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蒼茫,進攻的敵兵如退潮般哄散而去,打了勝仗的明軍士卒開始走出營寨,彎腰砍起地上的屍首收集起來。
血淋淋的首級是論功行賞的重要證據,他們將割下首級上的髮辮纏在一起,提溜著走了回來。
粗粗一數,這一仗就斬殺了足有千餘名敵軍,若不是天色已暗,只怕地面上的鮮血印跡會更加顯眼。
為了爭奪首級,兩個明軍士兵還發生了一場爭執,起初只是各自的聲音大了一些,但後來卻演變成動手動腳的推搡了。
望著眼前的亂象,王守義的心裡異常不快。
他讓手底下的兩個親兵走上去,將爭執的二人帶來,等這兩個兵到了他的面前,才發現居然是寧遠城招兵時就在一起的老兄弟。
看到眼前的王守義,這二人一點都不驚慌,笑眯眯地說:“王小爺,找咱們倆過來有什麼事?”
望著他們滿不在乎的表情,王守義心裡的火立刻就不打一處來:“你們知不知道剛才犯了軍規?”
那兩個老兵的臉上一愣,互相對望了一眼,轉頭又嘻嘻哈哈地說:“王小爺,沒事兒。我們倆鋼才就是開個玩笑,現在沒事了。”
“唰”地一聲,王守義拔刀在手,大聲吼道:“你們還敢狡辯?現在若是王大人和曹副將問你們的話,你們倆還敢這樣無所謂麼?我告訴你們,國有國法,軍有軍規!不要以為打了勝仗,尾巴就翹到天上了!”
一旁的戚無傷走了上來,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王守義立刻將剛才的情況告訴了他,戚無傷嘴裡罵了一句,上前一人一腳將他們踢倒在地,瞪著眉毛喊道:“你們兩個王八蛋不知好歹了還是咋的?竟敢如此目無軍紀?快說,以後還敢不敢犯了?”
那兩個老兵揉了揉被踢得生疼的腰,嚅嚅道:“我們以後不敢了。”
“趕緊給我滾回寨子!記住,下不為例!”戚無傷喝斥道。
眼見那兩個老兵就要藉機會溜回去,王守義忙攔上去道:“先別走!”
他轉頭對戚無傷說:“戚大人,這兩個人違犯軍紀,按規定要重打十五軍棍。”
戚無傷心有不快地擺了擺手:“守義啊,我看軍棍就算了。念他們是初犯,就先記下來讓他們戴罪立功吧。”
“這可不行!”王守義強辯道:“營中軍紀豈是兒戲?不能就這麼饒了他。”
“你這個小傢伙還要親手剁了他們是咋的?”戚無傷沉著臉喝斥道:“是不是要我親手砍了他們的腦袋,才算完?”
王守義知道他還是對自己侄子被處決的事情心有芥蒂,一時倒也不好說什麼。
戚無傷擺了擺大手,讓那兩個老兵退了下去,他望著遠處多爾袞紮下營寨,忽然側頭道:“守義啊,你別在意。剛才我那一句話也有自己的考慮,剛剛才打了勝仗,就要拿自己的弟兄開刀,總有點不得勁,你說是麼?”
王守義咬著嘴脣說:“若是乾爹在此,怕不是這樣處置。”
戚無傷笑了笑,不以為意,他指著多爾袞的營寨說道:“這個多爾袞其實也就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上次在草原上,他仗著有蒙古人撐腰,差點沒將咱們給生生困死。這一次,咱們可讓他知道了咱王家軍的厲害了。”
王守義點點頭,上前說道:“這一仗我們守得很好,其中多虧了戚大人的神勇和指揮。只要我們緊守營寨,一定能在乾爹趕回來之前拖住多爾袞。”
不料戚無傷卻搖了搖頭:“不行,咱們既然勝了第一場,就要趁機會再接再厲,不能讓這個多爾袞喘過氣來。我剛才已經想過了,等今夜二更,我帶著一票人去夜襲多爾袞的營寨,將他們連夜趕出去。”
王守義吃驚地望著戚無傷,大聲勸道:“不行!戚大人,難道你忘了乾爹走的時候說的話麼?咱們的營寨地處險要,只要憑險據守,即便這個多爾袞有十萬人馬,也打不下來。現在咱們為什麼要離開營寨,去冒險夜襲呢?”
“你這個小娃娃哪懂的了那麼多?”戚無傷怒道:“你才打過幾次仗,就敢在我面前咋咋呼呼了?告訴你,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更何況我們今天先勝了一場,眼下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像這種仗老子打過無數次了,絕不會有錯。”
王守義一下子就急了,立刻便想勸住戚無傷,正在這時,一個穿著普通莊戶服裝的人被明軍士卒帶了過來。
“啟稟大人,這個人說他是從張家寨那裡過來的,是曹文昭大人派來傳話的信使。”
戚無傷對那人招招手,讓他走上來說話。
這個人面色自如地對戚無傷拱了拱手:“參見戚大人,在下受曹大人之託,從山上的小路前來傳話。”
“老曹有什麼話說?”
那人看了看四周,戚無傷立刻會意地屏退左右,他這才張口道:“曹大人已經摸清了多爾袞此次的動向。他此次帶來攻寨的都是從漢軍八旗和蒙軍八旗中抽調的人馬,雖然數量眾多,卻良莠不齊。這次他的主要任務不是攻寨,而是想方設法拖住咱們二寨,讓咱們無法分出力量去解錦州之圍。”
“原來如此!”戚無傷恍然大悟地拈著鬍鬚:“我說剛才檢視屍體的時候,沒一個是女真韃子,卻原來都是這些敗類。對了,曹大人還有什麼話。”
那人笑著說:“曹大人要戚大人按照先前的計劃,前後夾攻,趁夜對多爾袞的大營發起突襲。大人從前攻,咱們張家寨的人馬從後攻,定能將這個多爾袞生擒活捉。”
戚無傷哈哈一笑:“正和我意,你回去告訴曹大人,我已定下今夜二更時分率軍劫營,你讓他帶好了兄弟準備。只要一見多爾袞的營中打了起來,就立刻從後面狠狠地給我打。”
來人連連點頭,急匆匆地轉身離去了。
一旁的王守義還要勸說幾句,卻被戚無傷一下子推開了。
他無計可施,只得帶著本部兵馬守在營寨,一個人坐在正廳裡愁眉不展。
忽聞到一陣香風吹來,他一抬頭,卻是玉格格和蘇茉兒,忙站起來抱拳施禮。
玉格格點了點頭,走上前輕輕問道:“我剛剛聽說營寨裡的官軍打了場勝仗,斬獲頗豐,你卻為什麼一個人在此哀聲嘆氣。”
“格格你有所不知。”王守義皺著眉毛,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無可奈何地說:“乾爹臨走前特意交代過,讓咱們緊守營寨、不得出擊。可今天才打贏了一仗,戚無傷他就坐不住了,非要晚上去劫營,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玉格格點頭道:“你的擔心是對的,雖然我沒看到方才的形勢,但從我和多爾袞這麼長時間的接觸上,我知道他是個陰險狡詐卻又小心謹慎的人。他向來對自己的後路看得很重,又怎麼會給你們這麼好的機會?更何況現在他率軍進犯,通往張家寨的道路早就被他堵得死死,連只蒼蠅都不可能飛過來。”
王守義一拍大腿,憤憤不平道:“我就懷疑那個信使有問題,可是戚無傷卻一心相信了他的話,任我怎麼勸都不聽,現在他正在調兵遣將,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玉格格面色凝重地站起身來:“這樣吧,我親自去找一下戚無傷,看看能不能勸住他。”
“格格你千萬去不得。”王守義忙上前勸道:“這個戚無傷一直以來對你都有成見。”
“對我有成見?“玉格格皺了皺眉。
“是的。”王守義尷尬地點了點頭:“早在上次和查哈對峙期間,他就對統領大軍的袁芳袁大小姐心悅誠服。現在格格你和乾爹之間的關係有些微妙,只怕他不會聽你的話。”
玉格格心裡一顫,想到自從到了這裡以後,除了眼前的王守義外,這大興堡內上下的所有人都對她極為冷淡,卻原來是因為了袁芳的緣故。
雖然她也曾從蘇茉兒口中聽過這個女人的種種事蹟,並對她臨危不懼、指揮若定的大將風度而深深折服,但一想到她是自己心中愛人的正室妻子,這種好感也一下子變成了一種酸溜溜的情感。
她知道這是每個女人都會有的嫉妒心,卻始終無法靜心將它消弭下去。
這幾天她也暗自憤憤不平,自忖若以認識的早晚來算,自己比那個從未謀面的袁芳認識王一凡更早,再怎麼說,也不該是現在這種被眾人唾棄的第三者形象。
但現在軍情緊急,她也無暇顧及到其中的愛恨糾葛,毅然轉身來到中軍大帳裡。
門口的衛兵將她和蘇茉兒擋在門外,走進帳去通報了一聲,這才將她們領了進去。
坐在帥位上的戚無傷正和幾個副將商量著晚上的劫營安排,見她來了,臉色立刻就拉了下來:“玉格格是千金之體,現在不在客房裡好好休息,卻來找本將,不知有何用意?”
玉格格雖然聽出他話語中的不快之意,卻強忍著施禮道:“我這次過來,是想請將軍收回成命,不要再冒險夜襲敵營!”
戚無傷一拍桌子,沉聲吼道:“這是誰告訴你的?軍中大事豈容兒戲。”
玉格格一陣臉色發青,努力緩和著語氣說:“將軍不用管我是哪裡得來的訊息,我要說的是,多爾袞一樣用兵狡詐,方才派來的曹文昭信使也大有可疑,將軍萬萬不可輕信!”
“荒謬!”戚無傷大聲斥道:“行軍打仗的事情,只怕還輪不到女流之輩攙和。”
一旁的蘇茉兒忍不住喊道:“將軍這是瞧不起女人麼?”
戚無傷笑了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玉格格,輕輕搖了搖頭:“請恕末將粗魯無狀。不過我現在既是一軍主將,如何行軍調配是末將的份內之事,還請格格速速回房。”
蘇茉兒還要爭辯幾句,卻被玉格格伸手攔住了。
她對著戚無傷微微施了個禮,就拉著氣憤難耐的蘇茉兒走了出去。
隱隱聽見身後的大帳裡傳來戚無傷不屑的聲音:“什麼玩意兒,也不看看自己蠻夷女子的身份!我這是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才對她客客氣氣。還真當自己是正室太太了?我呸!除了那一身的**樣兒,哪一點比得上袁大小姐。”
周圍幾個人勸了戚無傷幾句,才慢慢將他的怒火平息了下來。
玉格格走回到議事廳內,搖頭告訴王守義勸說失敗。
玉格格沉穩道:“守義,現在既然無法勸住戚無傷,咱們就要預先做好準備。你將手底下的人分撥在寨子的各處險要地方,另外再派個兩個人火速騎馬去找王大人,將這裡的情況都告訴給他,讓他火速回來主持大局。”
王守義連連點頭,轉身前去吩咐了,望著牆上掛著的地圖,玉格格一陣心情複雜。
這一夜即將出現的各種凶險景象,此刻已在她的眼前一一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