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節正是耕田插秧忙碌的時候,往年這時候孫家都忙得腳不沾地,今年田地的事不用自己動手,李氏只簡單招待佃農來家裡吃了餐水酒,所有活計便由著他們去忙。昨日孫璟瑜回家,今日家裡便來了不少人,孫璟瑜卻因為有傷在身不好見人,李氏便謊稱孫璟瑜旅途勞累病倒了,當天下午孫璟瑜的同窗好友們便紛紛來看,這些同窗裡,有真心相對者,有逢場作戲者,孫璟瑜一一應著,心中感慨萬千。
一屋子客人聚到傍晚告辭離去,恢復寧靜的孫家只有大哥的幾個孩子在嬉鬧。
秋娘端著煮好的雞蛋湯坐到床前,孫璟瑜爬起身喘氣道:“天熱了。”今日外頭豔陽高照,孫璟瑜卻捂著被子養身,渾身沒處爽快的。
秋娘將碗遞給孫璟瑜,只聽他道:“今年童生快要開試了。”
秋娘一愣,孫璟瑜又道:“希望盛兄能順利考中秀才。”
“就是城裡做筆墨生意的那個盛家少爺?”
“正是,秋娘也見過幾次的,呵呵,盛兄挺有才學,就是性子愛玩鬧了些。今年說什麼也得考個秀才出來,說不定三年後能跟我一道去京城。”孫璟瑜說起盛兄滿臉掩不住笑容,顯然是相交甚好。秋娘見他心情好,不由得寬心笑了:“你瞧你那些同窗都來看望你,你可得快些好起來,等身子好了找他們玩去。”
二人正說著,大嫂臉色複雜的進來。沉默了好半晌沒開口說話。
秋娘和孫璟瑜困惑的望著大嫂,秋娘打破沉默:“大嫂可有什麼為難的話要說?大嫂說吧,不礙事。”
大嫂聞言看了眼孫璟瑜,咬脣小聲告知:“梨花昨天出嫁,今日被夫家送回來了,方才我去隔壁玩,聽外頭好些人在議論這事。”
秋娘傻眼,昨日出嫁,今日被送回來的新娘,還真是不可置信。就算許家不喜歡梨花,也斷不會做出這種丟人的事。
孫璟瑜更是驚訝,忙問:“為何送回來?”
大嫂猶豫了半晌更加小聲的伏在秋娘耳邊嘀咕了什麼。
只見秋娘眼睛瞪得老大,臉色青紅交替,難以形容的複雜。
大嫂嘀嘀咕咕半天便走了,剩下夫妻兩對坐,孫璟瑜沒急著追問,好似完全不關心梨花的事。
秋娘也沒有開口的打算,默默收走孫璟瑜的空碗,回來時提著一桶熱水,給孫璟瑜小心翼翼擦了身子,外頭夜蟲低叫,屋中的孫璟瑜卻還沒有睡意。
安頓好孫璟瑜,秋娘不一會提水回房沐浴,一間房,中間不過隔著屏風,嘩嘩的水聲擾得孫璟瑜頭疼不已,盯著屏風上頭映照的身影好一會,終究只得一聲嘆息,妥協的埋進被子。秋娘坐在木桶裡出神好久,麻木的洗著身子,腦海中全是大嫂說的話,梨花被夫家送回來,雖沒有休妻的地步,卻基本沒差。倒不是許家刁難梨花家,聽說許家少爺挺滿意梨花的容貌,卻沒想看起來異常柔弱乖順的梨花卻不是處子。許家少爺大發雷霆差點把梨花打死,最後卻是許家兩老怕事情傳出去丟人拉住兒子,只是梨花卻留不住了,天黑便送回村子,卻不想這事還是有不少人知道了。如果單單是這事,大嫂頂多幸災樂禍笑笑罷了,可從外頭隻言片語的風聲裡,梨花為何不是處子,自然是未嫁就被誰誰糟蹋了,那人是誰?……張家竟然懷疑是孫璟瑜!
秋娘想起便氣得咬牙切齒,這幾年孫璟瑜每日早出晚歸,她都親眼看著,打死她也不相信孫璟瑜和梨花有什麼,二人連話都沒說,更別提那檔子丟人的事。就算二人走得近,孫璟瑜亦不是品行不端的男子。她秋娘在孫家這麼多年,二人未圓方之前謹遵男女有別,從不逾越半步。
秋娘惱火的捶起水花,站起身擰乾帕子擦身,陡然一陣清風吹來,秋娘一個激靈,手臂吹起雞皮疙瘩,秋娘抬頭看向窗子,明明仔細關好的窗子竟然開了半邊,在她抬頭看去的瞬間一道人影匆忙逃走,秋娘放聲尖叫,慌不擇路想躲卻一注意從木桶裡翻了出來,摔在地上手腳生疼。
孫璟瑜光腳衝到秋娘身邊焦急地扶起秋娘追問:“怎的呢?你叫什麼?”
秋娘飛速搶過旁邊的衣裳包住自己,怒紅著雙眸顫抖道:“窗外有人1
“什麼?”孫璟瑜大驚,忙到窗邊張望,外面卻什麼都沒。但是秋娘說有人,那便一定有。孫璟瑜惱火的關緊窗子回頭瞪著秋娘:“你這女人沐浴怎不曉得關窗子?”
秋娘聞言委屈爭辯:“我關好了!我記得很清楚,我拎水進來前便將窗子關了1
孫璟瑜怒氣難消,暗想偷看女人沐浴的賊人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男人!孫璟瑜咬牙切齒拿起燈便開房門朝外走,秋娘忙問:“你去哪?”
“我去後院看看。”孫璟瑜好似忘記背後的傷痛,拿著燈摸去後院,不一會屋裡的秋娘便看到窗外有燈火靠近,秋娘小心翼翼開啟看去,窗外的孫璟瑜正低頭檢視什麼,燈光照在他臉上,面目森然,很是嚇人。秋娘的心提到嗓子眼,穿好衣裳回到**,呆呆的等著孫璟瑜提燈回來。
孫璟瑜不多時回來,臉色果真奇臭無比,一聲不吭去將窗子看了又看,確定這次關好了才回到**。
“璟瑜……”秋娘躺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喊道。
孫璟瑜半天才吭聲道:“睡覺,明天修窗子。”
翌日天亮,孫璟瑜連早飯還未吃便叮囑孫大海修窗子,說是晚上窗子被風吹開,差點染了風寒。孫大海聞言忙去敲敲打打,將窗子弄得結結實實孫璟瑜才滿意的繼續休養。
秋娘心中仍是忐忑不安,雖裝作不在意,心事卻被最親近的弟弟給瞧出來。
秋娘猶猶豫豫將事情告訴呂秋明,呂秋明聽罷惱火非常,叮囑道:“阿姐可得照顧好自己,莫著了別人的道,日後小心點沒錯。阿姐放心,我想法子將那賊人逮住,看他以後還敢亂來。”
秋娘聞言臉色一白,著急道:“窗子修好沒事了,你逮住那登徒子又如何……鬧大了阿姐怎麼活……”秋娘紅著眼眶滿腹委屈,昨夜的事本不是她的錯,可找不出話語解釋過多,女人碰上這種事說什麼都無用,只怪自己太不小心,孫璟瑜未回家的那天夜裡看到的人影根本不是眼花,秋娘哆嗦,陡然想到,那人偷看了自己多久?
小明聞言嘆息,秋娘的擔心不為過,比起其他,阿姐的名聲最重要。
這日秋娘等人還未從昨夜的事裡走出來,晌午時,外頭傳來喧譁聲,竟是昨夜被送回來的梨花投河自殺。
“梨花跳河了?”
“救了回來,差點就死了喲。”
“小明去梨花家看病了。”
梨花跳河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村裡眾人差不多都知曉事情原委,只是除了梨花家,其他人家卻沒一個亂嚼舌根,無疑是不想順著張家的叫囂,扯上無辜的孫璟瑜,別說沒幾個人懷疑孫璟瑜會做那種事,就憑他舉人的身份,心裡懷疑的人也得閉上嘴巴。
小明從梨花家回來時,臉色極其難看,還不等眾人開口詢問,小明已然怒道:“張家二老真是冷血的糊塗鬼,自己女兒有什麼病竟完全不知,還亂喊亂叫懷疑無辜的人,姐夫品行端正,怎會和梨花有來往,那梨花純屬無辜,她是打小身子被折騰壞了……和石女沒得差別,許家冤枉她了,哎,也是可憐的人。”
此話一出,眾人譁然。
“石女?”孫大海懵懂的看著面色凝重的眾人,顯然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大嫂聞言面紅耳赤擰他一把,拽著孫大海回房去。
李氏輕咳幾聲也走了。
呂秋明尷尬的抓頭,小聲道:“……總之,和姐夫無關了。梨花那病並不是天生的,估計是後來沒照顧好身子才成那樣。”
秋娘一言不發,雖說不喜歡梨花,但作為女人,她情不自禁地同情梨花,梨花這一輩子沒得奔頭了。
孫璟瑜半天不說話,被子裡的手不由得握緊,梨花打小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孫璟瑜很清楚,如今變成這樣責任全歸梨花的父母,然無論怎麼去責備,為時已晚,難辭其咎。
孫璟瑜仍在沉默,秋娘卻已道:“小明,那病沒得治?”
呂秋明聞言蹙眉,搖搖頭嘆息:“我不知道,估計沒什麼希望,等我回去問問師傅。”
秋娘不再說話,呂秋明見罷瞧瞧出去。
秋娘坐到床邊,低低道:“璟瑜別擔心,興許是有治的。”
孫璟瑜悶悶道:“能治好固然好,治不好也和咱們無關,隨他們去吧。”說罷翻個身睡去。
秋娘默然,心中明白孫璟瑜是希望梨花能幸福點的,畢竟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這日入夜,秋娘連身子都不敢洗,只洗了臉蛋和腳便關窗上床,孫璟瑜見了嘆道:“窗子修好了,你要沐浴沒關係。”
秋娘猶豫一會,仍是搖頭。
孫璟瑜失笑,讓出位置使秋娘躺下,屋子外的夜靜謐無聲,二人亦是一夜無話。
第二日早晨,孫璟瑜的傷好了許多,堅持要起來去堂屋吃早飯,秋娘依了他,孫璟瑜穿戴整齊便走去後院,來到房間外的窗邊,這窗子牆下是鋪的石板,前夜孫璟瑜氣匆匆提燈出來查半天沒見什麼線索,石板上乾淨得很,看不見什麼腳印之類。但是今天可不同,只見石板上灑著一層薄薄的潔白麵粉,而在正中間的位置有一雙醒目的腳櫻孫璟瑜猜到賊人昨夜定會來探探情況,因此灑下面粉做計,可此時孫璟瑜看著腳印心中困惑不已,本以為偷窺者定是男人,竟沒想到這腳印和女人般小巧,誰家女人偷窺她家秋娘沐浴?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秋娘端著兩盤包子從廚房出來,見孫璟瑜站在牆邊發呆不由納悶:“璟瑜看什麼呢?快來吃飯,剛出鍋的熱包子,有肉餡。”
“恩,馬上來。”
秋娘發現今天早晨的孫璟瑜心情似乎不錯,吃包子面上還掛著笑,秋娘莞爾,心道孫璟瑜這幾天是躺煩了,今日起來走動,身子爽利心裡自然舒坦得多。
秋娘放心不少,抬頭對桂花道:“去瞧瞧雞蛋煮好了沒,趕緊拿出來吧。”
桂花不多時端著一小木盆子雞蛋出來,盆子裡盛著冷水,剛出鍋的雞蛋很燙,泡在水中的數目正好一人一個,不包括桂花。秋娘拿起兩個,一個放到弟弟跟前,一個放到孫璟瑜跟前,最後把自己的一個遞給了大嫂的長女茗意,這小侄女最愛吃白溜溜的煮雞蛋了。
孫璟瑜失笑:“你自己不吃?”
秋娘莞爾:“我已經吃飽了。”
孫璟瑜不再強迫,瞅著面前的兩個雞蛋嘆氣:“我也飽了,只能吃一個。”說著拿起秋娘給的慢慢剝蛋殼,瞥了眼旁邊站著的桂花,道:“桂花你去廚房吃飯吧,不用站在這裡。”
“使不得。”桂花搖頭。
孫璟瑜見她年紀尚小,又想起那日她挺身出來捱打,不由得道:“這個雞蛋給你吃。”拿起本來屬於自己的那個塞進桂花手裡,孫璟瑜沒絲毫猶豫和多想,吃掉秋娘的雞蛋拍拍衣服起身:“好幾日沒出門,我今日想出去轉轉。”
“去哪兒?你身子還沒好,別折騰自己。”李氏嚴肅反駁。
“娘,不礙事的,傷口不是很疼,待在屋裡不舒坦。我不走遠,就去田壟和湖邊看看。”
李氏見兒子堅持,只好妥協:“別走遠了,早點回來。桂花你陪著一道去,別準他瞎鬧。”
桂花忙點頭應是。
孫璟瑜搖頭一指秋娘和呂秋明,以及弟弟小虎子:“桂花還是留在家裡吧,我讓秋娘陪我去,小明和小虎子跟著娘你就放心吧,我們就去旁邊玩玩。小虎子記得帶好籠子和魚鉤網子,呵呵,咱們釣魚去。”
李氏聞言無可奈何地笑允。
“我我我,我也要去……二書帶我去……”不足五歲的小侄女抱著雞蛋跌跌撞撞撲到孫璟瑜身前嚷嚷,小臉蛋滿是食物碎屑,孫璟瑜哈哈躲開她:“別弄髒二叔的衣裳哦,哪有你這樣不講乾淨的小姑娘。”
小侄女嘟起嘴巴,委屈的瞪著孫璟瑜,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孫璟瑜投降,忙過去牽起小侄女朝外走:“行了大小姐我怕你,可別給我哭出來,二叔帶你出去玩,你得乖乖的別亂跑。”
一屋子失笑,秋娘提著裙子跟上孫璟瑜,小虎子和小明匆匆拿好東西快步追上,幾人熱熱鬧鬧的離開家門。
“哈哈,我也好久沒有釣魚抓蝦了。”呂秋明快步走在田埂上,很是開心的東看西瞧,在鎮上學醫沒幾日歇息,來到這裡全當出遊。
“二哥想去哪裡釣魚?”
孫璟瑜抬頭掃視一望無垠的田地,正是春耕農忙時候,田地裡人頭攢動,皆是忙碌的身影。
“先走走便好。”孫璟瑜緩步前行,踏在這片土地上,心中尤其舒坦安心,什麼功名利祿,似乎從心裡淡去不少。
秋娘緊在其後,笑指一方田地道:“那兒是咱們家的田。”何止那一方,旁邊一圈如今都是孫家的財產,只是秋娘記憶深刻的是當年親自勞作過的地方。
從未下田耕作過的孫璟瑜微笑嘆息:“咱們家的田地,我還沒你記得清楚。”
“那是自然,你何時下過田。”秋娘嬉笑。
孫璟瑜點頭承認:“以後若不做官,便回來學種地。”
秋娘正要回話,跑出老遠的小虎子和小明衝二人高喊:“二哥嫂子快過來,我把籠子下了,待會保準可以抓鱔魚,呵呵,咱們先把籠子下好了,過會去大伯那頭的湖岸釣魚,乾脆中午就在那裡吃飯好了。前日大伯來家裡還說要讓芋頭唸書,想請二哥開導下。”
孫璟瑜一聽抓鱔魚忙小跑過去,爽聲應道:“好,中午就在大伯那裡吃,我好久沒見他們了。”說完和小虎子等人一塊蹲著,認真的琢磨籠子。
秋娘站在旁邊笑看他們玩鬧,順勢接話:“你們多抓幾條鱔魚,中午去了大伯家加菜,大伯母的廚藝可了不得。”
“是啊,有口福。”
幾人圍在一起玩的忘乎所以,連站立一旁的秋娘都未發現他人的靠近。
“孫舉人真是好雅興。”陌生的清俊少年驟然上前搭話,秋娘等人驚訝不已,孫璟瑜放下活計,匆忙洗淨滿是泥巴的雙手,困惑的望著少年道:“閣下是?”
少年躬身拜會:“見過孫舉人,孫夫人,小生方世博,早聞孫舉人才學了得,十二歲得廩生,小生神往已久,今年年初方來嵩山書院求學,按輩分來算,小生便是孫舉人的師弟。”
孫璟瑜聞言禮貌回道:“原來是方師弟,方師弟怎在漁家村?”
方世博忙道:“小生同窗好友乃張遠山,前幾日張兄嫁妹,小生過來喝喜酒,甚是喜愛漁家村民風淳樸,便留下多住些日再走,有幸遇到孫舉人,真是小生福氣。”
“原來如此。”竟然是梨花她哥的同窗好友,孫璟瑜立時沒有多說的心情。
方世博倒是識趣,隨意寒暄幾句便自覺告辭離開。
方世博回到張家,滿臉不明寓意的笑容弄得張遠山好奇不已,方世博回房取出一幅畫,那畫中二人正是秋娘和桂花主僕,張遠山見罷嗤笑:“你這傢伙走火入魔了,孫璟瑜的婆娘有何好看,青樓裡隨便挑個姑娘都比她美。”
方世博心裡冷哼,面上淡淡回道:“誰叫你們村沒一個能看的女人。”
“呵,你這話可真難聽,我妹子梨花就比她好看。”
方世博忍俊不禁,心道別說梨花那破事,沒那事光憑面相身段哪裡比得上孫璟瑜的夫人,可惜美人已是他人婦,只可遠觀一解眼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