一邊在哄他逗他,眼睛哭紅的小傢伙一邊吃著奶水還不忘流眼淚,額頭那上了藥的小腫塊在燈光下發亮,突兀的刺眼。
李氏驚道:“喲,腫成這樣難怪哭個沒完,你們咋不小心點給他洗,大冬天爛了肉得好些日子才長好,我可憐的小乖乖你莫哭了,看我不打你笨手笨腳的娘。”李氏咬牙說著,揚起手便在大嫂肩膀上敲了幾下,下手力道極其微小,好似就為了哄小孫子高興。大嫂繃著臉不說話,李氏小心翼翼伸手擦拭小孫子的傷口旁邊,湊過臉仔細瞧了瞧便道:“這藥管用不?我瞧著裡頭還真長膿水了,哎。”
“藥都是小明拿來的,往日我擦過幾次腳,挺奏效。”孫大海老實回答,但是又怕兒子嬌小不比自己,何況小孩子啥也不懂,忽然長個膿包只怕一點點疼都會沒日沒夜的哭。
說話間,小傢伙已經吃飽了,自覺放開母親的奶水,張著眼睛到處瞅,大嫂才鬆一口氣便將兒子放進搖籃想哄他快點睡,小傢伙卻又咧開嘴巴尖銳的哭起來。大嫂一慌,忙又抱起來哄拍。
李氏蹙眉,不耐跺腳:“這要哭到啥時候喲!真是,你都帶三個孩子了咋還這麼粗心,摔了額頭就罷了,又讓水灌進去,他過幾日嗓子還不哭啞了。”
大嫂聞言臉色僵硬,欲言又止。孫大海抓抓腦袋頗尷尬道:“娘您別怪她,晚上是我給他擦臉,手重了些才會如此。”
李氏聽罷語塞,轉而更是生氣吼道:“你一個大男人哪兒會照顧孩子,這都要你做那你媳婦幹啥?”李氏是丁點不會想到錯在兒子,就算兒子錯了那也是媳婦的錯。本來還以為桂花可以許給兒子繼續為孫家添幾個孫子。怎麼瞧桂花都比大媳婦聰明能幹,可是這事卻不成了,李氏心中很有幾分無奈和遺憾,白白的肥水流不進自家田裡,何其浪費。雖然事不成和大媳婦沒有半分關係,最起碼她做婆婆的說什麼大媳婦都不敢忤逆,只是心裡鬱結的李氏仍舊忍不住遷怒到大媳婦頭上,總想著若是大媳婦聰明點,她做婆婆的又何必操心這檔子閒事。如今桂花進不來,別家的姑娘也一樣進不來,大媳婦卻也聰明不了,她操心的事壓根沒法解決。
“我當時在給兩個大的洗臉洗腳,實在抽不開身才讓大海插了一手。”大嫂忍不住迴應道,憑她一個人照顧三個孩子,什麼都需親力親為,孫大海笨手笨腳偶爾能幫上忙就謝天謝地了。她又沒有三頭六臂,三個都照顧得無微不至那不可能。平時便只好委屈女兒點,唯獨今天疏忽了就被逮住,她不由想,若這會哭啼的是孫女,婆婆早就不耐煩的走了。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李氏一跺腳,怒指道:“你還給我頂嘴,我說你兩句都說不得了?”
“……我又沒說您說不得,可我照顧孩子一直很用心,就今天出了點錯……”憑什麼罵她笨手笨腳,敢情如今眼裡除了桂花,她這大媳婦變得一文不值了。若不是徐家夫人那番話,她這輩子將會由此走向一條完全抓不住的坎坷之路。在事出之時她第一個怨怪的就是自己生母,因為桂花是母親帶進這裡。回去後還好母親是護著自己的,忙給她出主意說要弄走桂花,但如果李氏不答應,捨不得桂花,她又該如何?說來說去都是因為李氏不滿意自己這個大媳婦,不然大可以將桂花許給老二。
“啊喲你還槓上了,今日你這是積怨已久?我才說一句你就委屈了頂嘴了,那我可得告訴你,你呀還差得遠了。你嫁進我們孫家是你的福氣,我指望將來老大當家你幫著打理,可你說說你會幹什麼?帶個孩子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大字又不識一個,算賬不會,別說寫字了。繡花不行,為人處世也不圓滑,前幾日去見徐夫人,你就沒瞧見你自己穿的衣服多難看,年前讓你隨我去佃戶家討錢你還放不開臉面,扭扭捏捏不敢開口要,那可是錢啊,咱們家的錢要不回來你吃什麼?你給我說說,你會幹什麼?我一門心思想讓桂花跟著大海不都是為你好,你倒好,在徐夫人家還給我哭哭啼啼丟人現眼,跑回孃家訴苦有啥用,你若有你娘那些心眼我倒不愁了。”
孫大海並沒聽懂母親那句讓桂花跟著他是什麼真意,但是自己媳婦在徐夫人家哭哭啼啼這事他還是頭回聽說,孫大海有點慌,徐夫人那是什麼身份啊,二弟的將來都得靠徐家也說不定。若自己媳婦真跑去做了失禮丟人的事,他也不得不管束。那一家子人他們得罪不起。
孫大海驚怒道:“媳婦你去徐家哭什麼?那裡可不能隨隨便便由你來。”
孫大海的嗓門很大,沒來由的怒斥讓大嫂越發傷心,她知道孫大海什麼也不明白,她希望他不要明白,可不說明白又無法解釋自己。她是在徐家夫人面前哭了,但是人家徐夫人氣度大,哪有嫌棄她失禮的模樣,覺得她丟人現眼的只有自己婆婆而已。她清楚明白,自己現在做什麼說什麼都讓婆婆不順眼,她應該保持沉默,什麼也不要多說然後乖乖的認錯就行了。想的如此清楚,所作所為卻無法順心如願,她不曉得哪兒來的勇氣,好似堵在胸口的淤泥剎那間噴湧而出:“你那麼喜歡桂花,那你乾脆收她做女兒得了,我是什麼都比不上她,我生的女兒兒子肯定也比不上她生的漂亮精貴。您如今知道嫌棄我不會寫字不會記賬,您可有想過當初看上我哪點?不就是因為看中我會做農活長的結實。您要想到現在這局面,當初就該給你家大海找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體面又能生養的千金大小姐,何必抬著聘禮把我這又黑又醜又粗魯的村姑迎進門?”大嫂的聲音不大,說這番話可謂心平氣和,好似一點沒有想過後果,那樣鎮定淡然,旁人聽的卻是心驚肉跳。
秋娘撫著額頭嘆息,心道沒看出大嫂平時乖順能忍,今日卻像換了個人,她已經豁出去了嗎?一時衝動造成的錯誤,興許再也無法挽回。何必為了一時的暢快而得罪自己不能忤逆的人。
秋娘還在感嘆,屋裡不一會就想起李氏尖銳的咆哮,噼裡啪啦的各種噪聲不絕於耳,其間夾雜著孩子的哭啼,孫大海無奈又焦急的呼喊。大嫂的聲音再也沒有聽見,秋娘不知道李氏在幹什麼鬧這麼大動靜,但是她可以想象大嫂一定不會安然無恙走出來。
孫鐵錘坐不住了,衝進房裡連聲詢問,卻見大媳婦頭髮凌亂,兩張臉紅腫不堪,那雙無神的眼睛絕望又釋然,沒有半滴眼淚。相反,出手教訓媳婦的李氏卻掛著滿臉委屈的淚水,不住的嚷嚷:“我怎麼有你這樣不孝的兒媳婦,當初選你是我瞎了眼!你給我滾,給我滾,你這麼有骨氣那你就離開孫家,以後別給我回來了!”
孫大海焦急勸慰:“娘你少說兩句,她是著了魔亂說,您別見怪。她一直都很孝順勤快,您就饒了她一回吧?”真趕媳婦出門,孫大海做不出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他們已是這麼多年,兒女都已有三個。
“你還愣著幹啥,趕緊跪下給我娘道歉。”孫大海推搡發愣的大嫂,大嫂卻不為所動,李氏跳起腳來吼:“你別給我跪,你有骨氣就給我滾,你有膽子說這些話那你肯定也瞧不上我們孫家。你這德行還想怎麼著?日後別教壞了我孫子。”
“鬧什麼鬧什麼,好好的怎麼就吵起來了?”
“還能鬧什麼,我不過說了她兩句她就跟我嚷起來了,這叫什麼兒媳婦,敢情是娶回來找氣受?她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三道四,眼裡還有沒我這個婆婆?連你兒子都幫著媳婦不幫我,難怪外人說有了媳婦忘了娘,我這是造的什麼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這老鬼討人嫌棄,我還不如死掉算了。”李氏大哭大叫,淚水滾滾而流,哭的還真叫孫大海內疚無比,頓時便不敢再幫著大嫂說話,佯裝生氣的吼了句:“你看看你把我娘氣成什麼樣?蠢女人別傻站著,快些認錯。”
秋娘從門外快步走進來,跨到大嫂身邊輕推她一下小聲勸慰:“大嫂別犯傻了,鬧下去對你沒好處只會便宜外面的女人,你捨得丟下兒女嗎?趕緊認個錯先。”
大嫂嘴角抽*動,眼淚奪眶而出,雙膝一軟,到底還是低頭認了錯。
跪下去那瞬間,李氏刻薄的話語接踵而來,臉上的傷口並不痛,痛的是顯而易見的將來,她就是這樣一個不聰明的女人,再也無法回頭重來,多年勤奮也討不到婆婆喜歡,從今以後更別想得到一點好臉色。或許從孫璟瑜出頭那天就改變了孫家,也改變了她的命運。即使沒有桂花,以後漫長的人生,一定會有**、蘭花……強行走進自己的生命。錯的是她一個什麼也不會的村婦,做了孫家的媳婦。享受繁華的同時,還要享受尋常村婦們見不到的沉重。
她喜歡下地幹活,因為那是她唯一會被誇獎的事。
比生了兒子還要榮耀,只是,唯一的那點長處,已經不被人需要,反而成了別人的眼中刺。
孫璟瑜回家時見屋裡燈火通明,家人不但沒睡還各個臉色蒼白的圍在一起不知做甚。孫璟瑜心中一凝,忙問:“出了什麼事?”
秋娘走到孫璟瑜身邊小心拉著他的袖子,示意進房說話,李氏卻一把撲過來,抱著孫璟瑜又開始哭訴大嫂的不孝大嫂的刁蠻云云。
大嫂沉默的跪在地上,最懂事的小侄女挨在母親身邊泫然欲泣可憐巴巴的垂著頭。兩個小侄子只知道哭,孫大海忙的頭暈眼花。
孫璟瑜聽著母親哭訴也是無可奈何,這麼多年他當然知道母親是什麼性子,大嫂又是什麼性子。再說大嫂現在捱打又捱罵了,還跪在地上認錯,實在沒必要折騰下去。
“娘別哭了,哭壞了身子可不好。時辰不早,外面又冷,大夥早點歇息為好,秋娘剛懷孕,這麼鬧睡不著怕對孩子不利。”
果然孫璟瑜這麼一說,李氏也收了架勢,抽抽噎噎擦掉眼淚,扭頭回房。
孫大海忙將大嫂扯起來直接拉回房間,孫璟瑜嘆氣:“秋娘也早些睡去。”
“行。”
秋娘躺在**一直等孫璟瑜梳洗上床來,才小聲講敘事情原委。孫璟瑜不由好笑:“你們女人真鬧騰,多大點事演變成這樣。我一回來嚇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秋娘哼道:“你娘就聽你的話,你以後少出去轉。”
“行啊,以後陪著你,呵呵。”
“正經點。哎,若不是桂花摔了侄子的頭,這會也沒這事了。”秋娘感嘆。
孫璟瑜蹙眉嘀咕:“我娘也太急了,這時候納什麼小妾,而且完全沒跟我說過胡來一通。大嫂當年跟著大哥辛苦扶持家裡供我讀書,如果她不願意桂花進門那就當依她,不然太對不起大嫂。”桂花當年由著花氏領進門,孫璟瑜還以為那是大嫂默許了桂花將來給大哥做小,今日才知道大嫂百般不願意。桂花的存在如今鬧的大嫂和母親嚴重不合,今日大嫂要是再倔強一點,興許以後還真別想進孫家的門。那樣一來桂花一定取而代之。
孫璟瑜怎麼想都覺得桂花此女不討喜。
秋娘又神神祕祕的說:“璟瑜你可知道你從京城回來那會,不是有人從窗子外偷巧我沐浴來著?”
孫璟瑜聞言一愣,點頭:“沒錯……”這麼一說他想起來窗外的腳印,很小巧,像女人的腳印。
“小虎子說他夜裡起來時,曾經看到桂花趴在我們窗前……”
“什麼?”
“那可是小虎子親眼瞧見的,你要不信可以去問。”
翌日大早,孫璟瑜起來就直接去問桂花此事真偽。
桂花聞言白著臉色搖頭否認:“二老爺說什麼呢?我哪有做過那種事,我偷瞧二奶奶有何用?”
“哼,小虎子親眼瞧見你,你還不承認?”
桂花跪地磕頭:“那一定是三老爺看錯人了,二奶奶冤枉我!二老爺您可要明察。”
“她冤枉你做什麼?有糖吃還是有錢賺?”
“二奶奶她就是冤枉我,昨日也是,我明明沒有摔壞小少爺,可她偏說是我的錯,她一定是恨我,想趕我走。”
孫璟瑜越聽越離譜,不禁咬牙道:“她恨你?趕你走?你倒是給我說說她做什麼要恨你?”在孫璟瑜看來,秋娘連梨花推她下水都不曾恨過,如今來恨一個小丫頭簡直是笑話。
桂花可憐哭泣道:“我知道二奶奶不是壞人,她一定是聽到風聲,以為太奶奶要將我許給二老爺做小,二奶奶知道後就急了,幾個月前還問過我,我當時說話稍微頂撞了她,她心裡一定不舒服。我冤枉啊,我來孫家盡心盡力伺候主子們,從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要將我許給二老爺做小這事也不是由我說了算,太***確提過,可我從沒因此犯上,即便我真的嫁給二老爺,二奶奶那也是我的主子啊,我怎會與她計較。二奶奶才是二老爺的夫人,她若是……若是真的不喜歡我,我走便是,我身份低賤,配不上二老爺。桂花只有一個病爹爹,又不識幾個字,長的也不出俏,二奶奶看不上我也是應當。只是,桂花也有骨氣,沒做過的事就是沒做過,希望二老爺明察,不要冤枉我。”
孫璟瑜聽的一愣一愣半天沒有反應過來,那個二老爺應該是自己?怎麼不是大老爺?難道母親真的對桂花說過那種事?桂花說的話到底幾分真假?
孫璟瑜對跪在地上的桂花道:“這些話我都會找人對質,你要是撒謊可別怪我不客氣,孫家不留心眼壞和愛說謊的下人。”
桂花坦蕩蕩道:“二老爺只管對峙,桂花不曾撒謊。”
孫璟瑜一甩衣袖,轉身便去找李氏。
當著李氏的面孫璟瑜大聲問:“娘,桂花說你以前想將她許給我做小,可有這事?”
李氏微楞,看著跪在地上眼淚還沒流乾的桂花不由道:“算是吧,不過我就想想而已,後來還是覺得給老大合適。”
孫璟瑜頭疼道:“娘,這種事您以後別自己操心,最起碼您應該問問我再說,納妾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也不是誰都可以。桂花進門是來伺候你們,不是為了給我們兄弟誰誰誰。您瞧瞧您,還為了一個桂花和大嫂鬧的不愉快,這又是何必?大嫂千錯萬錯也在孫家辛苦了這麼多年,還為孫家生了兩個兒子,為人秉性也無過分,何況所謂家和萬事興,我可不喜歡自己人成天鬧騰來鬧騰去。”
李氏聞言覺得有道理,但是又有幾分委屈,不由嘀咕:“你還說你大嫂沒過錯,她頂撞我就是大不孝,這還不是錯?怎麼連你也幫著她?”
“娘,我不是幫她,我是說理,你若真將大嫂趕出去,外頭的人會有幾個念你對?您瞧瞧隔壁王大爺家,他家兒媳婦出名的凶悍,但是她沒犯大錯,一人退一步大家都好,休了她然後再娶一個回來,難道就一定合得來?”
李氏欲言又止,她還真說不過自己兒子。
孫璟瑜又看了看桂花,“她留在這裡無法解決問題,還是換個丫頭回來為好。”
桂花一聽眼前發黑,忙不迭的磕頭求饒:“二老爺您別趕我走,桂花沒有錯啊,為何要趕我走?太奶奶您要幫幫我。”
“就當你沒犯錯,但是我忽然想換個下人回來伺候,娘說行不?”一個丫頭的存在已經危及主子,只要她在一天,大嫂和母親就會僵持一天。老實的大哥對大嫂感情挺好,最後只會夾雜在母親和大嫂之間,左右為難。侄兒們又小,大嫂若離去,吃苦的就是他們。
李氏最疼愛的就是孫璟瑜,孫璟瑜說什麼她鮮少有不依的時候。桂花留著又不能為孫家做什麼,而且她記得自己從未親口對桂花說過將她許給孫璟瑜的事,曾經的暗示是許給大兒子。可見桂花先入為主,以為自己將要被許配的物件是孫璟瑜,而不是孫大海。
李氏蹙眉,這丫頭心還挺高。
“太奶奶不要趕我走,要我做牛做馬都行。二老爺您行行好,我家中只有一個病爹爹,離開這兒桂花要怎麼活……”
孫璟瑜剛要開口,秋娘推門而入,慢慢走到桂花面前,秋娘塞給桂花一支銀簪子,道:“你還年輕,找個好人家嫁了多好,這簪子就當我給你的嫁妝,雖然不值幾個錢,卻也是我極為喜歡的物件。孫家不是狠心的人,即便真留不了你,斷然不會絕你後路,你為孫家做了很多,工錢會給你的,放心吧,夠你過上好日子了。”
此時出現的秋娘如一根刺扎的桂花火冒三丈,“二奶奶不用假好心,你心裡清楚,昨日就是你冤枉我摔壞小少爺,二奶奶溫柔賢惠,怎麼就不容我給二老爺做小?我當初不過提了一下,你就懷恨在心,二奶奶難道不知道,即便沒有我,二老爺這樣的人中龍鳳將來怎會只有你一個伺候左右?”
秋娘站起身蒼白著臉道:“我何止心眼比你小,我連膽子都沒你大,最起碼我若是你,可不敢對主子這麼說話,那我就告訴你,這孫家人誰娶小都是孫家的事,和你有什麼干係?還是你真當自己是主子反過來教訓我?而且婆婆何時說過要將你許給二老爺?我怎麼聽到的是許給大老爺?婆婆,難道是我那日聽錯了?”
李氏輕咳道:“沒有,我的確沒有說過,是她自己多想了。”
“你又說我冤枉你,昨日我的確沒有親眼瞧見你摔壞小侄子,我也沒有說一定是你,你當時說不是你,我不是給你道歉了嗎?我看你跪在那裡又是磕頭又是哭,還以為你做錯了事才讓大嫂生氣。若真冤枉了你我這裡再給你道歉一次可行?”
“你故意的!你這女人心眼才壞!”桂花哭嚎,反正在孫家也留不下去了,她還求饒做什麼。
秋娘退後一步道:“暫且不說此事,我只問你,你為何躲在我窗外偷窺?”
桂花忙道:“不是我,我偷窺你做什麼?二奶奶長的天香國色,要偷窺你一面的也不會是女人吧?”桂花說著狠狠笑起來。
秋娘咬牙切齒,氣得渾身顫抖,孫璟瑜一陣風似地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桂花臉上:“不知悔改!別以為沒人知道,我當初特地查探過,窗下的腳印就是女人的腳,而且小虎子在夜裡見過你趴在那兒,不用急,小虎子今晚上就會回來,咱們慢慢對峙。”
“真有這事?你們倒是說清楚,到底是說躲在窗戶偷窺秋娘?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李氏憤怒的叫嚷,孫璟瑜忙插話安撫:“娘,這事我親自查過,灑了麵粉在窗子下,結果我看到的腳印只有這麼點大,您說這是女人的腳還是男人的腳?”孫璟瑜比劃給李氏看,李氏聽了稍微鬆口氣,孫璟瑜又說:“若真是男人,我怎會容忍秋娘這麼久,當初見是女人,所以沒在意。”
桂花大嚷道:“就是男人!是男人躲在窗臺偷瞧二奶奶沐浴,二奶奶沐浴連窗子都不關好。”
秋娘忍無可忍大吼:“你哪隻眼睛看到男人偷窺我沐浴?你怎麼知道當時我在沐浴?你知道二老爺說的是哪一天嗎?”
“……我……”被堵住的桂花一言難發,不知不覺自己竟然說漏了嘴!
孫璟瑜見秋娘渾身都在顫抖,怕她氣得動了胎氣,忙過去安撫:“秋娘彆氣了,這死丫頭不打自招,我既已親眼見過證據,斷不會冤枉你。”
李氏這會全信了孫璟瑜,看來偷窺秋娘的就是桂花,而且她還想嫁禍給別的男人敗壞秋娘的名聲。李氏本挺喜歡桂花,這下實在糟透了。
“死丫頭,你這嘴巴會害死自己。”李氏咬牙:“送你回去別想了,看我不把你賣的遠遠的,省的日後做壞事。”
桂花一聽徹底絕望,當下從地上跳起來,又哭又喊:“你們孫家人不是人,我要上衙門告你們!我詛咒你永遠生不出兒子,生兒子生一個死一個,你遲早會被自己男人拋棄,你死無全屍你全家不得好死…”
桂花尖利的哭喊和詛咒特別滲人,所有人都白著臉色怒不可遏,怒極攻心的秋娘身子一歪直接暈死過去,孫璟瑜暴怒,抱起秋娘還不忘踢桂花一腳,咆哮著吩咐:“現在就給我把她丟出去!瘋女人!”
“啊啊,瘋女人你討打了是不是?你給我閉嘴,你別想害死我未出世的孫子!”李氏見秋娘暈倒立即聯想到動了胎氣,當下對桂花又捶又打。
孫大海飛速跑去找大夫,大嫂看著捱揍的桂花幸災樂禍,直接拿東西堵住了桂花胡言亂語的嘴巴:“我讓你說,你還給我說不?不識好歹!秋娘要是出了事你也別想活下來。”
大夫來得很快,不過幸運的是秋娘沒有大礙,大夫還未趕來時秋娘便醒了,除了虛弱以外胎氣沒受影響。
但是得了信的呂秋明仍舊嚇得滿頭大汗,當時急的將李家夫婦全帶了過來,就怕自己能力不夠釀成慘事。
“沒事,孫舉人和孫老太太放心,孫夫人只要放寬心,不胡思亂想就好了。她這是心事太多才會積鬱成疾。懷孕的女人都喜歡瞎想,孫舉人不如多陪陪她為好。也別總待在屋子裡,時常出去走走,看看花賞賞鳥什麼的。”李夫人笑著放下秋娘的手腕,一番話讓孫璟瑜等人安心下來。
“多謝大夫。幸好沒事,不若看我不扒了死丫頭的皮。”李氏狠狠道。
呂秋明繃著臉對孫璟瑜質問:“姐夫你怎麼沒照顧好阿姐?阿姐居然被一個小丫頭氣成這樣,是那個桂花吧?我早瞧她不安好心,趁早趕走最好。”
孫璟瑜尷尬道:“是我疏忽了,放心吧,絕對不會再留她。你阿姐心情不好,你也留下來多陪陪她。”
“只怕我陪她無用……”呂秋明小聲嘟囔,秋娘這樣的情況多著是,女人都在懷孕的時候開心不已,又為自己能否生下一下健康的兒子而擔心不已。只有生兒子,才能決定自己的地位,在婆婆心裡的地位,在丈夫心裡的地位。
李夫人是個很有人緣的女人,來孫家一會就和李氏處的親如姐妹。孫家的事瞭解的一清二楚,一聽說李氏要處置桂花,李夫人便道:“孫老夫人您是個心善的人,真想處置桂花恐怕下不了狠手。”
李氏一愣,的確如此,太狠的事她做不出來。
李夫人又道:“不如將她交給我,我有一遠房親戚,早年喪妻,前後娶了幾個女人都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他正好來找我夫妻二人探病,我想不如將桂花許給他帶回去,桂花年輕身子好,興許能為他生幾個孩子,這也是好事。那親戚遠在邊境,都快到塞外了,後天便準備上路回鄉,那地遠著,桂花絕對回不來了。”
李氏聞言立刻動了心,她就是想將桂花丟得遠遠的,那樣一來桂花瞎說什麼都不怕。
“這樣再好不過,那你今日回去就把桂花帶走得了,我是一眼都不想再瞧她,哼。”
“行。桂花一走你這就沒人伺候了,不如我將家裡的下人送兩個來,一老一少,老的四十出頭,身體健朗為人本分,而且多年隨我出入,懂得些許養身之道,不若您瞧我這臉皮,是不是看不出來我的年齡?呵呵,這可多虧了她盡心伺候。小的那個勤快能幹,也懂醫術,正好可以幫著孫夫人安胎,若有什麼事她都能及時處理。這個小丫頭您若用的不順,將來還給我也行,我可是捨不得她,呵呵。”
“啊呀你還這麼客氣,我怎麼能白要你兩個下人?”
“不是白要,是用你家桂花交換哦,呵呵。您就接著吧,不妨事。其實我也有一事相求……”李夫人苦惱道,憂心忡忡的模樣惹得李氏側目,忙問:“你有什麼事儘管說。”
李夫人直言:“我這一生手下只有一個女兒,我寶貴的很,但是女兒大了總歸要找個好婆家我才安心。”
“這……”難道李夫人想和孫家聯姻?看上了小虎子?李氏猜測,心中卻有幾分抗拒,李夫人的家事,她不是很喜歡,覺得有些配不上自己小兒子,畢竟小兒子現在讀書,以後照樣要考學成才。
“小明這孩子跟著我們夫妻多年,為人我們都清楚,我和我家老頭子都很滿意小明,我家小丫頭也喜歡跟在他屁股後轉,只是小明這孩子……他人小心事大,對婚事好似暫時不在意,所以我想請孫老夫人幫我在你兒媳婦面前美言幾句,畢竟小明最在意的只有一個親姐姐,說起婚事,姐姐做主也無可厚非。只要她點了頭,小明肯定就認了。哎,孫老夫人您別笑話我,我這是著急啊,我家女兒一天比一天大,留在家裡我發愁得很,提親的人是多,可我放心不下別人,如今像小明這樣的孩子不多見了。我女兒若嫁給他,我做孃的再放心不過。”
李氏喝口茶,鬆了口氣,幸好不是說小虎子。這事簡單得很,李氏便拍板答應道:“既然你開了口,我哪有不幫忙的理,這事我一定辦好,呵呵,我可像做老媒人啊,好事好事!哈哈哈。”
“多謝孫老夫人。”李夫人由衷感謝。
李氏將這事記在心裡,琢磨著等秋娘好了就選個日子跟她仔細說。
桂花被帶走了,李夫人送來的兩個下人很讓李氏滿意,王媽不愧是老手,一舉一動都讓人滿意,做的飯菜美味可口,比桂花的好了不知多少倍。小的那個叫綠雲,特別機靈的丫頭,不但將秋娘照顧的妥妥帖帖,連帶將大嫂的三個孩子都照看的無可挑剔,孩子們再也不像往日那樣成天拖著長鼻涕,穿著髒衣服纏著大嫂轉悠,綠雲麻利勤快,做事有理有條耐心十足,三個孩子真真被照顧的像少爺小姐,衣服一髒立馬換去洗,孩子流鼻涕不肯吃苦藥,綠雲心細如髮,將苦藥和著麵粉攤成烙餅再給小孩子吃,這樣一來孩子們就乖乖吃了,不哭也不鬧。大嫂對綠雲佩服之極,抽出閒空來才有心思做自己的事,譬如每日學幾個字,學算賬。梳妝打扮這些綠雲熟稔得很,親手調製的胭脂水粉比外面賣的都實用,每每將黝黑又拙的大嫂裝扮的得體之極,連李氏都誇讚不已。短短時日,大嫂的變化翻天覆地,好似一下年輕了十歲。
秋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綠雲每日為她把脈,吃什麼吃多少都由綠雲和王媽安排,秋娘慢慢胖了起來,臉色白裡帶紅,很是精神。
“綠雲真是能幹的丫頭。”秋娘讚歎,能幹的無可挑剔,可惜長得太平凡,不過也可以說,幸好她長得平凡,不然大家心裡恐怕有點堵,桂花的事是教訓,無法忘記。
綠雲回道:“都是往日跟李夫人學來。”
“我想也是,李夫人也是能幹的女人。你跟了她幾年?”
綠雲微笑:“我打五歲起便跟著李夫人,當年我隨父母逃荒來到這兒,父母都去世了,我無依無靠,幸好被李夫人撿了回去。”
“原來如此,李夫人心善,必有好報。”
“夫人你也是心善的人,不然桂花那樣的丫頭早被打死了。”
秋娘莞爾:“打死她不過出個氣,沒什麼用。”
“那是夫人心善。”
秋娘撫著肚子,溫柔道:“過去的事就過去吧,我現在就期望這孩子安安穩穩的出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