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聽了這句話,心裡猛地一驚,但看周圍的大小頭目還在推杯換盞,喝得昏天黑地,變硬生生將緊張的表情收了回去。
山寨裡的情況剛剛穩定,若是他現在就離開,終是放心不下。
這個一杆秤表面上被自己說得感動流涕,但畢竟人心隔肚皮,他既非和自己一起從戰場上拼殺下來的生死同伴,也不是什麼故交好友,如此重要的地方一下子就交到他的手裡,難保他不會變成第二個鎮三山。
王一凡在心裡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在山寨裡待上幾天,等徹底穩定住這裡的情況後,再回去坐鎮指揮。
現在,他也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守衛大興堡的戚無傷和王守義身上了。
而另一面,杏山驛的多爾袞也率領手下計程車兵離開了營寨,向著大興堡的方向行去。
全副武裝的多爾袞穩穩坐在馬背上,宛若一座挺拔威武的塑像一般,躊躇滿志卻又心事重重。
上次在瀋陽宮中的意外,讓正處在冉冉上升期的他,開始漸漸感受到了皇太極的嫉恨。
因此,皇太極將進攻大興堡這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交給了他。
這還不算,兩萬人的大軍中只有三千女真騎兵,其他全是由漢人八旗和蒙古八旗組成的混合大軍,其精銳程度比之悍勇的女真八旗要弱了許多。
雖然這些人也都學著女真人的樣子剃了辮子,但卻完全沒有女真騎兵的英勇無畏和訓練有素,亂哄哄的大軍在山間緩慢行進,就像是一群群迷亂彷徨的螞蟻一般雜亂無序。
多爾袞沒有辦法,早在母親被皇太極逼迫殉葬時,他就知道這個以往看上去仁厚和藹的兄長,其實對自己充滿了戒心,就連父親努爾哈赤留給他的兩白旗也奪了過去。
但他沒有選擇,只得按照著之前定下的計策冒險進軍。
與勇悍無畏的努爾哈赤不同,他更擅長以攻心之術和大明軍隊作戰。
雖然在草原上對科爾沁部的策反徹底失敗,但那個馮寡婦卻找上了門。
她宣稱能將大興堡背後的鎮三山營寨拱手奉上,從而和多爾袞前後夾擊,將大興堡一舉拿下。
多爾袞仔細調查了一下,確信這個和王一凡有著殺夫之仇的女人還算可靠,便向她許下了總兵的職位。
對於官職,女真人向來是沒什麼概念的,在他們的眼中,牛羊牲畜和奴隸的多少才是關鍵所在,至於漢人所重視的官職名銜,根本就無所謂。
但那個馮寡婦自從答應了前去勸說之後,就一直杳無音訊。
正在攻打錦州城的皇太極也派人下了命令,命他立刻攻擊大興堡,想方設法奪回玉格格。
從送信的使者口中,他得知之前的攻城並不順利,女真主力傷亡很大,若是自己再按兵不動,只怕皇太極和莽古爾泰等人就可以借題發揮,將他一舉除去。
所以,他只得冒險帶著大軍前進攻打大興堡,寄望鎮三山能按照約定,從後方一起進攻。
多爾袞策馬走到了隊伍之前,舉著馬鞭對領頭的額真小聲吩咐道:“一會開戰之時,將這些漢人放到最前面,咱們的精銳騎兵都給我擺到後面,不要輕易折損一兵一將,知道了麼?”
那額真連連點頭,騎著馬就去吩咐了。
這三千人是多爾袞目前的所有家當,攻不攻得下大興堡是小,打光了老底子可就非同小可了。
大興堡的位置在一片崇山峻嶺之中,門口的兩個羊腸小道分別通往張家寨和杏山驛。
為以防萬一,多爾袞留下七千人守在岔路口,自己帶著剩下的一萬三千人繼續前進。
大軍在窄窄的山路山蜿蜒而行,眼看著周圍的山壁上怪石嶙峋,草木蔥蔥,心裡不免有些發憷。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永芳的把弟李小全,他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招呼著手下的掌旗官打起印有“李”字的大旗,耀武揚威地一路前行。
後面緊跟著幾十個如狼似虎的親兵,人人腰掛鋼刀,盤起的烏黑髮辮垂在腦後,猛一看倒像是真正的女真韃子。
臨到大興堡前,他們抓獲了兩個來不及逃跑的農民,故意說是王一凡手下派出的探子,不由分說就按在地上砍了腦袋祭旗,之後更將兩個首級血淋淋地掛在杆子上,一路挑著向前。
多爾袞對李小全的舉動很滿意,笑著命人掏出白銀五百兩賞給他,並鼓勵他繼續前進。
得了銀子的李小全高興極了,二話不說就帶著親隨衝在了最前面。
又行了三、五里,終於遠遠看到了山路盡頭的營寨,只見高高修築起的寨牆上寂靜一片,沒有一個人的影子,寨門口也不見守衛計程車兵,只依稀看見裡面的校場上插著一面大旗,上繡一個大大“王”字。
李小全心裡一陣疑惑,剛剛得了賞銀的興奮勁也消失了大半,對著旁邊的親信問:“這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親信也摸不清頭腦,結結巴巴地說:“李大人,小人也不清楚。可能是後方的鎮三山起了事,寨子裡的兵馬都被抽調過去平亂了,所以才會如此空虛。”
這李小全不比他的兄長李永芳,是一個十足的愣頭青,聽了手下如此一說,立刻拍著巴掌樂了起來:“太好了!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弟兄們,都給我往裡衝!先衝進去的賞銀十兩,砍一個賞銀五兩!”
他的手下立刻就鼓譟起來,舉著刀槍向營寨處衝了過去。
剛到寨牆下,忽然聽到上面一陣鑼響,埋伏在寨牆上的明軍士卒一躍而起,將早就準備好的滾木礌石、火藥包、弩箭、抬槍、火銃和滾油一股腦兒放了下來。
只聽一陣慘叫連連,衝上去的敵人倒下了一大片,沒受傷的紛紛潰逃,站在後面督戰的李小全當場斬了兩個逃兵,卻擋不住潰敗如潮湧的手下。
他正揮舞著鋼刀想要重新收攏士氣,卻冷不防牆上的王守義已將一門大炮的炮口對準了他,將炮尾的點火繩一把點燃。
轟然一聲巨響,這門紅夷大炮的銅質炮身猛地一顫,炮**開了一大團火花,一顆開關彈從炮膛裡猛地射出,不偏不倚在李小全身旁炸開。
爆炸處一片火光沖天,強大熾熱的巨大氣浪將李小全連人帶馬撕成了碎片。
進攻的敵軍更加混亂了,剛才炮彈爆炸的瞬間,整個大地都像在顫動一樣,讓他們驚得魂飛魄散。
但寨子口的山路卻狹窄異常,鬧哄哄亂成一片的敵軍紛紛擠做一團,無數人在山路上互相推擠和踐踏,不少人被受驚的馬蹄踏成了一團肉泥,連綿不斷的呼救聲和慘嚎聲響徹山谷。
寨牆上的明軍士兵也不閒著,順勢開啟寨門衝殺出去,一舉將寨門口和牆下的敵軍如砍瓜切菜般剁倒在地。
這一批敵軍瞬間就潰不成軍,除了主將李小全和千餘人當場戰死外,只有一小部分逃了回去。
多爾袞眼見山寨裡早有防備,第一次進攻就這麼無功而返,心裡異常憤怒。
他揮著手裡的長刀,命令後面計程車卒繼續攻寨,一群群敵軍如潮水般衝了上來,但很快就被據險死守的戚無傷和王守義率兵打退。
這一場爭奪戰從下午一直打到黃昏時分,大興堡外的山石地上堆滿了屍體,血流成河,但硝煙下的城寨卻依然扼守在多爾袞等人的前方,巋然不動。
多爾袞心情急躁地站在一塊山石上,遠遠望著前方的營寨,他深知進攻必須一鼓作氣,如果不能在最短時間拿下大興堡,等師老兵疲就輸定了。
正在犯難間,手下向他獻策道:“十四貝勒,咱們不如用馮真人派來的神軍攻寨!”
多爾袞眉頭一皺,疑惑地問:“神軍?靠得住麼?”
獻策那人口沫橫飛道:“怎麼不管用!這些神軍一旦請神上了身,就會化身為刀槍不入的大羅金剛,足可以一當十。讓他們攻打寨子,絕對沒有問題!”
多爾袞平時雖對漢人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並不太信,但眼下也只得僥倖一試。
圍寨的敵軍慢慢向後退去,一隊隊穿著青色道袍的束髮道兵舉著寶劍走了上來,為首的一人對著東方拜了三拜,就從懷中取出一疊符咒,用寶劍串了起來,嘴裡唸唸有詞一番後取出碗酒,當場焚化了符咒將灰倒在酒碗裡,一口喝下。
周圍的人也學著他的樣子燒符混酒喝下,這道人大喊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保佑兒郎破兵禍!”
一番搖頭晃腦之後,他“啪”地一聲將酒碗摔碎在地,擦了擦嘴,猛地衝了上去。
後面的神軍眾也跟著衝了上去,說也奇怪,剛剛抵抗激烈的營寨牆上忽然已不見了明軍的身影,要不是地上的人馬屍骸尚在,多爾袞甚至要懷疑之前的激戰是幻覺了。
出主意那人得意洋洋地說:“貝勒爺,這下子你相信了吧。那些明軍準是怕了咱們神軍的厲害,一股腦兒全逃了。”
眾神軍衝到了寨牆下,撿拾起地上的雲梯架到了寨牆上,七手八腳地攀爬了起來。
更有部分人抬起了地上的圓木,用力撞起了寨門。
忽然見寨牆上猛然立起了王守義的身影,他挽著口弓對準領頭的道士就是一箭。
只聽得“呀”地一聲,剛才那個裝神弄鬼的道士已被一箭射穿了喉嚨,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須臾就不再動了。
周圍的神軍見領頭的居然被一箭射死,心裡頓時一驚。
只見寨牆上一片整齊的吶喊聲轟然響起,一排端著火銃的明軍對準了雲梯上的人,整齊地扣動了扳機。
“啪啪啪”
寨牆上硝煙彌散,那一排槍口處飛出了無數彈丸,將身上幾無任何防護的敵人打得滿身是洞,怪叫著掉了上去。
發射完火銃的明軍立刻向後一退,蹲在寨牆上的另一排明軍立刻舉著明晃晃的倭刀站了起來,對著雲梯的架子就是用力一揮。
木製的雲梯根本無法擋住鋒利的倭刀,一下子就被當場砍斷,沉重的梯身帶著梯子上的敵人一下子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堅硬的山石地面上。
那些自以為刀槍不入的“神軍”摔得鼻青臉腫,踉踉蹌蹌地向後退去,這時寨門再度開啟,一隊隊手握長槍的明軍飛速衝了出來,對準被殺得屁滾尿流的敵軍就是一通猛刺。
慘呼聲不絕於耳,剛剛才架上去的幾十個雲梯已經盡毀,進攻的神軍死傷無數,只好狼狽撤軍。
戚無傷和王守義領著明軍追殺了一陣,將那些落荒而逃的敵軍又殺死不少,這才慢慢退回到了營寨中。
山谷中滿是勝利的歡呼聲和吶喊聲,火藥燃燒後的氣味、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充滿在春意瀰漫的山谷中。
大興堡裡的“王”字大旗迎風招展,彷彿在向屢屢失利的多爾袞示威一般,烈烈作響。
多爾袞嘆了口氣,他眼見此刻無法迅速攻下大興堡,入夜後再攻恐怕會傷亡更大,只得鳴鑼收兵,帶領手下正對著大興堡安營紮寨,以圖後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