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你總算醒了。”
孫璟瑜欣喜若狂地將秋娘扶起,見秋娘雙眸清明地望著他,再也不是生病時的毫無神采,孫璟瑜一直無法舒展的眉頭終於展開了,情不自禁緊緊抱住秋娘:“太好了……”孫璟瑜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沙啞,擁抱的力道太大,秋娘不明所以地張大眼睛,掙扎幾番沒能逃離孫璟瑜的禁錮,渾身疲憊不堪的秋娘虛弱道:“璟瑜……你放開我。”四肢無力,腹內空虛,嘴裡更是蒼白無味,秋娘皺著秀眉喘氣嘀咕:“我這是怎麼了……”她記得自己不過睡一覺而已,怎麼醒來就變成這樣,孫璟瑜看起來太奇怪了,就好像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她盼醒來。
孫璟瑜緩緩平靜下來,小心翼翼鬆開秋娘,讓她靠在**才吐口氣道:“秋娘,你病了快半個月,我好擔心。現在感覺好點沒?身體哪兒不舒服?我叫小明來看看,你生病他一直守在這裡。”孫璟瑜笑容滿面的說著,走到門邊朝外面大聲喊了幾下,不一會呂秋明就匆匆趕進來:“阿姐!”
秋娘眼眸一亮,虛弱微笑:“小明……”
呂秋明衝到床邊一把抓起秋娘的手腕把脈,欣喜道:“恭喜阿姐,你病全好了。阿姐逃過大難,必有後福。”
秋娘失笑,感嘆道:“原來我病了半個月……我還道是睡了一覺……肚子好餓……”
“哈哈哈哈,沒錯沒錯,阿姐就是睡了一覺。阿姐好好待著,我去吩咐桂花給你弄吃的,阿姐才好得吃清淡點。”呂秋明又興奮地跑出去。
隨即李氏和大嫂也起床來看望秋娘,半個月沒笑過的眾人,心中大石全都放下了。
大嫂麻利的端來清水替秋娘擦了臉,待秋娘喝了一碗粥精神恢復許多,眾人散去後秋娘再次躺進被子,孫璟瑜亦是心情愉悅的爬上去,熄滅了燈火便在黑暗裡抱住秋娘的腰,湊到她耳邊微笑:“秋娘現在暖和多了是不?呵呵,這半個月你一直很冷。”
孫璟瑜在被子裡的手緊緊握著秋娘的手把玩,秋娘纖細的手指一點點在掌中熟悉,指尖的溫度讓人倍分安心。
仍然有些迷糊的秋娘低聲嘟囔:“你今天可真是奇怪。”
“我奇怪?哪有,是你病好了,我太開心。”
秋娘不以為然的輕笑:“傻瓜,我這麼年輕,一點小病哪需如此擔心,大驚小怪。”老幼婦孺,尋常人生點小病再常見不過,秋娘還真是不怎麼擔心自己,也無法體會孫璟瑜的心情。當初孫璟瑜就算被孫鐵錘打得站起不來,秋娘深信孫璟瑜養個十天半月就沒事了,畢竟,他們都很年輕。
孫璟瑜抱著秋娘的手一緊,慍怒道:“什麼一點小病,你這女人自己不覺得。一點小病你卻躺了半個月沒清醒,你知道我多著急……”即使強迫自己不往壞處想,但是偶爾仍是忍不住在腦海裡冒出駭人的畫面。如果秋娘從此再也起不來……他該怎麼辦?孫璟瑜的心中每每浮現這種想法,就禁不住渾身發冷。
秋娘聽罷仍舊訝異,不禁回問:“璟瑜……我真的病了那麼久?我有什麼大毛病嗎?”秋娘的聲音打顫,如若沒什麼大毛病,怎會病得這麼厲害。
孫璟瑜安撫地輕拍她的手背:“不礙事,已經沒事了。你就是噩夢纏身使得身心疲憊。”
秋娘一愣,沉默良久小聲喃喃:“噩夢?的確夢到很多……梨花下葬了嗎?”
“恩,不過她娘病了,估計活不長。”
“……哎。我老夢到梨花拉著我的衣服哭,說要我成全她和你……我不答應,她就拉著我不放……我還夢到我娘,娘站在我們旁邊要我回去,娘還勸梨花快點上路,要梨花別跟著我,但是梨花不聽,娘後來生氣了……”秋娘說起噩夢來,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沒有絲毫在夢中的恐懼感,反而有幾分懷念:“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娘那麼生氣……居然是在夢裡……”秋娘笑得溫柔如水,亦如腦海中存留的對母親的記憶,撫養她長大的母親,即便在最後病臥床前遭遇嬸孃羞辱時也沒有那般動怒過。
“我娘一直很溫柔……她最喜歡笑了,對人很和藹。我爹的書房裡,藏有很多我孃的畫,每一幅畫上,我娘都在微笑。”黑暗裡,秋娘想起過世的母親,想起小時候見過的那些畫,畫中女子的微笑,禁不住讓人動容,隨著她一起淡淡的扯開嘴角,笑如春風。
孫璟瑜靜靜聆聽秋娘的聲音,他本來想勸秋娘早點休息,但是秋娘像打開了話匣子,即便身體還未康復,回憶卻如潮水湧來,關不住,唯有傾吐出來,或許是夢境太真實,讓秋娘覺得母親就在身邊一樣親切,一直一直守護著他們,秋娘不想睡覺,秋娘想讓人分享心裡的快樂,聽她慢慢道來,她的母親,是怎樣一個女子,那個女子是怎樣愛護他們。她曾經的家是怎樣的幸福,回憶裡,全是讓人莞爾的貼心。那個家最後怎麼拋棄他們,秋娘竟一點沒有去在意。
孫璟瑜從未了解這些往事,他痛恨過秋娘狠心的叔伯,惋惜過秋娘父母的早逝。但是卻不知道以前的秋娘,在呂家生活十幾年的秋娘是如何被呵護長大,秋娘的雙親到底如何,呂家,是怎樣一個家。
而如今,他從秋娘的嘴裡慢慢了解了許多,才赫然發現,秋娘原來那麼幸福。
是因為在呂家的秋娘年紀小,所以天真無邪的快樂著。
還是因為長大了,煩惱多了,在孫家的秋娘,似乎遠遠沒有秋娘嘴裡的那個呂秋玉幸福快樂。
秋娘嘴裡的呂秋玉,像一個他完全不瞭解的陌生人……
孫璟瑜沒有插話,直到秋娘說完,孫璟瑜才張開了嘴,低聲道:“秋娘,等你好了,我帶你和小明回去看你爹孃如何?說來,我還沒見過岳父岳母,總要去拜祭拜祭,你說是不是?”
秋娘聞言一怔,回去家鄉,她從帶著弟弟連夜逃出去後就再也沒有想過回去。她巴不得逃得遠遠地,再也不要回去。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不用害怕被叔伯強迫嫁人,不用擔心弟弟被嬸孃苛刻,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因為她已經有了孫璟瑜,可以依靠的人。
“秋娘,你不用害怕,我會陪你們回去,不會有人欺負你們。”孫璟瑜斬釘截鐵地保證,秋娘眨眨眼,點頭笑了:“的確如此,一直沒拜祭爹孃,太不孝了。”
疲憊襲來,秋娘昏昏欲睡了。孫璟瑜依舊抱著秋娘,喃喃低語道:“秋娘,你要長命百歲。”
秋娘最後尚存的一點清明讓她笑了,低低嘟囔了一句什麼,孫璟瑜沒聽見。
孫璟瑜數著她的手指,輕輕撫摸她的指甲,夜幕深沉,不知不覺裡入睡。
秋娘大病初癒,村裡人當她是個奇蹟,又是一堆人提著禮物來探望,孫璟瑜逢人就笑,脾氣比之前好太多了。
秋娘在第三日已經完全康復,呂秋明得走了。臨走,孫璟瑜拉著呂秋明到書齋吃茶,直言道:“小明,等開年轉春天暖,我帶你和你姐姐回去一躺如何?去拜祭岳父岳母。”
呂秋明聞言目瞪口呆,半天沒說話。
孫璟瑜又道:“小明不用擔心叔伯,他們當日那般作態顯然不對,你姓呂,你是呂家的嫡親子孫,他們沒有資格趕你出去,呂家有你的一份,他們若繼續不識好歹我就不客氣。他們害得你姐弟兩無家可歸,著實可恨。他們若是接你回去就算了,若是不承認你,我就去衙門告狀,你相信姐夫,我一定幫你討回公道。”孫璟瑜說的及其認真,既然決定回去給秋娘的父母上墳,勢必會與秋娘的叔伯見面,當年秋娘姐弟二人孤苦無依才被欺負,如今孫璟瑜深信自己能幫他們做些事。如果可以,他希望呂秋明回去呂家,而不是在回春堂當藥童,說穿了,仍舊是寄人籬下,低人一等。
呂秋明低垂著腦袋,冷風吹亂他的髮絲,清雋的少年臉孔有著不合年紀的成穩和冷靜,藏在袖中緊握的拳頭,卻告示他的倔強和自尊心。
“姐夫一片好心,我很感激。姐夫……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和阿姐,不久前我大伯和叔叔派人去回春堂找過我,他們要我回去。”
“什麼?有這事?你怎不早說?”孫璟瑜驚愕,看著眼前的少年,實在弄不懂他在想什麼,這麼大的事竟然瞞下來,連秋娘這個姐姐都沒說。
呂秋明呼口氣,緩緩道:“如果不是知道姐夫你中舉,他們怎麼會來找我……”
“……”孫璟瑜無言以對,他無法體會呂秋明的心情,卻能感到他對呂家的痛恨和無法釋懷。
“我們這裡離清水鎮根本就不遠……這麼多年,他們從來沒有找過我和姐姐,我和姐姐在外面是死是活根本沒人擔心,就算知道我們在漁家村,他們也沒來看我們……”
“小明……”
“姐夫你中舉了,他們就來了……但是,當年阿姐才十三歲,他們卻狠心要阿姐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子做填房,他們憑什麼要我喊他們大伯叔叔!我姓呂,那裡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遲早要回去,但是,和他們沒有關係!”
面對壓抑怒火的呂秋明,孫璟瑜啞然無語,他第一次發現,這孩子很好強。
“姐夫你只管帶阿姐回去拜祭父母,阿姐是出嫁的人,是孫家的人,和呂家沒有關係了。也希望姐夫不要管這些事。”
“……”孫璟瑜蹙眉,定定打量呂秋明,既然他一個呂家人都開口這麼說了,他一個姐夫也不好多管。但是,如果哪一天呂秋明想通了,他一定會幫忙。
“好吧,這事壓著。小明,有困難記得找姐夫。”
“我知道,姐夫對阿姐好,我就別無他求。”
“……這個我知道。”孫璟瑜苦笑,原來連呂秋明都在埋怨他對秋娘不夠好。是啊,如果不是他,秋娘也不會生病。
這年冬天似乎異常蕭條,肺癆在漁家村帶走了梨花,其後又帶走了梨花她娘,那個一生苛刻女兒的女人死了,沒有幾個人為她真心流淚。梨花她娘去世,肺癆沒有在漁家村傳開,隨著大年將近,漁家村慢慢恢復了人氣,家家戶戶張羅著年貨,孫璟瑜每日陪著秋娘,鮮少出門會客,這讓秋娘高興不已,似乎病好以後,孫璟瑜對她貼心了許多。
燒著爐火的房間裡暖洋洋一片,秋娘和大嫂並排作著縫製衣裳,大過年,家裡人都有了新衣,秋娘卻想給孫璟瑜多制一件。大嫂也想給孩子們多準備一些。
看著往日手藝笨拙的大嫂如今熟練地為孩子忙碌,一件件討巧的小衣裳盛滿大嫂的母愛,秋娘內心羨慕不已。暗道年十五去鎮上,一定要拜拜送子觀音,讓她早日如願。
二人忙碌著,和孫大海孫鐵錘一起去鎮上買東西的孫璟瑜帶著風雪趕回,秋娘迎上去,桂花及時送上熱茶。李氏和大嫂在清理買回來的東西,孫璟瑜端著茶杯和秋娘回房,孫璟瑜笑嘻嘻關上門,秋娘吃驚道:“關門幹啥?”
孫璟瑜呵呵拉著秋娘入座,慢慢從懷裡掏出一個帕子,在秋娘注視下一層層揭開,展露在秋娘眼前的是翠綠小巧的一支扁方,玉質,上頭雕琢著簡約的美人圖,色澤光潤,端莊大方,秋娘一見便雙眸發亮,孫璟瑜更是愉悅,忙道:“秋娘可喜歡?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歡。”孫璟瑜說著遞給秋娘,又道:“我今日去鎮上,不經意看到有人賣玉器,一眼便瞧見這扁方,你瞧上面的美人,是不是像你?哈哈。”
秋娘臉色發紅,拿過扁方扭頭朝妝奩前走:“你何必浪費銀子,我的行頭不少。”說著小心翼翼將扁方包好,放進小盒子裡鎖好,裡面躺著的行頭,不出五件而已,其中最值錢的一件,還是她從母親那帶來的銀手鐲。
孫璟瑜但笑不語,這扁方十分便宜,因為雖是玉色,卻是不值錢的仿品。玉器行的真玉,小小一塊他就買不起。
秋娘深知這扁方不值錢,但是孫璟瑜第一次贈她,它便比什麼都值得珍藏。
孫璟瑜走到秋娘身後,從鏡子裡看秋娘雙頰緋紅,眼眸卻微微溼潤,孫璟瑜心間一動,情不自禁抱住秋娘,湊過腦袋,輕輕吻上秋娘白皙的脖子,秋娘訝異道:“天還沒黑……”
“怕什麼……”孫璟瑜低喃,抱著秋娘朝床前走去。
飯前二人才從房裡出去,秋娘一臉心虛不敢抬頭見人,大嫂偷偷低笑,李氏視而不見,孫璟瑜神清氣爽大口扒飯,填飽肚子與秋娘回房,一頁還未讀完,桂花敲門進來。
秋娘蹙眉道:“何事?”
桂花舉過手裡的畫卷到孫璟瑜跟前:“二老爺,有人要我將此畫交給你。”
孫璟瑜困惑的接過,一邊拆畫一邊問:“是何人?”
“梨花他哥。”
隨著桂花說完,畫中景象映入孫璟瑜的眼瞳,河水,柳樹,美人……
孫璟瑜瞪大眼睛,秋娘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