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若玄的葬禮如期舉行。
皇太子李弘親臨溫門,代表皇上皇后致哀。宗室親王、公主貴戚、王公大臣,無不到場哭奠。可謂至哀至戚,隆重奢華。其實,誰能知道,真正的溫若玄早已不知葬向人間何處,這棺木裡躺的不過是千金公主為愛兒定製的金身而已。我覺得這一切簡直像是鬧劇,不知是在騙人還是在騙己。本來下定決心,要無畏的面對一切,也要陪他——我的夫君走完人世這最後一程,此時亦無心情請命前往。婆母本來就不想讓我出面,因為,今天出面的還有一個特殊的人物----武敏之,如若我和他同時出現在靈堂,會刺激很多正直的大臣,說不定場面會無法控制,皇帝皇后也無法繼續為我們做主。因此,見我表現的很安靜淡然,婆母就放心的派人將我送回孃家。
其實,我並不想回孃家。我已經在心裡把公主府邸當成了自己的家。這裡,千金公主愛惜我未出世的孩子,待我不啻珍寶一般;溫挺駙馬對我慈愛有加,在關鍵時刻總能挺身而出,為我做主。若是回了孃家,就會引起我所有關於教育的記憶,我不但無法面對族人,亦無法面對自己。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地方,能令我感到恥辱,那便是崔家。我不敢回去。
我有韌性接受悔恨的折磨,卻沒有勇氣面對自己心底的恥辱感。但是,婆母執意讓我回去,她的擔憂我很清楚。目前,溫氏諸門為了能承繼大宗,已經爭紅了眼,對我和我腹中的孩子仇恨到極點,視為他們繼嗣的大礙。若是婆母和公公都不在家,難免會有不逞之徒,做出意外之事,到時後悔莫及。我亦深有同感,因此強按下頭皮,隨同家人回了崔家。
崔浩並沒有在家,這也是意料之中。他定是代表崔氏為溫若玄送行去了。我還能意料到,他回來之後,看到我一定會大發雷霆,因為在葬禮上,他代我受過,被千夫所指是再正常不過。不過,他也是實際上的收益者,若不是我這麼不爭氣,他哪能這麼快的就接手崔門的大權?雖然,他是目前崔氏大宗唯一的繼承人,但是他的祖母乃是小妾,只要我祖母尚在,母親尚存,還是輪不到他們那一支張翅的。可是,我接二連三的敗壞門風,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臭名昭著,弄得祖母和母親在家裡很是顏面無光,自覺沒有底氣再號令族人了。威權自覺的不出內院,凡家族對外之事任由崔浩處置去了。即使有時崔浩請命,也只是“知道了”三字而已。
我內心忐忑,如同小偷一般,低頭垂首,急急向我的閨房躲去。進了閨房,卻發現老祖母老淚縱橫的手執龍拐坐在當堂,母親亦是雙目紅腫陪侍在祖母身側。我不自覺的便雙膝著地,跪在了門坎邊。祖母失聲哭道:“磨死人的孩子,你總算回來了。我這顆心啊,早晚要為你操碎了啊。”我不由站起身來,撲到祖母懷裡,一時也是泣不成聲。老祖母用手抱住我的頭,索性捶胸頓足的大哭起來。
母親在旁邊解勸道:“老祖宗,別哭了。諫兒她一定也受了不少委屈,我們就不要再惹她難過了。”祖母點點頭,忍住淚水,捧住我的臉,看了又看,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我就怕我的諫兒回不來見祖母一面了。”
感受著祖母的炙熱親情,我不禁想到:如果我是溫挺駙馬的親生孩子,豈不是與祖母就沒有關係了嗎?祖母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還會像現在這麼疼愛我嗎?
想到這裡,我狠狠地瞪視了一眼正在祖母身旁無限愛憐看著我的母親。她自詡出身江左大家,貌似貞潔無比,在父親走後多年,一直在府內陪伴祖母,守身如玉,在當時的社會上很是少見,被引為美談。沒有想到,她竟也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害的我現在身份不明不白,對祖母也是騙的好苦。
母親接觸到我恨恨的目光,神色一怔,忙道:“諫兒,你別怨母親心狠,你是嫁出去的女兒,母親也是有心無力啊。聽說你已經懷孕,這下好了,任誰也動不了你了。你婆母自會為你做主。”
我冷冷道:“你們已經為我做了太多的主了,我想自己為自己做主了。”
祖母悲痛了一陣,靜下來道:“諫兒,你不要恨我和你娘,把你許配給溫家那剛剛落地,不知將來會如何的孩子。那都是有當時的原因的。而且,平心而論,雖然溫家那小孩子有些囂張,千金公主和溫挺駙馬可都是難得的好公婆啊。”
我唯一不能反駁的便是這被晚輩蒙在骨裡的老祖母,只好點頭稱是,並且保證以後要好好做媳婦,好好孝順公公婆婆,想辦法討他們歡心,安安生生過日子,不再讓她為我操心。然後,她命令人把我的行李收拾起來,送到她的上房,聲言要親自保護我,好似我在自己府第裡也會有不安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