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璟瑜和幾位同鄉商量好十月初正式向京城出發,眼看留在家中的時日也不多,秋娘想得很遠,孫璟瑜這一趟上京光是應對會試便需很久,會試後還有殿試,如若及第三甲博得進士出生,恐怕在京裡還有許多應酬,等他衣錦還鄉不曉得是何年何月去也。
秋娘希望孫璟瑜步步高昇,心中卻又難免不捨。甚至想到孫璟瑜將來在京城做官,豈不是要與自己常年分居兩地?
心裡雖掛著事,秋娘面上卻是精神得很。雖說她今日還是新嫁娘,中午的時候秋娘仍舊忍不住親自去下廚,做了孫璟瑜愛吃的鱔魚,又費著心思張羅了幾籠花生味的糕點,裝一份給弟弟帶回鎮上,剩下的自家人吃。若是平時李氏見不得秋娘做糕點糟蹋糧食,如今卻只讚賞的衝她笑,還嘮叨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事,如‘聽說大戶人家天天都要做小點心填肚子’‘大戶人家待客上茶還要配點心’‘咱們家是不是要買些好茶?’諸如此類,令秋娘哭笑不得。
將近黃昏時候家中的客人全部告辭離去,連孫璟瑜的兩個姐姐都回去了,孫家恢復以往的清淨,除了沒有揭下的紅喜字,昨日的熱鬧似乎沒有發生過。
入夜,孫璟瑜不再去後院的小書齋,吃了飯便回到二人的新房,這新房便是秋娘原本的居處,亦是從前兩位姐姐的閨房。
房裡的擺設六成為新,**的紅簾子繡著五彩鴛鴦,牆上掛著書畫,窗邊擺著書案,筆墨紙硯樣樣齊全,簡潔雅緻。
書房和臥房合作一處,中間僅有屏風為攔,這般安排也是沒法,空不出其他的屋子,所幸這屋子頗寬敞,孫璟瑜如今不是當年的毛頭小子,多個女人在身邊便手足無措靜不下心。這會,一燈如豆,孫璟瑜執筆染墨,在燈下信筆揮灑,對面的秋娘亦就勢一盞油燈,拿著繡花針穿梭自如。孫璟瑜上京之前,她得趕出一件新棉襖,時間緊迫了點。
夫妻倆全然不似昨日才成親的新人,各自盯著手裡的正事,心無旁騖。
不曉得過了多久,燈火噗嗤閃爍了幾下,終於讓二人抬起了頭,秋娘揉揉僵硬的脖子,展開手裡的衣裳,滿意的看著今夜的進度微笑,孫璟瑜透過昏黃的光芒看著秋娘,臉上肆意的笑容如小溪裡流淌的細水,流暢快活。而讓他如此快樂的,是溪中唯一的那條小魚,他們生活在一起,早就習慣彼此。
“秋娘日後少熬夜繡花,傷眼。”孫璟瑜收好紙筆,站起身走到秋娘身側,湊過腦袋小聲叮囑,孫璟瑜知道五年來,秋娘每個夜裡不但要等候自己,還要繡花賣錢。孫璟瑜心裡嘆息窮人百般奈何,幸好不負眾望,以後再不需秋娘如此辛苦。
“不礙事。”秋娘衝他一笑,將手裡的衣服抖了抖。
孫璟瑜打量秋娘手裡的活計,見是給自己縫製的衣裳,不由得心中溫暖加倍,情不自禁探出手攬住秋娘的雙肩,俯在她耳際悶聲低語:“以後我做了官,就給秋娘買一屋子丫鬟使喚,丫鬟要乖巧聽話,粗的能挑水做飯,巧的能繡花染布,那時秋娘就莫在每日每夜這麼熬了,恩……實在喜歡不如偶爾給我繡點香囊什麼,如何?”說到最後可不正經了,秋娘本是心悸感動,這會直接紅了臉,佯怒道:“你真不害臊,誰給你繡香囊,哼。”
孫璟瑜聞言不樂意了,認認真真翻出舊賬,皺眉與她爭辯道:“現在咱們都成親了你有什麼好害臊?你看你天天繡這繡那就偏偏不給我繡個滿意的,你寧可給小虎子繡香囊也不給我整個,純心欺負人是不?”
沒想到孫璟瑜會計較這種小事,的確每年秋娘都會給弟弟和小虎子繡香囊帕子,小孩子家家的用東西損得快換得也快,圖個新鮮讓他們樂樂是秋娘的心思,只是香囊是私物,所謂兒女表衷情。秋娘不是沒有生過贈孫璟瑜香囊的心思,只是怕他分心,每每都退縮回來。如今才成親,孫璟瑜卻計較起來。秋娘頗是哭笑不得,只得道:“誰欺負人啊,我不就是忘記了,再說,你從裡到外哪件衣裳不是我縫的?香囊不過小物件,你還跟我計較,哼。”
孫璟瑜這麼一想覺得也是,連褲衩都是秋娘縫的,想想臉便燥紅起來,挨著秋娘的身子輕蹭:“好了好了,我大丈夫不與你計較,天色不早,歇息去。”
秋娘手一抖,面紅耳赤道:“你還沒洗腳。”
“不洗了……”
“可我得去洗把臉,燈油太髒。”
“娘子……你欺人太甚……”
小夫妻在家裡安安穩穩過了三天快活的日子,第四日李氏便準孫璟瑜出家門了,鄉里的規矩新婚三日不出,三日和滿月都應當去孃家拜訪,只是秋娘情況特殊,便省了。孫璟瑜本沒打算去哪兒,就在家裡看看書打發光陰等到十月上京。
只是天不由人,他不去找別人,別人卻急著找他。
孫家三天兩頭接到拜訪的帖子,一日有客來訪,一日出門應邀,忙得腳不沾地。
十月眨眼便到,二人卻驚覺時間太快,成親一月,卻似沒幾日相處。
秋娘心裡微微鬱卒,卻無可奈何。
孫璟瑜縱是心繫前程,卻照樣嘆息夫妻一別太久,心中萬般不捨。
這日全家乃至全村送孫璟瑜去河渡口,人潮洶湧中,秋娘連句私話都不好與孫璟瑜講,雖然該講的昨夜已說,心中卻總如落下什麼,千萬個不放心。匆匆忙忙塞給孫璟瑜某物,孫璟瑜心有所覺,緊緊握著某物踏上船去,回首與家人告別,眼眸盯著最為牽掛的妻子,見她眼眶發紅更是心疼。孫璟瑜提氣,欲要大聲說點什麼,眼眸餘光一跳,驟然看到另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倩影,那道身影同是混在人群裡,遠遠看著船上的孫璟瑜,表情木然。
孫璟瑜一驚,暗道記不清多久未見梨花,如今再見,卻是不認識了,心裡怪彆扭。且梨花那般看著自己,就如……孫璟瑜打斷思路,別說他已成親,就是沒成親,對梨花之情早不如幼時,如今不是形同陌路,更是本就陌路不相逢。
孫璟瑜衝秋娘揮手,給她一個放心的笑容,轉身便進了船裡,展開手心,是秋娘精心縫製的香囊,上頭綻放的香氣,就如秋娘近在身側。
孫璟瑜離開漁家村渡口,行船入晨陽的碼頭,隨後在那兒與同鄉好幾位舉人會合,本來孫鐵錘等人是想親自送到這兒的,只是孫璟瑜拒絕,且村裡送行的人也多,這會孫璟瑜一個人來到晨陽碼頭,見幾位同鄉身邊皆帶著書童小廝丫鬟等僕從,除了他,別人最少也有兩個僕人可以使喚。同一個夫子門下,今年高中解元的黃兄臺,身邊甚至還帶著美妾,幾位丫鬟也個個生的貌美如花,關係怕是非同一般。孫璟瑜微微收回不自在的眼色,同身旁人已到中年,上京參考會試三次的舉人客氣寒暄。
黃姓公子早便見到孫璟瑜到來,只是一直沒想好怎麼過去搭話。外人且不說,但是對於孫璟瑜這位同窗,他比誰都清楚他的才學,同窗五年,夫子但凡說教於誰,都習慣加上一句:“向孫璟瑜學學,光有才怎能行,還得刻苦!”,但凡誇獎於他,每每又喜歡補上一句:“恩,還是不如孫璟瑜的好,多下點功夫啊。”
聽了五年,鬱卒了五年,怎叫人不厭煩。如今可不同,孫璟瑜比他出色?恐怕未必,真有本事就拿個解元瞧瞧,可惜,永遠沒那機會了。
“黃解元,該上船了。”
“厄,來了。”
“哈哈,咱們這次一起上京可熱鬧著了,聽說京城美人如雲,要是有美人相伴讀書,此番就算落第,也不算白來一趟。”成績偏後,自覺也不抱多大希望的青年搖著扇子優哉遊哉地感嘆。
孫璟瑜失笑,這位兄臺上京純粹碰運氣,如若不中也有家裡安排個典史,沒後顧之憂。包括那位三次落第的老舉人亦是如此,堅持了三次,耗費十年光陰,這次再不中便直接上任,再不去參考會試。
再看其他幾位,孫璟瑜憑良心去琢磨,便覺得黃解元學識還不錯,只是五年來,他從來不大喜歡那人。如若他不中,下次也會繼續,畢竟年紀輕。
孫璟瑜嘆息,想到自己,年紀最小,臨行前夫子直言對他期望甚大,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處處警惕著,莫對名利太執著,放寬心去參考才叫穩妥。只是孫璟瑜卻以沉默而對,落第,是他絕不願面對的事。
孫璟瑜這一走,孫家倒沒變冷清,反而比以往更加熱鬧。
每日都有人上門拜訪,訪的不是舉人孫璟瑜,是當家主人孫鐵錘和李氏,有沾親帶故的,有完全面生的,盡是隔壁左右幾個村落甚至更遠地方的農戶。
來者八成是奉上田地,懇請投入舉人門下,這樣一來田地寫上舉人的名字,繁重的賦稅和徭役皆可免去。土地收成分與孫家多少詳細商討,怎麼著都比徭役來得輕鬆,再且好歹鄰里鄉親,孫家更好說話。投靠孫家,將來孫璟瑜若是做了大官,他們還算是沾著榮光的人。
這事孫璟瑜走前便著重叮囑過父母和秋娘,孫鐵錘與李氏在前後幾村子裡名聲甚好,都是不欺人的厚道品行,因此上門相求者頗多,但兩老明白不可能誰求都答應下來,因此每每有人來訪,都要細細商討老半天才做決定,商定了誰家,便由秋娘執筆寫下契書,兩家一人一份,畫押完事。
頭一批近親,孫家幾乎不占親戚們半分便宜,頂多在逢年過節收點他們送來的禮物,田地不分一成。倒不是李氏菩薩心腸不肯收,是孫鐵錘太寬厚,李氏當日還沒開口,孫鐵錘已經拍板決定:“咱們都是一家人,哪還分你們的辛苦錢,你們的田地是自己養起來的,咱不佔這個便宜。”這話可美得親戚們感激涕零,卻不曾想孫家不佔別人便宜,但賦稅省下了,那些親戚可佔了不少孫家的便宜。李氏氣得沒話說,又不好當眾駁孫鐵錘的醜,那事便定了。
如今上門的算得上什麼親戚,孫鐵錘面對同鄉仍有不忍,但李氏早有所覺,想盡法子將孫鐵錘打發走,一遍又一遍叮囑秋娘的契書要寫清楚,該收多少就收多少,這一點秋娘完全贊同李氏,不若,孫家日後哪來的銀錢給孫璟瑜花銷,即便當了官,平日交際處處都要錢。再說,不收這些人的錢,孫家仍舊靠著幾畝田地過活,豈不是和以前沒兩樣,她還指望快些過起舒坦的少奶奶生活,誰喜歡下地晒太陽累死累活。更不希望將來自己有了子女,卻因為家境貧寒不得不打小做農活。
厚厚一沓契書寫下來,孫家立即成了村中大戶,往日平起平坐的鄉親,一紙契書拉出了懸殊身份,從此成了孫家的門下佃戶,自降身份,卻是心甘情願。
看著那些契書,孫鐵錘凝眉不語,時不時嘆氣。李氏知道他心裡彆扭,小聲嘀咕道:“老頑固,早盼晚盼兒子出息,這下出息了你還想做甚?咱們又不是做見不得的壞事,這都是靠兒子‘賺’來的臉面。”
事情遠遠比孫鐵錘想象的不同,眼看時節到了,麥子可以播種下地了,孫鐵錘某日三更早起牽牛去耕地,卻不想走到地裡才發現早就耕好了,但他不記得自己何時來過,孫鐵錘回家問兒子孫大海,孫大海搖頭說不知。李氏從房裡衝出來,揚聲解釋:“你莫問了,那地是前頭王家老哥去耕的,我前日拜託他,他昨日便弄好了,哪還要你去忙活。”王家如今也是租孫家的地,幫著孫家耕地算什麼,原本孫家的田地根本就不多,孫家不開口,村裡人也樂意去幫忙,李氏親自去開口,是平時和王家走得近。
孫鐵錘這下傻眼了,迷迷瞪瞪道:“那我以後要幹啥?”活了幾十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忽然間清閒了,渾身不自在。
李氏笑罵:“你兒子讓你享清福,你還想去折騰個什麼?我看你也閒不住,你就放牛得了。要不去湖裡跟老二老三他們玩牌去。”
孫鐵錘繃著臉不說話,半晌才道:“都不幹活,像什麼樣子!”說罷悶悶走出屋子,跑去牛欄清掃滿屋子牛糞,李氏說準了,這人壓根閒不下來。
一家之主太頑固,李氏沒得法,叮囑其他人莫在孫鐵錘面前太清閒惹他不高興。其實田地不用忙活了,孫家也沒什麼事。燒燒飯洗洗衣服,偶爾去菜園子折菜,李氏和大嫂都有分擔,秋娘比往日輕鬆太多了,沒事便繡花縫衣服,時不時摸去孫璟瑜的書齋看書寫字作畫自娛自樂,越發清閒。
遠在京城的孫璟瑜深居簡出,天子腳下更是不忘刻苦,守在客棧十日難出一次,同窗好友流連忘返的花街柳巷全似沒得書本有趣,怎麼慫恿也不去,頂多陪他們在酒樓喝喝酒吃吃菜,再不便是吟詩作對。正是赴考時節,京城各家客棧無一不被各地的學子佔據,光是洶湧的人群便讓人心中膽寒,這麼多人中能出幾個進士?誰會問鼎三甲?誰又會名落孫山?
興許與之擦肩而過的人幾月後便是狀元郎,興許今日點頭之交,他日便是官場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