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拎著魚蝦跑去湖邊的大伯家,這位大伯乃孫鐵錘的嫡親大哥,在漁家村有房有田地,只不過當家的仍是帶著好幾個兄弟侄兒與人合夥養魚,因此常年居住在湖邊小屋裡,回去村子的時候不多。孫鐵錘與李氏等人辛苦一生,長年累月經歷風吹日晒因此面板尤其黝黑粗糙,然這大伯一家住在毫無庇廕的湖邊小屋,出門便是天與地,那臉皮比村裡人更黑更糙。連大伯家不滿十歲的孫女也黑不溜秋的不好看。
湖邊的小屋都建得矮小,大伯家也不例外,孫璟瑜等人的到來使得原本不大的屋子更加擁擠不堪,可大伯母王氏卻樂開了花,歡天喜地的讓眾人入座喝茶,手腳麻利的拿出幾樣零嘴招待,雖說孫璟瑜是她侄兒,可孫璟瑜常年深居簡出,王氏與他並不親絡,如今孫璟瑜已是舉人老爺,王氏見他來玩,心裡還怪緊張。
“璟瑜啊,秋娘你們中午可得留下來吃飯,哈哈,葉子他們跟他爹下湖去了,要是知道你們來肯定很高興。”
“大伯母別忙乎,我是閒著沒事過啦釣魚了,呵呵,中午就在這裡吃,麻煩大伯母了。”王氏聞言笑容更深,忙哈哈道:“行行行,你們坐著,我去園子裡摘菜,春花別傻杵著,去喊你爺爺他們回來,記得帶幾條新鮮的大魚回來。”
十歲的春花應聲點頭,麻利的跑出了門。
王氏提著菜籃子要去菜園,秋娘起步跟上:“我陪大伯母一塊去摘菜,璟瑜你就找個地釣魚吧,這前後左右都方便,呵呵。”
“秋娘你坐著,大伯母哪能勞煩你跟我下地。”
“大伯母嚴重了,摘菜而已,我又不是沒做過的。再說我可不會釣魚,坐在屋裡乏味。”
“是啊,大伯母儘管讓秋娘隨你去,這裡有我們。”
“呵呵,那好,你們自己玩啊,想吃什麼在屋裡找。”
王氏和秋娘笑著出門,菜園子很近,就在另一邊湖水岸上,那一邊全是開墾出的菜地,養魚的幾乎人家各自劃分,如今這時節,蔬菜蔥鬱茂盛,有開了花的豇豆,有結了骨朵的番茄,秋娘提著裙子割了兩把韭菜和幾顆蔥,暗道韭菜炒雞蛋挺好,燒魚少不了蔥姜,大伯母家的菜地長得好,各樣菜都比孫家的肥碩水嫩不少。
“前日你大伯父回村子看璟瑜,都說璟瑜從京城回來便病了,今日看璟瑜倒是精神得很,年輕人也得照顧好自己的身子埃”
“大伯母說的是,璟瑜沒事了,呵呵,以後會好好看著他的。”
“璟瑜忙著讀書奔好前程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可秋娘你得勸勸他,最好先把孩子生了,這才是正事。”王氏真心誠意的提醒秋娘,孫璟瑜已經十六,不小了。而且又是讀書人,今年去這裡考,明年去那裡考,聽說三天兩頭還要走親訪友,以後做官了更忙,一年到頭沒幾天在家,怎麼顧得傳宗接代的事。
秋娘聞言臉色微紅,低聲道:“不著急。”
“你們不著急兩個老的也不著急?那才奇怪了1王氏笑斥,直起腰又道:“大海的媳婦一連生了兩個小子,我上回賣魚碰到她孃家,嘖嘖,說話那個得意喲,盡在我面前溜你大嫂多麼多麼能耐,大海的媳婦還算個老實的,她孃家人可不咋樣,在我這裡買魚才扣,扯點親戚關係就喜歡佔便宜,說話還整得自己高人一等,要說璟瑜可是我親侄子,她不過一個閨女是璟瑜的大嫂,在我頭上說話還擺架勢,大伯母我說直話,你比你大嫂還老實,背後又沒個孃家撐腰,不趕緊生個兒子日後不好過。”
秋娘聽得發愣,比起孫璟瑜,秋娘與這大伯母更熟悉些,往年每回農忙兩家都有來往,平日做活也經常碰到,今日大伯母這番話倒是聽得出是真心為秋娘好,秋娘聞言嘆息:“大伯母說的我都知道。”只是生兒生女,何時生,這又豈是想要就能要到的,得看緣分。
“你知道就好,都是成家的人別那麼臉皮薄,有時候你膽大一點才中用,不然別人還道你老實好欺負。”
秋娘沒接話,心頭回味大伯母的意思,膽子大一點,是指對何人何事?性子軟好欺負,秋娘暗道,似乎沒人欺負她,大嫂雖然生兩兒子立功,李氏的確對大嫂比以前好,但大嫂並未因此炫耀什麼,更不曾在她頭上說什麼。
半天沒見秋娘吭聲,大伯母按耐不住再次丟下活計,抬頭嘆道:“你們家不是買了個丫頭嗎?叫桂花還是**來著?”
“嗯,叫桂花……”秋娘微微失神,桂花是大嫂的遠親,不過她們姐妹似乎不熟,平日沒見走得多近,桂花反而喜歡粘著她,或許是顧及孫璟瑜的舉人身份吧,再怎麼說孫家身為舉人夫人的是她秋娘,不是桂花的表姐大嫂。
大伯母一拍腿,高聲道:“對對對,就是桂花。我可見她幾回了,那丫頭長得俊,臉蛋怪白的,讀書人不就喜歡那種丫頭嗎?她還是你大嫂的孃家人,我就看不慣那丫頭,那眼睛一看就是不安分的,跟你大嫂的親孃一個德行。”
“……這……”秋娘無言以對,很難反駁大伯母是想太多了,她並沒看出桂花的眼睛如何如何不安分了,只是回憶起和桂花相處的時日,秋娘發現自己從心裡不大喜歡那個丫頭,她勤快,麻利,不聰明也不笨,什麼都做得恰如其分叫別人挑不出刺。為什麼不喜歡她?秋娘懊惱的想到孫璟瑜回家那天捱打,是桂花替他擋了幾下。想到這點秋娘渾身不舒服。
大伯母見秋娘若有所思的神情便知道她開了竅,忙又說:“秋娘你不曉得吧,那個桂花家裡窮是窮,但原本有好幾戶不錯的人家給她提親,結果都是你大嫂的親孃給拒了,不知咋的說通桂花,最後竟來咱們孫家當個下人,你說這事怪不怪?再說你大嫂那邊的窮親戚可多了,她親孃又不是善心的菩薩個個幫襯,為何不幫別的親戚只幫桂花這門遠親?不就是看桂花長得俊唄1
秋娘聽罷吃驚,懵懂的心思漸漸清明,秋娘心驚不已,原來背後還有這些不知道的事。若不是大伯母說,她哪裡會想到這些深處。
“大伯母的意思誰說,我大嫂她孃家故意安排桂花來咱們家做下人?這……對他們有何好處……”
大伯母乾脆脫下鞋子墊在地上,一屁股坐上去精神奕奕講道:“說你這丫頭老實吧!你瞧瞧你大哥和璟瑜,一個種地一個做官,什麼好處你家兩老都留給璟瑜護著璟瑜,如今你大哥的兒女你公婆疼著,將來你生了兒子女兒,他們保準又會偏袒你這邊,就跟他們偏袒璟瑜一樣。一碗水端不平,你大嫂心裡就服氣?她恐怕心裡不舒服吧,只是她性子還不錯,不會鬧起來。但她孃家那邊可不同,想護著女兒又想巴結你公婆和璟瑜,自己沒女兒能嫁了,乾脆找個有點姿色的送來給璟瑜做小,走出去那小的也是璟瑜他媳婦啊,孃家還是你大嫂的孃家,外人還不是要恭恭敬敬的讓著,若是運氣好跟你大嫂樣生幾個兒子那還得了?”一番話說的秋娘面色青紅交替,心緒複雜難平。
“你得留個心眼,咱們鄉下規矩都不大,但人心都沒差,善心的人有陰損的人有,大家都顧著自己人,你沒孃家沒依靠,全得靠你自己。璟瑜那孩子如今對你上心,但難保永遠這樣待你,退一步說就算他好,你婆婆可不一定依,她巴不得孫兒越多越好,只要家裡養得起,多幾個會孝順她的兒媳婦又如何?”大伯母聲音越說越高,秋娘的心也越提越高,今日出門的大好心情變得凝重無比,她不敢順著大伯母爭辯,她沒有信心去反駁,孫璟瑜會一直待她好?就算他能,面對一堆**,李氏會考慮兒子和兒媳婦的心情不準外頭的小姑娘進門?
“換做是我有璟瑜這麼個出息的兒子,外頭一堆人巴巴送閨女給他做媳婦,那些姑娘又各個漂亮聰明會巴結我,我做婆婆的肯定笑眯眯的敞開大門讓他們進來,以後一年抱幾個孫兒孫女,多好埃”大伯母繪聲繪色的說給秋娘聽,只可惜這不是笑話,秋娘笑不出來。她知道,大伯母是站在婆婆的地位來勸導她,無論出於什麼原因,今天這些話她全聽進了心裡,估計好一陣難以入眠了。
這一頓中飯異常熱鬧,本來人數就多,年輕一代更是扎堆,全都圍著孫璟瑜嘰嘰喳喳的說七說八,最喜歡問的事便是京城到底是何樣?那裡的大街上賣些什麼,那裡的屋子是不是特別漂亮,那裡的馬車聽說忒快,那裡的大官每餐吃些啥?諸如此類問題煩不勝煩地追問,折騰得孫璟瑜頭昏眼花。
但看著孫璟瑜臉上一直不斷的笑容,秋娘知道他今天很開心,恐怕落第以來,最開心的便是今天,猶如拋棄所有繁重的壓力和失敗的沉痛感,一身輕鬆地跟堂兄弟們圍坐著,猶如一起玩鬧的天真孩子們,眼裡只有對美好的嚮往。
回到孫家時,已是晚飯過後。
中午在大伯家吃飯,下午孫璟瑜跑去釣魚,秋娘被幾個堂兄嫂子和姐妹們拉去船上游湖,在荷葉連連的湖水上慢慢穿行,抬頭可見湛藍晴空,低頭可見水中倒影,魚兒在旁嬉鬧,真是讓人心曠神怡,煩惱在那時被輕鬆拋棄。
屋子裡李氏等人見他們回來,小虎子和小明手裡拎著很多東西,有新鮮的活魚,有鱔魚有蝦子還有下午抽出的藕條,全是大伯家給的。
“哎喲,老大今天破費不少,你們這些孩子跑去吃飯也不說聲。“李氏笑罵著,示意桂花將東西拿去廚房。
孫璟瑜呵呵一笑:“陪大伯他們說了很多。”
“可有說要你帶他們家芋頭讀書?”李氏蹙眉問。
“說了,我過幾日拜訪夫子要回書院,順便帶芋頭過去。”
李氏嘀咕:“他們家芋頭看起來笨頭笨腦的,讀書能行嗎?”
孫璟瑜皺眉說:“娘,你莫要這樣說芋頭,他看起來的確不大聰明,但好在老實本分,只要刻苦用功,自然會有回報。”
“用功的人多著是,又不是各個都能出頭。”
“娘,您這話不好,都這般想那還有誰去讀書?何況芋頭是大伯的孫兒,我是他叔,我照顧他一番理所當然,再說大伯親自開口請求,我更應該用心幫忙。日後芋頭若是有成,咱們孫家門楣豈不是更加榮耀?這都是好事。說遠點往後同朝為官,咱們是一家人必定彼此依靠,不若我一個人在外,什麼都難。”
李氏聞言果真被說動,忙道:“璟瑜這話說的對,娘是糊塗人,想不到你那麼遠。娘原本是擔心怕你為了其他親戚勞累自己。”
“怎會?我只是帶他去嵩山書院讀書,送到我喜歡的夫子門下嚴加管教,我得準備三年後的會試,教授學生有心無力。”孫璟瑜嘆息,心裡已沒之前沉重。說起下次會試,鬥志仍在。
“那便好,璟瑜啊,你看你把芋頭送去了,你這親弟弟咋辦?”李氏指著小虎子,孫璟瑜失笑:“娘,小弟的事你們從不跟我說,我還道你們不願他讀書,他自己又愛玩,哎,下不了決心別跟我說,讀書是很苦的事。”
“……這……”李氏啞然,原本的確沒想過讓小兒子讀書,可如今……情況不同了。
“璟瑜先去歇息,我跟你爹商量幾日再找你。”
“恩。”
孫璟瑜今日玩得盡興,回房半晌睡不著。秋娘心裡有事,沐浴後亦是輾轉難眠。
黑暗裡,孫璟瑜閉著眼睛懶洋洋道:“過幾日去看夫子,得輩點禮物。他老人家最喜歡喝酒了,呵呵,我得想法子買點好酒去。”
“那不是要去鎮上?”秋娘隨意接話。
“嗯,我還想拜訪徐老爺。”
“……”秋娘一驚,拜訪徐老爺,她**地捕捉到孫璟瑜心裡的想法,若是以往別人不請,孫璟瑜絕不主動上門。如今這般主動……秋娘呼口氣,這樣也好,若是能和徐老爺走近,對孫璟瑜有利無害。
“哎,我以前愚蠢,徐老爺找我幾次,我卻只當他賞識我的文章,白白錯過那些機會。”孫璟瑜悠然嘆氣,語氣卻有幾分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明朗。
秋娘聞言安慰:“別這麼說自己,比你聰明的人可不多,呵呵。”
“哈哈,還是娘子護我。”孫璟瑜噗嗤大笑。
秋娘輕捶他肩膀,嗔怪道:“笑話,我不護你誰護你,哼,你還想別人護你不成?”
“哪裡哪裡,娘子只有秋娘一個,你護我便足夠了。”
“你做什麼呢?傷還沒好……”
“不礙事……”
窗外,夜風輕拂,新月如鉤。翌日,又是一個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