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眾人再也安撫不下。 崔夫人眼見千金公主一直瞪著眼睛,手僵直的往前指著,誠恐發生不祥之事,便收淚道:“事已至此,只管瞞著也不是事,你們派人去把玄暐叫來吧。 也叫他來見見公主!”
很快一個家人去了。 不一時,引著玄暐來到。 千金公主見到他,眼睛猛地一亮,叫道:“玄暐!”
玄暐卻笑道:“二孃,我不能娶你了,我就要死了,你去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
千金公主的瞳仁猛地收縮了一下,心中感覺被誰用利刃捅了一下。 張口“啊,啊”的叫了兩聲,倒身向身後落下。
崔夫人撲上去,只見千金公主已經閉上了她那雙美麗的曾經有過夢想又曾經閱盡人間齷齪的眼睛。 用手在公主鼻子下試了試,放開聲哭道:“公主已經薨了!”
眾人一起跪下身去,隨著崔夫人放聲大哭。 只有崔玄暐茫然的站在那裡,看著千金公主道:“我不能娶你了,我要死了,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
千金公主死去的噩耗很快傳進了皇宮,正在處理政事的武后心頭一陣絞痛,一口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
正在她身邊服侍的張昌宗哭得喘不過氣來,噗通跪倒在武后膝下:“太后,小臣自幼喪失父母,蒙公主收養,如同小臣親生母親一般。 如今公主薨逝,小臣心如刀割。 祈求太后恩准小臣扶棺成孝!”說著,便叩頭不止。
武后半天方才哭出聲來,叫道:“可不痛死我也!姑媽!你走的好不突然!可不痛煞我也!”說著,便捶胸頓足,放聲大哭起來。
她與千金公主名雖姑侄,實是閨中知己。 多少政治上地驚風惡浪都是與千金公主共同籌劃,多少生活上和情感上的煩難都是她來開解。 如今。 這陪伴了自己近半個世紀的好姐妹竟然突然長逝,叫自己今後情何以堪?再有什麼憂煩更與何人說?!
她叫來千金公主的家人。 問道:“你們主子昨天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走了?玄暐呢,他怎麼不見?”
家人跪下道:“太后,我們公主昨天從太平公主府裡回來,就發了病。 延遲到晚上,病情嚴重,渾身發熱。 太醫來看,說是無法可想了,就於昨日晚間與世長辭了。 至於少爺,太后見了就知道了。 ”
武后不明就裡,想了半日也不得個頭腦,便問道:“公主臨走之前可有什麼囑咐的沒有?”
家人叩頭道:“公主臨走前只是不放心少爺,好不可憐!”
武后仰起臉來,竭力忍住即將噴薄而出的淚水。 心道:千金千金。 你放心地去吧,只要有我武媚娘在,便有他崔玄暐的富貴在。 你安心地去吧。
心中祝罷,轉身對張昌宗道:“我們即刻起駕,去千金公主府。 ”
千金公主府門前已經起了孝,溫氏族人、武若青及張柬之兄弟簇擁著傻乎乎的崔玄暐站在門前。 迎候太后大駕。 太后想起以前來到此處,都是千金本人親自迎到門前,說說笑笑接進門去,由不得又是一番感傷!
太后哭著從鑾輿上下來,揮手叫玄暐過來。 誰知崔玄暐笑著左顧右盼,對周圍的白幡等物好奇至極,摸來摸去。 對祖母之死倒好似若無其事一般。 對太后的招呼也恍若無聞。
太后一時悲憤起來:“可憐他祖母臨死還不放心這個孽障,居然這麼不孝!”
張柬之過來跪下道:“太后息怒,崔公子自從公主薨後,就瘋了!”
“什麼?!”太后心中不由一陣憐惜。 她親手拉過玄暐。 看著他英氣勃勃的面龐。 道:“可憐的孩子!”
玄暐抬頭看著她,笑嘻嘻道:“二孃。 我就要死了,你找個好人家嫁了吧。 ”
太后悲道:“可憐千金公主一生要強,身死之後,孫子竟然是這麼個下梢!”說著,又哭起來。
張柬之勸道:“公主已是成佛,去了一個好去處。 請太后不要過於悲哀。 ”
太后點頭道:“公主一生忠孝,勤謹王事,是我大唐第一節義公主。 她的喪事非同小可,要按照親王地例操辦,陪葬到乾陵。 來人,公主的靈堂在哪裡?我要再去見她一面!”
張柬之等人在前引導,來到靈堂。 太后一眼望見那奠字下的檀木大棺,奮身撲上前去,口中叫道:“我的公主,你走的太早了,我武媚娘來遲了一步,沒能和你再說上一句話!”
眾人見太后哭個不住,都來解勸。 太后都不理會,良久方才止住悲聲。 對眾人道:“公主一生最放不下心的就是這個崔玄暐,我要為她完成心願。 崔玄暐聽旨,我賜你免死牌,只要不是謀反大罪,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損了兒的性命!”
眾人服侍著崔玄暐叩頭謝恩,婉兒不易覺察的動了一下眉頭。
張柬之跪下請求道:“太后,玄暐雖然瘋傻,不能委以重任,但求太后看在公主之面,賜給世爵,能使他一個瘋傻之人得到富貴!小臣乃是外人,因受公主大恩,悲痛之餘,提出這非分地要求,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請太后恕小臣妄言之罪,察小臣所為之情!”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道:“玄暐已經瘋傻,賜給世爵亦是無用。 這免死牌對他正是用的著的東西,你不要再說了。 我心裡有數。 ”
溫氏和崔氏族人都是驚了一下,他們**的察覺到太后將要開始一場新的政治風暴了。 在這場政治風暴中,舊地士族門閥將會受到新地打擊。 所以太后才會在閨中密友的靈堂前賜給她的孫子免死令牌。 想到這裡,他們脖子感到僵硬,脊背不由感到發寒。
太后平靜的掃視了他們一眼,轉而對張柬之道:“你是昌宗的哥哥?你們兄弟龍騰虎躍,堪為國之棟樑。 又為人知恩圖報,真是時下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可願隨我入宮,衛護內苑?”
張柬之渾身一震。 衛護內苑向來是親貴子弟專任,哪裡有過外臣擔任地?一時感動莫名。 叩頭道:“臣多謝太后信任,敢不肝腦塗地,報答太后!”
太后擺了擺手道:“你是千金的義子,自然能得這個職務。 去給千金叩個頭,告訴她地在天之靈,讓她在天上也是高興的。 武若青呢?”
眾人都知道太后如今要大封千金生前所親所愛之人了。 荷花忙推著若青走上前來。
武后道:“可嘆千金顧全大局,捐棄前嫌。 不避嫌疑,進宮為你說情,又撫養你在家,以德報怨。 這種胸懷古往今來有幾人能有,更何況一個喪失了兒子地母親?”她侃侃講來,隻字不提若青與若玄地前世今生,彷彿千金公主真是出於公心,令她這個太后也是感佩不已。
武若青流淚道:“小臣愧對公主再造之恩!”
武后道:“不要說了。 我們心中都有許多後悔之事,沒有趕到公主生前去說去做。 如今所能做的,也只是盡我們生者地心意,告慰她的忠魂罷了。 千金生前對你愛如親生,對你地親事更是躬親操辦,不辭勞苦。 這些你都知道麼?”
武若青想起往事。 叩頭道:“小臣知道。 ”
武后道:“為人應當知恩圖報,你如今披麻戴孝為公主做個靈前的孝子。 ”
這話一經出口,自己先為公主溼潤了眼睛。 心想,自己這樣處理,也算是對千金公主的生前心願一個交代了吧。
武若青一驚,覺得自己報答千金公主理所應當,但是母親在堂,就為千金公主披麻戴孝十分的不妥當。 正要再說,武后卻已經不再看他,接著吩咐道:“傳在京所有親王、公主、駙馬以及三品以上大員。 前來為公主送行。 屆時我將親自為公主主祭!”
說罷。 命人取來三根香,來到千金公主像前。 默默道:“千金,你一生憂慮煎心,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武媚娘來晚了一步,沒有親自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今天憑藉對你往昔的瞭解,如此處理你的身後之事,不知你是否滿意?但願你生而為人,死而為神,也保佑我武媚娘得償心願,終成一代聖君。 ”
祝罷,又問道:“皇帝怎麼不到?”
張柬之回道:“已經報喪給皇帝了。 ”
太后罵道:“已經報過了,這個時辰怎麼還不來?來人,去請皇帝過來,告訴他他母親就在公主府裡主持喪事,請他過來看看,儘儘對祖姑母的孝心!”
眾人都不敢答話,一個內相匆匆去了。 還沒有走到門外,便聽到外邊有人高呼:“皇帝駕到!”
太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好大地架子!”
不一會兒,便見李旦身著黃袍與太平公主聯袂而來。 兄妹二人進來院中,見到太后畏怯的過來要先見禮,太后卻避開了。 太平公主拉拉怯懦的哥哥,道:“死者為大,我們先來為祖姑姑見個禮吧。 ”
二人裝模作樣的在千金公主靈前行禮拜祭,號哭了一番,轉而對太后道:“兒臣們得知祖姑姑薨逝,心中悲痛,不能自已。 想起小時候經常在祖姑姑膝下玩耍,深得她的愛撫,心中更是難過。 一時之間,竟是不來想來,來了又怕自己傷心惹得母后更加悲痛,反而增加不孝的罪過。 ”
武后方才稍微放下臉來,走到千金公主靈前道:“姑媽!你最疼愛地旦兒和平兒前來看你來了!”
說著,又拉過太平公主的手,道:“來人,開啟棺槨,我和平兒要再見見姑媽!”
太平公主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臉色極不自然。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千金公主的死因了,她哪裡敢去看千金公主的遺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