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在外邊瞧得清楚,吃了一大驚,失聲叫道:“少爺,不要!”
屋內玄暐吃了一驚,那頭倒套上去的快了,雙腳一下子離了板凳,懸在了樑上。
門外小廝聞聲趕了過來,笑道:“紅葉姐姐,什麼時候進來的,是小奶奶叫你來的,怎麼也不通報一聲,難不成想跟主子私會私會?”
紅葉的雙眼睜得像銅鈴一般大,舌頭已經不會打轉了,用手指著窗內道:“出事兒了!”
小廝順著她手指的窗眼往裡看,嘴裡還笑著:“能出什麼大事了?”
可是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哭著怪叫起來:“快來人啊,少爺自盡了!”
說著,便竄進房中,抱下玄暐來。
門外許多人都衝進來,倒是紅葉站在外邊,失魂落魄半日,還不知道進去。 最後,想道:我要告訴小奶奶去,可憐她還在等著做崔太太呢。
想著便往竹林那邊跑去。
這裡眾人圍住崔玄暐,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湯的灌湯,叫喚的叫喚。 整亂了半日,那崔玄暐才魂魄悠悠,長出了一口氣。 眾人都道:“好了,少爺醒來了。 ”便都住了手,扶起他,往**抬。
玄暐抬起頭看著眾人,問道:“這是哪裡?我死了麼?”
眾人都道:“少爺,這是我們家裡,你沒有死。 ”
“不是。 這一定是我前世的家。 我不要有家,我要自由自在,無家無親,無父無母,無祖母無外祖母,什麼都沒有,在太空飄啊飄啊。 ”他手舞足蹈道。
一個人嘆道:“少爺瘋了。 如今一切先別說起,先扶少爺休息。 再派人去稟告公主。 ”
話剛說完。 便聽到有人在外邊道:“少爺呢!公主現在不好了,叫傳呢!”
“傳!傳!傳!少爺瘋了!”
門外那丫鬟道:“我是奉命而來,你們愛報不報!”說完,便要離開。
眾人都道:“公主怎麼不好了,少爺這才真是不好了呢。 ”當下便如此這般把剛才情形講了一遍。
那丫鬟也嚇了一大跳,道:“這是從哪裡說起?”說著,便跟進來。 看玄暐。
玄暐見到她進來,叫道:“二孃,我今生不能娶你了,你再找個好人家吧。 ”
丫鬟搖搖頭就出去了,對眾人道:“依我說,竟別先稟告公主,公主這會子渾身滾燙,也在說胡話呢。 太醫說棘手著呢。 叫我來稟告少爺,準備裝裹衣裳呢。 ”
眾人都駭了一跳,一向跟著公主過地興興頭頭,誰想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這樣。 都伸出了舌頭縮不回來。
看著玄暐痴痴傻傻的樣子,嘆了口氣,都沒有話說。
那丫鬟道:“愣著幹什麼?不能稟告公主。 還不能稟告崔夫人嗎?”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一疊聲的叫雙壽。 雙壽被尋來,眾人如此這般又對他講了一遍,唬的撲到玄暐膝下放聲大哭起來。
眾人都道:“哥哥,這不是哭的時候,你是崔家的人,進出自由,快去稟告了崔夫人是正經。 ”
雙壽抹了一下淚,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到了崔府門口,幾個守夜地正在侃大山。 說洛陽邙山每到晚上便有兩個穿著道袍的鬼在來回晃悠。 打著燈籠照著誰便把誰抓走,去煉什麼清香囊。
冷不防雙壽在外邊咋呼道:“你們還在這裡談天說地!快開門我要去見太太!”
眾人站起來。 看著雙壽,已經把頭髮都跑散了,臉上還帶著淚痕,都不敢怠慢,急忙開啟門,挑了一個燈籠,飛跑著送他進去。
崔夫人已經睡下了。 整個院子裡鴉雀無聲。 雙壽驚雷一般在門外叫道:“快開門!快開門!”把門擂地山響。
幾個丫鬟惺忪著眼起來,罵道:“哪個挨千刀的,深更半夜不睡,要死啊。 ”
雙壽趁她們開啟門縫,就鑽了進去。 崔夫人已是起來了,披上衣服站在中堂,問道:“是雙壽嗎?出什麼事了?你深更半夜的從公主府裡回來?”
雙壽見了崔夫人,這顆心才算放進了肚裡,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崔夫人急道:“好孩子,你別急,慢慢說。 ”
雙壽好不容易止住抽泣,道:“夫人,趕快去公主府吧。 公主已經不行了,少爺自殺了,現在搶救過來,已經瘋了。 ”
崔夫人不聽則已,聽了牙關緊咬,面如金紙,叫了一聲,便頭目昏昏然,往後倒去。
周圍幾個丫鬟已經聽愣了神,好似還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 深秋的冷風吹過院落,人人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
自從崔可諫死後,崔家就如遭到了詛咒一般。 先是崔浩被貶,後是她本人自盡,再就是崔浩瘋掉,這又是玄暐瘋掉。 天,天,博陵崔氏,天下高門,當世第一,怎麼就過到了這般下場呢?
雙壽也愣住了,他心頭急的滾熱地跑來,希望崔夫人能拿個主意,誰想竟是這個下場!天哪,那邊公主已經快要不行了,玄暐又傻了,崔夫人又這樣了,家裡還有誰能拿個主意呢?
隨他進來的那個守夜的家人埋怨他道:“我的哥哥,你說的太猛了,別說是老太太,就是我們也沒緩過神來!“
幾個丫鬟抱著崔夫人捏捏掐掐,崔夫人算是吁了口氣,醒了過來,道:“不要抱著我,扶我起來,去公主府。 ”
一路之上,崔夫人感到自己身子抖得像那秋樹上的枯葉,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落枝椏。 但她一直給自己打氣,鼓勵自己扛下去,不能倒下,現在玄暐就指著自己了,自己倒下去,這玄暐可怎麼辦呢?
馬車粼粼,好不容易到達了公主府。 門上的人接天神一樣把他們接進去,眼巴巴的看著他們走遠了,才都搖了搖頭,道:“難啊。 ”也不知說地是什麼難,還是誰難。
崔夫人帶著雙壽,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來到玄暐房裡,玄暐正坐在床邊傻笑,見了她道:“二孃,我不能娶你了,我已經死了。 你找個好人家吧。 ”
崔夫人又氣又痛,問道:“他為什麼?你們知道嗎?”
玄暐道:“二孃,我不能娶你了,我已經死了。 你找個好人家吧。 ”
翻來覆去竟只是這兩句話。 崔夫人便疑心是二孃氣著他了,便沉下臉道:“二孃呢。 把她給我採來。 ”
二孃怯怯的從人後閃出來,雙眼哭的紅腫,道:“我也不知他為了什麼。 臨黑時候,他到了我那裡,也是說了這幾句話,便走了。 我不放心,叫紅葉跟著,發現他竟然自盡尋了死路。 ”
崔夫人這才知道,不幹二孃的事,便哭道:“作孽的畜生,想到哪裡想不開了啊。 我們兩個老婆子就看著你一個人,你這一甩手,叫我們怎麼辦呢?”
公主府的人道:“崔夫人,您先節哀。 少爺現在痰迷心竅,腦子是有點迷亂,但是生命沒有大礙。 您還是先去看看我們主子,公主她那邊已經不行了。 ”
崔夫人挪動沉重如鉛般地雙腿,跟著那人往公主那邊去。 人道:“不在公主寢處,如今在若青母子住的地方。 ”
崔夫人抬眼往那邊望望,她對於武若青母子是甚不感冒。 但時至於今,也只好前去。
若青那住處原是當初公主之子溫若玄的讀書所在,修理的極是軒昂壯麗,寬敞不過。 饒是如此,院中也擠滿了人。 見到崔夫人前來,自動讓開了一條道,叫她進去。
崔夫人進到裡邊,見到武若青和荷花坐在公主床前,公主只是合著眼睛不說話。
武若青見崔夫人到了,俯下身子,對著公主耳邊道:“公主,崔夫人來了。 ”
公主面部一動,雙目登時張開:“這下好了。 姐姐,你來了。 ”
便揮手叫眾人都退後,道:“我有幾句要緊的話要對姐姐說,怎麼,玄暐沒有來?這個孽障,怎麼這個時候還不到?我就是走了又怎能安心?”
崔夫人不由抓住她的手,就落下淚來,道:“你只管放心,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斷不能讓人欺負了玄暐。 ”
千金公主虛弱的點點頭,道:“我知道我撐不了幾天了,但也不見得今天就會死。 我來告訴你,我為何突然得了這個急症。 ”便悉把太平公主家裡發生的事告訴了一遍,最後道:“我的心姐姐是知道的。 只要能對玄暐好,哪怕在我心上扎刀子我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但是今天這個決斷我好難下啊。 姐姐,那個武若青就是我玄兒地轉世之人啊,我拿他就當我地親生之子一般。 你叫我怎麼下得了手殺了他啊。 ”
崔夫人含著淚道:“你的心情我最瞭解。 我們姐妹實實是一樣地苦人啊。 我知道你下不得手的。 。 。 。 。 。 ”說著便捶著床道:“我就不明白我們前世造下什麼孽來,孩子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玄暐又有什麼罪,如今竟也半瘋半傻的!”
“什麼?玄暐他,他,他怎麼啦?”千金公主一陣令人揪心的咳嗽。
崔夫人後悔自己說漏了嘴,但生平不會說謊,此時也回不過話來,只是說:“他沒事的,沒事的。 ”
千金公主雙眼直瞪起來,一隻手僵直的指著:“叫玄暐來,叫玄暐來,他為什麼不來!”