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恨恨說完,又和顏悅色對崔浩說道:“浩兒,你起來吧。這段時間你受了不少委屈,祖母我知道。你放心,我並不糊塗。那太子還說了些什麼,你可對我一五一十的講來,這些事情我活著還能替你操心,若是我死了,這可就都是你的事了。”
崔浩從小未曾聽到祖母這樣對他說話,一時受寵若驚,當下趁著酒興,便把太子在宴上所說詳詳細細、繪聲繪色的對祖母講了一遍。祖母越聽越驚,最後道:“難道這事皇上就不管了不成?”
崔浩哼了一聲“皇上能怎麼管?他那個姑媽千金公主天天找皇上訴苦,說先皇給她牽錯了紅繩,嫁給了啞巴似的溫挺駙馬,天天守活寡似的,生活了無趣味。皇上可憐的什麼似的,說若是伯父想再世為人,就讓千金公主嫁給他呢。”
說完,他瞥了一直站在我祖母身邊一言不發的母親一眼。母親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我卻說:“那我母親怎麼辦?溫挺駙馬怎麼辦?”崔浩漫不經心的說:“出家的出家,再娶的再娶唄。伯母反正和現在也差不多。不過我還是把伯母當成伯母,她千金公主算什麼東西,水性楊花,朝三暮四,人盡可夫。”他一連用了三個貶義詞,足見對千金公主厭惡至極,以前的感激盪然無存。
翠婆婆見孫兒吃了酒便如此韶刀起來,殊覺不安。多年的高門生活經驗告訴她,萬事知道不如不知道,萬事處理妥當不如一默。趁著大家一時無語,便陪笑道:“老太太、太太,他吃了酒只管胡說,你們不要信他。只恐怕這麼晚了,老太太、太太要休息了,我帶他走罷,明兒等他酒醒了,我再帶他來給老太太、太太賠罪。”
祖母默默點了點頭,轉頭對母親說:“天也晚了,你也回去歇著吧。我和諫兒也要歇著了。”
母親答應了一聲是,便和翠婆婆、崔浩一起離開。
等他們離去,祖母看著我說:“又是一場暴風雨啊,不知颳著誰呢,我老婆子誰也管不了了。”
“能颳著誰啊。”我裝著漠不關心的樣子說“無非是我爹爹回來了,千金公主嫁給我爹唄。”
祖母的眼睛充滿了智慧,用手摸著我的頭說:“皇家處理這樣的事情,總是人命沒有人名值錢。不過,你爹應該快要回來了。有什麼疑惑你就問你爹吧。”
人命沒有人名值錢?我有些眩暈了。僅僅憑崔浩的一番話,祖母到底看出了什麼,猜出了什麼呢?
夜已經很深了,我還是睡不著。月光透過窗子灑過來,像水一樣鋪到我的床前。我無端想到中庭靜坐,便披衣下床,信步踱到院裡的石榴樹下。
這棵石榴樹是我們家的“老人”了,據說能夠預示吉凶。我父親出生那年,已經兩年沒有開過花的石榴樹忽然開花結果,粒粒飽滿的果實壓低枝頭,映紅了我們崔門嫡長子紅撲撲的小臉。從那以後直到我父親經歷情殤離家出走。那年,石榴樹一夜落盡了繁花,如同被拋下的親人一般,頓時喪失了精神,枝葉焉焉低垂。
這個傳說後來被族人們添油加醋,把父親描寫的如同天人,石榴樹如同活著的樹妖,他們之間的關係事關天機,神祕而不可說。千金公主大概也聽說了這個傳聞,在我小的時候,經常見她輕車簡從,如同行雲流水飄進這個院落,靜靜佇立在這棵石榴樹下。那時我不懂,現在才明瞭,那其實是婆母對往事悲傷的感懷、對父親無奈的思念。
我聯想到婆母與父親的關係,頓時又陷入摸不清自己身世的苦惱中。我一時想,是自己庸人自擾,我本就是父親的親生女兒,父親只是因為與千金公主有情,才把我許配溫若玄;但我實在解釋不清溫挺駙馬為什麼會對情敵的女兒視同親生,好似比對溫若玄還好似的。父親又為什麼在多年未出之後,突然出面偷走溫若玄的屍體?難道僅僅因為溫若玄是他的女婿,情人的兒子?直覺告訴我裡面肯定有文章,甚至我有一種預感,溫若玄並沒有死。
我越想思緒越亂,映著月光,我忽然驚奇的發現,牆上坐著一個人。那人好似並沒有注意到我,他輕盈的從牆上飄落下來,靜寂無聲,如同樹上飄落的一片花瓣,只見他悄悄貼近祖母居住的臥室窗戶,用唾液輕輕tian破窗紙,往裡偷偷探視。良久,良久。
我不敢吭聲,唯恐驚動了他。我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我覺得他沒有害人之心。我甚至懷疑他就是那個傳說中偷盜溫若玄屍體的妖道---我的父親崔錚。
許久之後,我聽到那個人悲傷的嘆了一口氣,轉身向石榴樹走來。他發現了我。
我鎮靜的看著他。藉著皎潔的月光,我看得清楚,他是一個道士,頭戴紫金冠,身著無量道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俊朗飄逸,年紀約莫三十上下。看到我,他亦是一驚。說時遲那時快,他飄起手來——
我小聲道:“我是諫兒。”
他擰起兩道劍眉,停住了已起的殺手,定定的看著我。一種愧疚的神情在他臉上浮現,半日,他方回過神來似的,囑咐道:“好好保胎,照顧好你祖母和你母親。”
說完,轉身離去,一如來時一樣如同清風融入這浩渺的宇宙,沒有半點痕跡。
我卻大吃一驚。他怎麼會知道我已經懷孕了呢?他從誰那裡知道的呢?這個一直不敢lou面的神祕的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轉身望著石榴樹發呆。卻驚奇的發現,石榴樹上不知何時竟然有了三四個火紅的花蕾,正顫顫巍巍的在枝頭含苞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